第205章 生機(1 / 1)
一向穩妥的高句麗糧道遭遇漢軍的襲擊,這是一個訊號,一個後路不穩,隨時都有可能被人截斷退路的訊號。
“山間隘口如何?”
高伊夷模與然人幾乎是同時轉頭同時問出了同一個問題,兩人在片刻間就已明白了當前的局勢,一旦通往高句麗國中的山間隘口失守,整個大軍就真正陷入了前有強敵,後無退路的必死之局。
“這...”
伏在地上的傳令兵身子發抖,冷汗直冒,似乎也意識到了當前處境,聲音也帶著顫音:“大王饒命,漢軍斥候太過驍勇,我等實在無法竄過漢軍騎兵的阻截,如今大軍,已與後方失去聯絡矣!”
“什麼?!這不可能!”
高伊夷模聞言差點摔倒,在以往的軍事生涯中,他從未意識到斥候通訊,對大軍行止有如此重要的作用。他一步上前拽住那人的衣領,幾乎是要撕碎了那名跪地的傳令兵,怒喝道:“漢人一共才多少騎兵?他們在大軍西方才與我騎兵交戰,哪裡來的多餘兵力進行斥候戰?”
“屬下著實不知啊!”傳令兵語氣裡帶著十分的委屈,叫苦道:“斥候出營十里便會遭遇神出鬼沒的漢軍斥候的圍剿,他們就像是從地裡鑽出來的,對我等行蹤瞭如指掌,有胡人騎射,有漢軍衝陣,驍勇異常,而且往往都是以數倍於我等的軍力進行截擊,兒郎們折損甚眾,我斥候營已無多少可戰之兵矣!”
“嘿!”
高伊夷模頹然的甩開傳令兵,口中發出無奈的嘆息,在破解不了漢軍的斥候戰法之前,大軍行動,就會一直處於被動。但以當前的局勢而言,已無多少時間可供他們破解漢軍的斥候戰了。
“哚哚!”
然人並沒有參與到對斥候的聲討中來,他此刻來到中軍的輿圖前,手指敲擊在木框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營中還有多少糧草?”
然人望著輿圖,問向管理糧草的官員道。
“回稟主簿,營中尚有支援大軍三月的糧草!”
下邊的官員出列回道。
“呼!”
然人長舒一口氣,還算個好訊息,暫時不需要考慮糧盡的困境。
高伊夷模聞聲也明白了過來,然人這是在為大軍被圍的處境考慮啊,之前抱著攻破漢人玄菟郡城池想法的他,軍營中攜帶的糧草準備的比較充裕,沒想到此時竟然派上了用場。
想到這裡他來到了輿圖前,眼睛盯住地圖中他們的位置,在看到大軍東方的小遼水,大軍北方的山林,以及正前方隱隱約約的漢軍時,臉色頓時變得煞白,他望著地圖上的形勢,望著那些代表水流、山脈的線條,一個可怕的想法冒出腦海。
“圈套,這從始至終都是個圈套!漢軍在山谷中的潰敗就是為了吸引他們大軍來到平原,以平原的廣闊,來對他們進行圍殲!”
這個念頭在高伊夷模的腦海中冒出,衝擊著他本就不平靜的內心,當他進入漢人世代居住的遼水平原時,內心多少有些忐忑,懷疑是漢人的陰謀,這個想法只在當時的他內心輕輕掠過,漢人的節節潰敗,高句麗大軍的昂然挺進,都在引誘著他踏入獵人進行佈置的陷井。
“不對,漢軍的統帥是有多狂妄,才能視高句麗數萬大軍如無物?難道不怕他統領大軍直接攻破了漢人的城池,徹底佔據了這片土地?”
高伊夷模用袖子抹掉額角的汗水,用有些乾澀的嗓音發問:“漢軍新任的統帥是誰?難道是公孫度?”
“回稟我王,據我等擒拿的漢人俘虜供述,漢軍的先前統帥公孫賀已經卸任,如今是新上任的玄菟郡都尉張遼,漢地幷州人士。”
下手的將領聞聲低頭回道。
“張遼....”
高伊夷模揉揉發麻的臉龐,嘴裡咀嚼著這兩個漢字,之前他得知漢人臨陣換將時大喜過望,對此人的姓名並未過多在意,此刻看來,那時候的他,就已經陷入了此人的圈套之中。
“報!”
帳外的傳報聲響起,其聲音中帶著些許惶恐,讓帳中的將領禁不住身子一顫。
“報告我王,有前方潰兵回營,大加高優居與漢將張遼會戰於西蓋馬城東三十里。不敵撤軍,途中遭遇漢軍的強襲,歿於陣中。三千騎兵,全軍覆沒!”
帶著苦澀的回報響徹在大帳之內,頓時點燃了眾人心中的恐懼與不安。
“什麼?怎會如此?”
有人聞言失了方寸,愣在那裡訥訥作聲。
“三千騎兵精銳被一朝喪盡,高優居死不足惜,應該治罪!”
有人對於高句麗的騎兵損失分外痛惜,開始指著出擊的高優居,聲討他的罪責來。
“王,還請立即撤軍!再不撤軍,悔之晚矣!”
有人也意識到了大軍當前尷尬處境,龐大的軍力需要龐大的糧草資源補充,沒有充足的補給情況下,行動遲緩的大軍也是一種累贅,立即奉勸高伊夷模撤軍。
“怎麼會?三千騎兵,還在平原之上,怎能被人打得全軍覆沒?”
訊息徹底擊碎了高伊夷模的僥倖之心,他緩緩坐下來,腦子裡嗡嗡作響,尤自不肯相信殘酷的現實。他很清楚,沒有了騎兵的臂助,高句麗大軍就像少了一條腿的武士,對漢人接下來的攻擊將毫無抵抗之力。
“撤軍?大軍撤退談何容易?漢軍在側虎視眈眈,一旦大軍有撤退之意,必定對我等發動猛攻,後路不保的情況下,大軍極有可能被漢軍殲滅於這平原之上!”
高伊夷模擺手,語氣極為蕭索,消耗諸侯實力的初衷被他拋到九霄雲外,消耗實力不代表要將軍力全部葬送在此,此刻的他才意識到這些軍力的重要,沒有了這些國中精銳,高句麗國將不國,談何集權?
他頹喪的姿態讓中軍大帳氣氛墮入了冰窟,許多人互相間對視,以目視意,同時看著上首的高句麗王的眼神也變換不定。
“而且,斥候交鋒失利,大軍的一舉一動皆在漢軍的掌控,我等想要脫離這片遼水平原,幾無可能!”
高伊夷模看了看跪地的傳令兵,其人被大軍的壓抑氣氛嚇得跪倒在地,猶如鵪鶉,抖個不停,搖搖頭道出了他們的最大困境。
也就在這時,他才發現一開始看著輿圖發呆的然人正湊到那些傳令兵跟前,小聲的交流起來,悉索的聲音不時傳出來:
“漢軍斥候發動襲擊的規模,速度,反應時間....”
就在高伊夷模陷入了自我懷疑以及對張遼個人的恐懼之時,然人卻已正視現實,來到了幾名瑟瑟發抖的傳令兵跟前,細細的發問,試圖將斥候戰的細節一一剖析。
“斥候以小隊、大隊不同規模出發時,漢軍的反應時間有著明顯的遲滯?”很快,然人眼睛眯起來,湊近了傳令兵追問道,敏銳的他察覺到了漢軍在斥候戰優勢的貓膩。
“正是,漢軍每一次來襲,都像是做好了萬全準備,人數在我之上,神出鬼沒,對我軍的行蹤一清二楚。”傳令兵不知道自己的言辭有何作用,這樣的話語他對上司講了無數次。
“哎!”
然人緩緩站起身,輕輕嘆口氣,他在剛剛的問答中意識到了漢軍的優勢所在,他們並不是什麼神兵天降,亦或者戰力無雙,雙方都處在人的範疇。只不過他們一方是動作遲鈍的巨人,而漢人卻像是身法敏捷的鬣狗,能夠毫髮無傷的襲擊巨人,巨人卻對鬣狗毫無辦法。
“王!老臣有一言!”
眾人只見然人在詢問完傳令兵後,站起身莊重的向高伊夷模行禮後開聲道。
“主簿還請直言,寡人洗耳恭聽!”高伊夷模就像是看到了救星,握住然人蒼老的手掌,激動說道。
“漢人採用了新的戰術,訊息傳遞,兵力調動速度遠勝以往,這才是漢人斥候戰的秘訣。”
然人眼神掃過在場將領的惶然面龐,心中黯然,這些可都是高句麗的國中精銳啊,若是全部折損在漢境,國中定然大變!他說出話語卻讓眾人一驚,之前的日子裡,眾人沒少責怪那些護衛大軍的斥候戰力低下,可現在聽然人言語,似乎並不是高句麗斥候的戰力問題。
“但,漢人的戰術並非毫無破綻。”
果然,然人接下來的話語讓眾人眼前一亮,他對著眾人朗聲道:“斥候,其作用實質上還是傳遞情報命令。
然而,這些命令、情報的載體只需要一份文書、一人、一馬即可,漢人對我軍的斥候絞殺戰,如今看來,仍舊是針對騎兵的剪滅戰術。”
“諸位,我等先前的謀算沒有錯,漢人的騎兵數量有限,所以對我軍斥候的圍剿有著相當的滯後性,這就說明了其是依靠我等不知曉的方式進行更為快捷的調動來形成區域性的以多打少。
當前我軍處境騎兵大損,暫無與漢軍騎兵抗衡的實力,所以必須拋棄與漢軍騎兵正面交鋒的想法,另闢蹊徑,專注於情報傳遞,命令傳達!”
然人抖了抖衣袖,整理了下思路,望著在場將領,接著道。
“愛卿有何良策?”
望著然人自信的面龐,高伊夷模眼中充滿了期許,此刻的他方才悔悟自己的狂妄,後悔疏遠了這些先王老臣,稱呼也不自覺的改了。
“當務之急,是必須打通大軍後路,山間隘口的營寨極為重要,其是否被漢軍攻破?後方漢軍人數有多少?都需要探查清楚。”
“以漢軍騎兵發動對我騎兵大隊的襲擊,且能夠讓騎兵全軍覆沒的結果來看,這種行動必然需要細緻的規劃,以及佔據數量優勢的騎兵隊伍。”
說到這裡,然人忍不住一嘆,他越發的確定他們是中了漢將張遼的計謀,這種針對騎兵的襲殺想要做到盡善盡美,是需要極為細緻謀劃的,若無提前佈置,根本不可能。至於漢人那些不知道從何冒出來的騎兵?然人想當然以為漢人是招誘了胡人部落進行助戰。
“這也是我等撤軍的絕佳時機!漢軍想要撲滅那些平原上的騎兵絕非易事。大規模的騎兵調動,想要及時迴轉也不可能。也就是說,大軍的後路上,騎兵數量是開戰以來前所未有的少!”
此刻的然人已經不抱僥倖,他認為從一開始漢軍騎兵就佔據了戰場優勢,一直是將高句麗大軍行動掌控得死死的,糧道的暢通都只是讓誘餌繼續深入而製造的假象。
帳內諸將聽著然人的侃侃而談,不時頷首,看著這位老臣的眼神多了幾分佩服。
“故而,我等需要向各方分散排除斥候,以十里-十五里為限,前出探查,迅速回撤,切記不可與漢軍交戰,以測試漢軍的行動速度,牽扯漢軍騎兵有限的兵力。
再有精銳的騎兵以單騎的方式從各方向的間隙中穿過,前往後方傳遞情報命令。”
然人來到輿圖之前,用木塊擺放出兩軍形勢,向著眾人解釋道。
他的用意其實很簡單,就是利用漢軍對於高句麗騎兵襲殺的行動原理,使用分散的騎兵探查,讓他們來分散那些大軍四周的漢軍遊騎的兵力,無論漢軍的調動、情報速度的傳遞有多快,也抵不過騎兵數量有限的現實。
在漢騎的數量有限的前提下,定然會在戰場中空出一條兵力薄弱的縫隙,那裡正好是精銳斥候的前進最佳路徑。
“而且,大軍需要立即出發,而且要沿著小遼水東撤,以減少漢軍騎兵侵襲活動的空間!”
然人臉色凝重,對著眾人講出自己的想法,大戰方歇,趁著漢軍騎兵尚未就位的時機撤退是大軍唯一的生機,他們必須抓住。
.....
“這是高句麗大將?”
張遼用刀挑開面前頭顱臉上的亂髮,仔細瞧了眼其人面貌,有些不確定的問一側的嚴方。
“回稟都尉,屬下已經讓俘虜確認,此人正是高句麗大加高優居,他是此次三千騎兵的統帥。哈哈,其人恐怕也沒想到,會被都尉一擊即潰。”
嚴方臉上有些得意也有些恍惚,陣斬敵將,這樣的事情也能發生在他身上。讓他禁不住捏捏自己並不粗壯的手臂,懷疑自己也是個猛將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