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想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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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性、生產性的繁榮?”

正在沉浸在自己想象世界的陳江聞言頓住,輕聲回味著這兩個詞,覺得糜竺所言這兩詞對兩地情況描述得頗為精準。

“對,二者之根本區別,正是財貨的流向。”糜竺收回目光,像是在自我確認一般,點頭道。

“其實,沓氏的繁榮也有生產投入的功勞,隨著大量財貨的流入,不可避免的,沓氏港口的建設,沓氏造船廠開動,沓氏城的翻新,這些生產性的活動,在一定程度上也惠及到了普通民眾。”

此刻,糜竺之前因為看不清事物的焦慮消失無蹤,終於窺見了其中意味後的他思路漸漸展開,手指搓著紙張一角,使得他面前的書冊紙頁邊角都皺成了卷,他的嘴角帶著笑意,將他的想法緩緩道來。

陳江看到糜竺輕鬆神色,也被其感染,循著他的話語思索這些日子裡商部事物的聯絡:

“以襄平而言,鐵城的大規模建設,以及動員農莊參與到各種產品的生產,是啊,這些行為大多是在創造財富,而且牽涉的範圍廣闊,人數眾多。從中原來的難民,貧苦的百姓,缺錢的農莊莊戶,襄平城的百工市民,這些人都在這個過程中受益。

而所謂的消費型花費,就像那些富商所為,蒐羅奢侈之物,吃山珍海味,穿錦繡絲綢,建造華麗的房舍。這些行為因為行業的特殊,其受益者範圍較小,絕大多數的利益都被中間商賺取,並不能普惠民眾。若非沓氏的豪商數量眾多,根本不能形成持續的繁榮。”

陳江習慣性在心中構建消費型繁榮中的商事關係線條,在與生產性繁榮對照對比之後,他眉頭緩緩皺起,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像是有了重大發現一般,眼睛漸漸發亮。

“等等,也就是說,一個行業裡的線條越長,延伸出的線條越多,就能越發促進繁榮?”

陳江的呼吸漸漸急促,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快要觸碰到了自己從前學問的邊界,也像是在開創一種新的學說一般,他咬緊牙關,臉上肌肉緊繃,為了止住手掌上的顫抖,他使勁掐住衣角,努力讓自己情緒平復,一點點按照原先的思路分析起來。

“主公為何要費力的建立這樣的體系?專注於農業生產的農戶明顯更為穩定,也能生產出更多的糧食!”

“對了,以這種原理看待各行業,農業生產豈不是最為簡單的一項?以從前自給自足的小農為例,糧食的生產、運輸、銷售各環節的線條,絕大多數情況下,僅一條而已,都是維持在村社、民戶內部!其中的收益大多以地租的方式流向了地主,除此之外,農戶全年趴在地上付出的諸多勞動,在農業收成上看,並沒有獲得相應的收益,想必這也是他們窮苦的原因之一吧。”

陳江的腦子裡不停冒出各種想法,與他新的理論對照辨析,當他以新的視角觀察從前的基層鄉村之時,對那些農戶窮困原因有了新的認識。

接著他又推翻之前的篤定想法,繼續思考下去:

“也不一定,農業的收益線條還是可以延申的,只是,那需要生產農業的個體或者集體能夠將除維持生存外的糧食拋向市場,而不是作為儲備爛在倉庫中。這些糧食的售出又能夠延申出釀酒、糧食加工等行業。”

“若是線條的繁複和百姓的富裕高度相關,那麼,民眾若要獲得財貨,就要深度的參與生產活動,比如主公要求建立的農莊流水線的生產體系。

統合不同地區的勞動力、自然資源,由商社、官府向其提供定單、技術等方式,使得農莊從本來的單純農業生產活動,成為了農業-手工業複合的生產集體。”

以這樣的角度,他審視這些日子裡農莊流水線生產時,又有了新的收穫。而且從公孫度的種種政策上看,公孫度並沒有此時計程車人那種以農桑為重的思想,似乎相比農業,公孫度更加重視手工業?

“如此一來,以個體而言,其人能夠延伸的生產關係線條愈多,獲得的收益也就愈高。以城市、或者區域的繁榮而言,生產關係線條的繁複程度,也就是當地的產業愈多,民眾獲得的利益也就愈多,生活也就相對愈好。

也即是說,若要發展一地的經濟,就要全力開發此地的產業,並非農業一條路可選。

而且,就如農業一般,生產線條並非一成不變,它還是可以在人為的管控下繼續延伸的。

而只要有了這樣的、猶如指北針一樣的方略指導,官府陳舊的治理模式,將會有新的突破。”

陳江的眉頭舒展,在這短短時間裡,他的念頭迸發,恨不得立馬將這些想法寫出來,流傳於世間。

想到這些,陳江顧不得失禮,站起身向著糜竺拱手告別,就連自己前來拜見糜竺的緣由都放在了一邊。

糜竺送走陳江,自己站在公房門口陷入了短暫失神,與陳江一般,他也有許多的收穫。

作為遼東郡的民政負責人,加上豪商的掌門人身份,糜竺對於財貨、對於經濟有著自己獨特的理解,而在今日,這一份理解,上了一個新的臺階。

他再度來到木架前,盯著木架上的圖表數字,看著公孫度在數月內向襄平投放的鉅額錢財,從前的他只會覺得肉疼,而現在,他不再是靡家家主,而是遼東長史,是掌權者,新的身份,讓他有了新的領悟:

“作為官府,應當將收入儘可能的投入到能夠惠及民眾的生產性活動。而不是一個勁的開源節流,吝惜財政上的大額開支。”

“呼!”

糜竺長舒一口氣,晃晃腦袋,重新坐了下來,捏捏眉心,試著舒展因為思考而疲累的神經。

“這並非易事啊!有錢當然可以大把花。但現實是,官府大多情況下,都沒有錢!”

也就是說,需要一個前提,那便是官府能夠收到足夠且大量的稅收。

想起城中市場粗放的稅收模式,想起自己接觸的那些基層稅吏的德行,搖搖頭,糜竺對於靠著這種模式讓郡府實現大量稅收入賬並不抱希望。

想到這裡,他忽的理解了公孫度要在各大型商社裡參股的做法。

在高效的稅收體系建立之前,要想在商事活動中收取到合理的收益,參股算是一種頗為巧妙的方法。

畢竟,像公孫度這種初一上任抄了全郡豪強家產,從而獲取天量財富的做法,可一不可再!

“唔,除了鹽鐵,也應適當建立收益可觀的官辦產業。”糜竺完全沒有儒家士人口中的與民爭利的道德包袱。在他看來,與其讓利益被毫無道德、底線的商徒獲取之外,還不如讓官府來獲取這些利益,畢竟官府至少還要擔負對治下的百姓治理責任。

不過,等他想到商部的人事格局,那些隸屬於商部的年輕商徒,以及他們背後的大型商社時,他猛地愣住:

“等等!遼東的這些大型商社,不僅按照股份上繳利潤,還因為商社家主在官府任職,商社也聽從來自官府的指令。這不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官辦商社嗎?”

“嘶!主公思慮之深遠,吾等遠不及也!”

意識到公孫度這番不作痕跡操作的背後含義,糜竺深吸一口涼氣,這才領會到了公孫度這些日子的行事邏輯。這份遠見,讓糜竺不由連連感嘆。

而當他瞥見一角的紙票,突然想起在沓氏,公孫度與他的對話,當時公孫度講解股票的價值時,說起股票價值背後其實是信用。

“這麼說,此物的背後也是信用?”

聯想到紙票的使用範圍,主要在與官府有聯絡的大型商社、農莊集體、襄平城的百工市民之間,這些人或者集體,或多或少都領受了公孫度的恩惠,想到這一點,糜竺也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可當他試著用股票的執行方式想下去時,又連連搖頭,這玩意遠比股票麻煩,至少它不能像股票一樣隨漲隨跌。

“沒那麼簡單!”

糜竺捻起紙票,來到木架前,當他看到商部提交的大型商社的投資目錄時,稍微有了眉目。

“主公在襄平發行的貨幣,與我在沓氏發行的票據。究其根本,其實功能類似,沓氏的票據能夠快速的兌換金銀,也因此在沓氏建立了信用,能夠為眾多商人所接受。”

而襄平的紙票,其背後則更為複雜,這從各方使用紙票的動作中能察覺一二。

大型商社使用紙票進行商業活動的時候,獲得了大量的有價值資產,港口、倉庫、商鋪,這些實體資產,其本身的價值與貨幣種類無關。

而農莊,作為積存了最多紙票的集體,因為紙票能夠償還債務,他們對於紙票有著剛性需求。而且因為農莊的莊戶大多是底層民眾,這些人積累財產的目的,無非是為了還債、繳稅,遠未達到尋求避險性資產的地步,所以農莊之人比其他群體,更為容易接受紙票這種貨幣。

“而農莊的產生,則是源於莊戶名下的那百五十畝地,即紙票依託的,最終還是土地這類實體資產。”

糜竺的眼睛愈發亮起,手指不停搓動紙票,念頭愈發清晰:“這裡的債務,不過是土地、農具、耕牛這類實體資產的一箇中間表現形式罷了。”

而對那些襄平市民來說,紙票只要能夠兌換足額的糧食、鹽鐵等必需品,那就有著天然信用。

“信用——資產”

“貨幣——商品”

糜竺拾起筆,在他面前的木板上,寫下了這樣幾個大字。

盯著這幾個大字良久,糜竺繼續落筆,寫下了自己關於紙票這種貨幣的想法:

“紙票發展的幾點構想:

逐步開放進入市場的官方資產,如林木、礦產、湖泊,以這些資產為錨定物,促進商事發展的同時,也在增加紙票的發行量。

若要維持信用,紙票的發行數額必須與資產數額相對應。

增加市場商品數量之時,亦可以增加紙票的發行量,與之相應對沖,避免穀賤傷農的案例。但是此類方式,仍舊有著頗多風險。

須知,商品增加,與百姓有錢二者並無關聯。

除了發行紙票,官府也要注意回籠紙票,其中可以糧食、布匹等物資價格為基準。依常平倉舊例,以儲備物資的官庫,在紙票過多時,釋放物資來平抑物價。

應逐步禁絕市場上的金銀銅貨幣交易行為,我控制區域內實行紙票交易,在官府統籌下,以實現產業的迅速發展。

官府以紙票這種能夠控制的貨幣,對某些產業進行扶持,例如定向的投資冶鐵、造船、航運、武備等戰略行業。

對外商業活動時,設立專門的兌換點。以紙票生產的商品換取金銀貨幣,來增加境內財富。

然,紙票之發行,需慎之又慎。

應知,信用難立易破。而紙票之信用,關乎一國之經濟,萬千黎民之財富,一旦被破,則國危矣!”

終於,糜竺停筆,看著最後的文字皺起了眉頭。他不知道公孫度是否察覺了其中危險,但糜竺清楚,作為當權者,便宜印鈔的慾望,是極難抑制的。

昏君、奸臣若是拿到這樣的權柄,禍國的程度以及速度,將會遠超古人。

他甚至覺得,相比於之前的那些好處,光從這一壞處看,紙票就不應當存於世上。

“呵呵,那又如何?既然都有昏君奸臣了,還差紙票這一物什嗎?難道說一國的興衰,會僅是紙票這一因素嗎?紙票如果敗壞了,百姓自會尋找出路,以物換物總不會過時。我這是,因噎廢食了。”

搖搖頭,糜竺輕聲自嘲道,接著他不再多想,繼續完善著自己的想法,給公孫度寫信,闡述自己關於紙票的方略,其中間或有著思考與不解,尋求公孫度的解答。

玄菟郡,西蓋馬

通蘇河口處,時至五月,正是一片奼紫嫣紅,河岸邊、山丘上、林木中到處都點綴著迷人眼的野花。

微微帶著暖意的春風颳過,令人心曠神怡。

恰是一年最舒適的時節,從前靜謐的河口,此時卻帆船林立,民夫兵卒來往不停,人類活動時的巨大喧囂,彰顯了別樣生機。

公孫度找了片視野好,風景不錯的地方安營,卻埋頭幹著與這些風光毫不相干的事情——辦公。

多虧了小遼水這條水量豐沛的水系連線,各地的文書極為方便的經此傳送到了公孫度的案頭。

他的案前,簡單的沙盤上清晰表明了各方局勢,自漢軍反攻以來,高句麗完全是處於一種失措的狀態,無論吏民,都沒有想到,明明前幾日還是帶著大軍去征伐他國的高句麗,會在短短時日內,就遭遇漢軍的驟然突襲與報復。

沒錯,就是報復。

前往了敵境的漢軍士兵,與胡人的搭夥之下,展現了他們的殘酷一面。

沿途所遇村寨,無一不被焚燬,煙火成為了最好的路標,向後面行軍的漢軍指明瞭進軍方向。

散在鄉野間的高句麗普通百姓,被胡騎驅趕,被漢軍俘虜,反抗的殺死,放下武器的被拴著繩子串成長列,正沿著漢軍行軍路線逆行,向後轉運,直到玄菟郡的莊戶田畝之上,亦或者南方遼東郡的礦坑之中。

至於城池,漢軍遵循先禮後兵的原則,先由高發歧為代表的降將發出勸降通告,若是投降,那便由高發歧出面,透過原先的統治體系壓榨錢財,向漢軍繳納贖城費用。

若是頑抗,漢軍則是推出投石機、攻城車這樣的高句麗從未見過的大型戰爭兵器,以高發歧部為掩護,火速攻佔城池。

佔領城池後,漢軍並未大加殺戮,而是隨機選擇頑抗之人殺雞儆猴,然後拎著刀子恭恭敬敬的讓居民出門,在大街之上將這些人以戶為單位,捆縛成長列,追隨著他們的先輩遠去。

從馬韓歸來的戰爭商人們,以他們相當專業知識及眼光,為漢軍的劫掠指明方向,豪富之家充當樑柱傢俱的名貴木材,看似不起眼的古董,成堆的糧食布匹、耀眼的金珠財寶,統統被打包沿著河谷向後轉運。

這讓那些搶劫成為本能的草原胡騎們看傻了眼,他們是第一次,見識到了什麼叫做搶劫的藝術。

然而,透過商徒們手中不停擺動的算盤珠子,他們很快便意識到了,這種文質彬彬的搶劫,收穫的利益遠大於從前那樣屠城式的劫掠。

胡騎在恍然之後,立即彎腰跟在漢軍身後,學起了這種新型劫掠方式,卻發現單單戰利品估價一項就讓他們傻眼,最後乾脆僱傭商徒來為他們進行戰後銷贓。

公孫度所在的營寨山腳下,由原木圍成的一個巨大營寨裡,關押著數千轉運到此地的高句麗俘虜。

營房門口處,搭了張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名貴木案,正有漢人官吏端坐在前,手中筆鋒不停,不時抬頭,在翻譯的協助訊問下,記錄著抵達的俘虜職業。

而在這些長列俘虜的背後,有著不同規模的營房,他們也正是在此地,根據職業不同,進行分營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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