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解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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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杜期為冶鐵所的事務發愁之時,郡府中的糜竺也正在為他所經之事困惑。

糜竺的面前案几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文書,而他的正對面的木架上,則是貼滿了紙張,其中有稅收數額,有計吏花費力氣繪製的圖表,有今年冶鐵所生產資料,有郡府參股的那些大型商社的經營報告,以及郡府對農莊事務的總結文書,林林總總,令人眼花繚亂。

“為何如此?”

略過眼前的一份份文件,掃過一項項資料,糜竺的心中不斷盤算,襄平如今狀況突破了他往日的常識,讓翩翩公子模樣的他沒有了往日儀態,手指抓著頭髮,眼神迷離,思索著其中的內在邏輯。

糜竺商徒出身,沒有所謂計程車人底蘊,也就格外的在意自己的才學施展。在與公孫度相交時,公孫度毫不吝惜讚歎他的才華,這也是糜竺願意為公孫度效力的原因之一。

但也正是因為他自恃才華,一旦在經濟上遇到了他所不能參透之事,就更加的讓他無法安省。

經過一個冬日的醱酵,襄平城所表現出來的不同以往的巨大繁榮,讓從沓氏趕回的糜竺大為不解。

“沓氏的繁榮,來源於青州豪族聚集,帶來的天量財富溢位,讓治下的城市市民、各行百工、鄉間百姓都得到了好處。”

親身經歷了沓氏從一個小港口,到如今的東北豪富之城的糜竺,對於沓氏的發展有著明確的概念,無非是財富的積聚帶來的好處罷了,這種道理對於豪商出身的糜竺來說很簡單,也很容易接受:一個地方的富人多了,那地方自然也就能夠快速發展起來。

“莫非是此物?”

糜竺心中的經世濟民學問正在重塑,他有些不可思議的看向案几上的一張紙票,輕飄飄的紙張,上邊用工匠營研製的最新染料印製的複雜圖案,花花綠綠的,其上還蓋有郡府的大印,正中央用標準的隸書寫著當百錢的字眼。

他緩緩踱步上前,捻起紙票在眼前細細觀察,心中略有所思。

紙票對糜竺來說不是一個新奇事物,早在沓氏任上,他就在公孫度順嘴一提時記下來,並且在沓氏城富商交易中發行了一種兌換金銀貨幣的票據,本以為這是一項足以載入史冊的壯舉,可與襄平城中公孫度冬日裡的大膽之舉相比,就完全不足一提了。

“按照文書記錄,襄平城的糧庫仍舊在不斷向外售賣糧食,而根據糧庫的記錄看,市民購買糧食所用的貨幣大多是這種票據。百姓並不傻,恐怕都在擔心此物貶值。”

糜竺上前看著來自襄平城糧庫的記錄文書,看著其上在發行紙票後的幾個月裡,不斷激增的交易量,其曲線在遭遇一個陡升之後,便一直維持在了高位。

“我本以為主公籌建沓氏城,是想要蒐羅天下豪商為己用。以彼輩之財力,養遼東之武力,以此為依仗,進行諸侯爭霸。如今看來,難道是我看錯了?”

他站起身,來回走動,不時將目光投向窗外,眺望遠方,就像能夠看到沓氏那白帆林立的港口一般。在沓氏的幾個月,糜竺深切意識到了錢財的魔力,短短時間煥然一新的沓氏城,繁榮的港口貿易,以及不停的財貨投入下,異常順利的馬韓征伐。

當他認識到了錢財的力量時,以為這便是他在沓氏的任務,收納這些力量為主公公孫度所用,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都能夠放下官府的面子,與商徒之間達成了商人治城協議。

可當他見識到了公孫度在襄平城的手段之後,又為自己的揣測感到懷疑,既然公孫度能夠輕易的以紙票替代之,那麼沓氏城的商徒,以及他們背後那些天量金銀其存在的意義何在?

一向自信的糜竺面對這種前所未有的問題,也有所遲疑,拿不定主意,捏著下巴踟躕起來。

揉了揉眉心,糜竺並沒有氣餒,也沒有立時寫信尋找公孫度解惑的意思,他來到銅鏡之前,伸出手一絲不苟的將亂髮一點點理清,同時也在心中梳理自己的思緒、想法、理念。

“按照常理,百廢待興之時,最缺的便是流通財貨才對。”

糜竺熟讀史書,他是知道一個王朝初期,百業凋零時對商賈有多渴求。想當初前漢初立時,高祖找不到花色一致的馬匹拉車,文景之治時期的兩任皇帝為了恢復生產,對商賈也採取了放任態度,那時把握住了財富風口商徒們,後來大多富比王侯。

而為何要對商徒放縱?乃因商賈、富人的重要性就在於此:從前經濟活動中積存最多金銀貴金屬的富人們,在百廢待興之時,可以以極小的代價為百姓提供財貨,以此賺取超額的利潤,這就像是後世的抄底行為一般。

即便他們能夠獲取大量利益,可是同一時間,他們的行為也在為乾涸的市場上投放了緊缺的貨幣,使得毫無生氣的民間市場重新煥發了生機。這大概也是那時候皇家沒有對私鑄錢幣大加禁止的原因之一。

而看公孫度的所為,沒有使用那些積滿倉庫的財貨,而是使用代價並不算高昂的紙票替代貴金屬貨幣。以這樣的方式,照樣盤活了襄平城的生產活動,使得襄平城短時間內獲得繁榮。

從這一點看來,似乎...商徒對公孫度可有可無?

那又為何費力在沓氏籌謀,惟利是圖,見利忘義,任用商徒從事政務的副作用如此明顯,而且從征伐馬韓中也能看出來,商徒中不乏野心之徒,所以,主公的用意何在?

“嘶.....主公思慮,吾不及也!”想到深處,糜竺搖搖頭,接著深吸口涼氣,他將自己從前對公孫度的簡單評估統統打翻,其人遠沒有表現出的有些學問但不學無術的遼東武夫那麼簡單,從種種別有意味的政策上看,其人光是在經濟上就有頗深的造詣!

“咦?長史在看襄平的報表?”

就在糜竺細思公孫度想法時,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他扭頭,就見一個高大身影跨過門檻,見到糜竺望著木架發呆,疑惑出聲道。

“嗯,我離襄平不過半年,此地有如此變化著實出乎意料。”糜竺望見來人是陳江這位故吏,也不客氣,伸手讓其落座,自己去上首坐下,淺淺喝了口水後,緩緩道出自己的感慨。

“本以為沓氏迅猛發展,在當世,已經堪為奇蹟。今日一觀,襄平的這般變化,其中暗含的諸多道理,皆讓我受益匪淺。”

陳江今日身上穿了一身嶄新的青色官袍,腰間掛著代表官員身份的組綬,剛才龍行虎步還真有了些許郡府官吏的氣派。

此刻聞言也有些感觸,接話道:“嗯,莫說長史,就是身在此地的我等,也覺得襄平變化,著實出乎意料。主公真是,學究天人,目光長遠。屬下雖然是諸多政策的經手之人,如今看來,也是恍恍惚惚,就做了好大的事情。到了今日也才品出了其中些許滋味。”

“哦?此話怎講?還請細細道來。”糜竺見到陳江恍惚的樣子,知道這廝不僅在沓氏呆過,還在襄平一手主持了商業改革,以及紙票的發行事宜,正是諸多變化的親身經歷者,乃是糜竺當前最佳的解惑物件,故而他遙遙伸手,探著身子探求般問道。

陳江本就是底層出身,對這些日子的變化看在眼裡,記在心裡,與糜竺這樣的豪商想法大有不同。此刻聞言,他停頓了下,像是在斟酌言辭,過了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以屬下淺見,襄平的變化,要點不在於襄平本身,而在於襄平的百姓。”

“幸賴主公重託,擔任商部主事一職。”陳江先是向北方遙遙一拱手,拜謝了公孫度的提拔。然後繼續道:

“呵呵,商部雖說是主公新設部門,前所未有之物,裡面的從事也都是些商賈人物,亦或者精於計算的老吏,但至今我還記得商部初設時,主公對我等所講的第一句話,那便是:當前商部所專,不為商事,為生產事耳!”

“商部不為商,為生產之事?”糜竺蹙眉,疑惑自語道。商部這個部門雖然是他的下屬部門,可從來都是直接聽取公孫度命令的,他也只是常規的收取商部的文書報告而已,對他們的工作還真沒有具體的概念。

“對,按照主公所言,商事,不是常人眼中的低買高賣,或者簡單的交易二字可以概括。它包含了商品的製造、運輸、售賣三個流程。單以農莊涉及的糧食生產為例,其中的糧食製造,就所需要購買種糧、購置農具、蓄養耕牛等前期的資金投入。

這些資金農莊本身並不擁有,商部為了讓農莊最大限度的發展生產,向其以實物方式提供這些資金。

在這個過程中,農莊便開始負債。

反觀那些實物,比如鐵器,源自冶鐵所的產品,而冶鐵所成本源自匠人薪水、原材料開採的勞動力花費、運輸花費。

耕牛大部源自郡府的官營牧場,其成本是牧場勞動力花費、牧草等。

而農莊呢?他們若要還債,唯一能夠提供的便只有勞動,這些農莊所屬的成員,為了還債,便必須深度的加入生產活動中來,充當勞動力這一角色。

比如對於冶鐵所來說,他們需要勞動力進行鐵礦石的運輸服務,亦或者冶鐵所的零工,農莊的勞動力便正好與之契合,他們的勞動價值則是以這種紙票的面值來衡量。”

陳江眉飛色舞的講述著這樣一個模型:“在生產活動中,每個人在生產產品的同時,也需要他人的服務,他們之間經過這種紙票的連結,可以奇妙的形成一個閉環。紙票,其實只是一個媒介罷了。”

糜竺也是絕頂聰明之人,光是聽著陳江的講述,他的腦海中描繪著那些關係,不由為這種奇妙的社會線條感到讚歎。

頓了頓,他拿起了手中的紙票,悠悠道:“所以,紙票也好,金餅也罷,都只是衡量價值的一箇中間物。就如衡器之權【砝碼】,起稱量價值的作用。”

“然也!長史所言甚妙,正如衡器之權。”陳江點頭,為糜竺的比喻叫好。

糜竺抬頭,深深看了陳江一眼,在剛剛的模型中,糜竺粗略一算,就發現有一個重大破綻,就是那些線條儘管閉環,但是因為線條間的交換的價值不一,導致處於不同位置的人群獲取的利益天差地別。

老百姓的一把子力氣與冶鐵所匠人,二者的勞動價值就完全不一樣。稀有的必然珍貴,通脹的必然廉價。最後還是會造成窮者愈窮,富者愈富的境地,而且還可能因為這種理性模型的誕生,使得得利者取利更加快捷,反而會助漲貧困的快速滋生。

當然,糜竺並沒有將自己的想法道出,在他看來陳江已然解釋清楚了紙票作用,至於其他,那並非是他們所能奢求改變的。

“你還未說,要點為何是襄平百姓?襄平百姓有何不同之處?”糜竺想起一開始陳江的說法,轉過頭來好奇問道。

“回長史,在下曾在沓氏逡巡時日,深知沓氏的繁榮與百姓實無太大的干係,只是源自豪商大賈的大把撒錢罷了,百姓,只是一個偶然的受益者。”

“襄平則有所不同,首先便是此地乃主公腹心,農莊制度深入人心,也即是說,大多百姓都是家有百畝良田之家。這些人身為有產者,哪怕到城中做工,也遠沒有沓氏港口的力夫窮困。

其次,便是郡府的有意為之,以襄平的巨大人口規模,透過整合資源、勞動力、技術等諸多要素,使得商社——農莊生產體系逐漸成型,由此迸發了全新的活力。

在這個過程中,百姓並非無知無覺,他們無非是拿出了前所未有的積極性,為了新的生活,為了到手的錢財,為了眼前的希望,更有紀律性的工作,更有效率的勞作,別出心裁的創新。”

說到最後,陳江的臉色因為激動而漲紅,他看向糜竺,總結道:“總而言之,不同之處在於,沓氏的百姓是旁觀者,而襄平百姓,則是參與者。”

“嗯,”糜竺倒是臉色淡然,微微頷首,此刻的他稍微明白了公孫度苦心孤詣的目的——儘可能的調動百姓生產。

忽地,他眼睛一亮,有了另一個想法。

“唰!”

糜竺伸手,展開案几上的一張圖表,仔細與面前的木架圖表對照,眼神不停在二者之間調換,嘴裡還唸唸有詞。

片刻後他看向座下的陳江道:“其實,拋開百姓的視角不談,純從經濟上看,沓氏是一種消費性的繁榮,而襄平,則應當屬於生產性的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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