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鐵城(1 / 1)
“哎,這些板車怎能做到如此相似,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胡器在馬車上站起身,探著頭望向旁邊的板車,探究般自語道。
“嘿嘿,客官有所不知,這叫流水線,聽說去年冬就在農莊間實行了。”
車伕見到馬車上的貴人不懂,頓時賣弄起自己學識起來。
“流水線?何為流水線?”
胡器對這樣的工藝很感興趣,此刻聞聲蹲下身子,靠近車伕,遞出一枚銅板詢問道。
車伕感受手中銅板的結實觸感,毫不猶豫的收進懷中,指點著那些板車道:“我有個表親,就在城南的農莊裡,據他說,他們農莊在整個冬日都沒有歇息。
他們按照郡府、亦或者商社的佈置,從上一個農莊那裡領取零件,按照那什麼標準件進行生產,以件數計價。整個冬日裡賺了好些錢財。紙票,貴人知道不?也能買糧食的那種,賺了好幾百。”
“流水線!”胡器眼見著車伕扯遠,立即加重語氣提醒道。
“哦哦,這個流水線嘛,就是下游承接上游的零件,各個支流合流,也就是在襄平彙集時進行組裝,最後能製造一件完整商品。因為這些農莊大多是以河道串連,所以叫做流水線!貴人你也看到了,那些農莊之人擁有的板車,樣式大小一致,定然是採用這樣的方式合作生產的,冬日裡跑習慣了的流程,只要有人串聯,上下游有需求的莊子合計一下,出錢出力出技術,也就是幾天的功夫。”
車伕望著一側的板車,眼神有些渙散,這些說法都是從自己表親口中學來的,想起那廝上次來襄平找自己喝酒時的恣意模樣,車伕有些晃神,將其人酒桌上吹牛的話語一個勁的講了出來。
“流水線?有意思啊!”
胡器望著那些不停路過的板車,口中唸叨出聲,真覺得襄平有股魔力,這裡似乎,湧動著別樣生氣。
“板車雖然簡單,可也不是幾個農莊就能夠完成的吧?其中涉及的車輛結構拆解、零件設計、組裝工作,就需要相當的技術儲備。而且,光是其中的鐵製構件就不是個容易生產的東西。”
胡器僅僅是感嘆片刻,立即意識到這種生產方式的限制,並不是車伕口中的那麼簡單。
這些問題僅僅是胡器的些許感慨罷了,沒想到車伕還真接上了話:“貴人初到,可能不知,咱們襄平,還真不缺技術,郡府裡有個什麼專利局,裡面有各種物件的生產說明書,只要給錢,就是造樓船的技術,也能弄到。”
車伕語氣中隱隱帶著一股首府市民的傲然,指點著遠處高聳的巨大煙囪道:“至於那什麼鐵製構件嘛,咱們襄平,自從杜大匠來了,就不缺鐵!喏,貴人你看,鐵城到了。”
隨著車伕指點,馬車減速,胡器扭頭,看到了他今生難忘的場面。
之前因為城牆的遮擋而未曾目睹的鐵城高爐,終於在胡器面前顯露了其本來面目,煙囪高聳其中還在閃著橙紅火光,上空的黑煙如同畫家的筆下的水墨,由濃變淡,漸漸散入高空。
他終於知道車伕為什麼稱其為鐵城了,即便其僅僅是用木柵描出了其輪廓,可視野所及,望不見冶鐵之所盡頭的震撼感,還是久久難以散去。
透過木柵,他能看到木石構成的高大建築,其上有奇形怪狀的器械,牽連成線的繩索、塔架,隱約還能看到有人在其上活動。
“那是什麼?”胡器指著兩條蔓延遠方的黑線,扭頭問道。
“鐵道,鐵做的軌道!”車伕伸手,掩住難以抑制的笑意,出言解釋道。每有外人見此,都會被襄平城在鐵器使用上的豪奢所震撼。
胡器怔住,片刻後緩緩點頭,算是真正明白了何謂不缺鐵器。
在他的前方,從鐵城裡延伸出來的是幾條向著原野之上蔓延的並排鐵道,源源不斷的牛車、馬車、人力車行駛其上,將來自鐵山的鐵礦石,來自山嶺的木炭,來自碼頭的其他原料運送至鐵城之內。
初露鋒芒的鐵城,就已然向世人展現了其巨大的胃口。
永不停歇的高爐之火,成為了襄平這座城市新的地標。
然而,這般的光怪陸離場景,也僅僅是讓襄平市民微微駐步罷了,自此之後,人們看到那些來往運輸的車馬,只覺得分外踏實,無他,在如今人們眼中,擁有了鋼鐵,便是擁有了最強武力。
.....
自青、冀州而來的難民來到此地,統統舍了從前的鋤頭、鐮刀,拿起了鐵鍬、鐵鏟,幹起了土木活計。
“叮叮叮,上工了”
聽聞鈴鐺響起,本來還在樹蔭下歇息的工人聚集,聽著工頭講解下一步的工作:“所有人去領器械,沿著這條白線,按照前方的樣板高度開挖。”
“你部,下午去聽大匠們安排,聽說要幫忙安裝器械。爾等勤快點,做好了說不定就能在冶鐵所呆下去,這裡的做個把月,可比爾等在地裡忙活一年賺得多!”
一部隨著糜竺而來襄平的難民出列,隨著管事向著那些頗為規整的建築而去,這些難民在此地日久,已經養出了一些見識,而且行止頗有紀律,加上這些日子的修養,漢子們的健壯體格,與那些把守計程車卒也不遑多讓了。
一處人力挖掘而開的水道之內,滔滔的河面乍然縮減,流速變快,衝擊著架在其上的水車嘩啦作響。
望著一連並排的巨大水車,以及這些水車背後的巨大木製、鐵製機括,以及他們所連結的那些大型的,有如巨人般的冶鐵所器械。杜期的心情豪邁,眼看著自己心中的藍圖漸漸實現,他就像看到自家孩童長大一般愉悅。
杜期站在堤壩上,迎著撲面而來的水汽,抹抹臉上的水痕,大笑出聲道:“哈哈,這座鐵城,一旦建成,不,哪怕不建城牆,它也是世上絕無僅有之物!”
在他的身後,從沓氏傳過來的簡易廠房呈條狀排列,其中的器械轟鳴聲不絕,錘擊鋼鐵的聲音響個不停,乃是整個襄平最為嘈雜之所。
“水車還要建,有大梁水作為免費動力,鐵城沿河這一帶都要建起來。哎,要不是為航運著想,我真是想把河攔住,建個攔河大壩,那樣子動力更足!”
過了許久,杜期從堤壩上下來,對著身後跟隨的監工下令道。
“杜老說得是,比起冬日裡苦哈哈得來的那點動力,還是水力來的實在!”身後的大匠緊跟著點頭附和,接著又嘆息道:“就是咱們襄平河水冬日裡要上凍,若是全年都有這般的動力,那該是何等的光景?真是不敢想象!”
杜期在前,聞言稍微蹙眉,他也在實踐中意識到了水力的巨大價值,只要有資本有魄力進行前期投入,水利器械帶來的巨大生產力提升,杜期是深有體會的。
冬日裡磕磕絆絆的鐵器生產,在這些巨大水車假設之後,效率有了成倍的提升。限制鐵器生產的絕不是高爐、轉爐鍊鋼這些前期的工藝流程,概因無論高爐還是轉爐都是批次出鐵的,限制鐵器產量的還是後期成型,也就是人們常見的掄大錘。
水車帶動的最多的裝置便是那些水利鍛錘,大多數的鐵器製作,按照此時人們掄錘的習慣力道設計,根本不需要太繁瑣的裝置,對著水碓的樣式模仿都行。
此刻聽聞手下匠人嘆息,杜期猛然發覺這套工藝,最適合的應用地區,應當是南方那些位於大江大河的勢力,祖籍南陽人的杜期知道,以南方得天獨厚的條件,只要肯下定決心,模仿襄平鐵城,其產生的威力,遠勝遼東。
心中警惕乍起的他招來護衛鐵城的統領,要求其嚴加看守鐵城,防止細作探查其中細節。
“主公肯定認識到這一點的,不知道其人有方略?嗯,這般智慧人物,定然是有辦法的。”
想到襄平的種種限制,杜期剛剛升起的豪邁收斂,又唸叨起那位無所不能的遼東郡太守。
腳步跨過廠區裡縱橫的鐵道,杜期低頭,看著地上灑落的黑色木炭,看向身側前來問好的管事道:“我之前收到訊息,山區的木炭供應出現滯後了?”
負責原料採購、運輸、儲存的管事點頭:“正是,開春農莊勞動力都加入了春耕之中,沒了那些農莊勞力的參與,山中的炭窯產量有些跟不上咱們冶鐵所的需求了。還有就是,咱們冶鐵所的木炭需求增長得太快,依照現今形勢,周圍的山嶺樹木所產木炭恐怕也用不了幾年。”
“如此說來...”杜期聞言,掐著下巴思索起來,片刻後他看向大河,指著河對岸道:“對岸不是有一座巨大的露天煤礦麼,主公說過煤炭能煉製焦炭,也能鍊鐵,爾等有試驗嗎?”
“有的,郡府下發的條目中有這一條,我司有派出匠人前去,按照山中的木炭之法試驗,只是工藝不熟,一連塌了好幾窯,當前尚無結果。”
管事連連點頭,說起焦炭的煉製,想起其中的波折,還有其中的花費,有些咋舌道。
杜期似乎看出了管事的顧慮,開導道:“不用擔心花費,木炭不能長久,如今看來,使用焦炭鍊鐵是必須之舉。這點花費,冶鐵所還是能夠支取的,不用為我省錢!”
“喏!杜老放心,有您發話,屬下這就去請洛陽來的窯口大匠,有他們的參與,這炭窯定然塌不了!”
剛才還在皺眉的管事聽到杜期大開金口,頓時眉開眼笑,連連保證道。
身為匠人的他很清楚,煤炭煉製焦炭這樣明晰的技藝,只要上頭肯砸錢,焦炭再難,也能在金彈攻勢下被迅速破解的。
“那便好!幹好此事,今年工部的從事,某為你提名!”杜期也露出笑臉,拍拍對方的肩膀,笑呵呵勉勵道。
周圍的匠人聞言,一個個羨慕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盯著身子微微顫抖的管事,恨不得取而代之。
公孫度在遼東郡府新設立的工部,現如今,其中的從事人數並不多,都是遼東郡各行業裡的拔尖人物,而且其中的從事選拔頗為嚴格,備選者,都必須在行業裡幹出令人信服的業績,亦或者開創新的技藝。
可以說,工部從事,公孫度新設立的這個官職,給了在許多優厚待遇下漸漸懈怠的匠人眼前一根胡羅卜,吊著他們繼續前行。
“多謝杜老栽培!今後旦有所命,萬死不辭!”剛才眉開眼笑的匠人聽說可以進入郡府的工部,臉上的喜色收斂,頗為嚴肅的拱手,以正式的禮節行禮道。
“呵呵...爾等也是,只要幹出業績,我就是折了這張老臉,也要讓有才之人上位。哈哈,我老了,工部將來都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
杜期就像個老官僚一般,笑呵呵的給在場之人畫著大餅。
在場的匠人們,聞言無一不是眼露亮光,彷彿人生有了期盼,有了新的方向,從前感覺老朽的身子骨此時竟然湧出了不少活力,恨不能立刻大幹一場。
畫完大餅,一行人繼續前進,當來到施行轉爐鍊鋼的廠區裡時,負責轉爐鍊鋼法的試驗的匠人訕訕迎接。
杜期看到此人的神色,便知道試驗的進展不大,卻還是帶著期待問道:“轉爐鍊鋼有無進展?”
“回稟大匠,尚未達成預期,當前我等還是隻能生產熟鐵,熟鐵與鋼,太難把握。我等試驗多次,仍舊不能把握其中關竅。請大匠責罰!”
負責轉爐鍊鋼試驗的匠人是杜期的老部下了,此刻臉上無光,低頭一個勁的請罪。
“罷了,轉爐直接鍊鋼,興許是我等太過急切了些!當前還是以製作熟鐵為先,與灌鋼車間配合,為大軍制作兵甲為重。”
杜期上前,扶起老部下,擺擺手道。
提起轉爐直接鍊鋼,他心中的期許比任何人都要急切,想起當日他在公孫度面前胯下的海口,此刻的杜期臉上發熱,現在看來,以其中的技術難度看來,可能這輩子都沒有多少機會了。
就這樣,轉爐鍊鋼取代了往日裡耗費時間、人力的炒鋼,其意義自不必多言,只是比起一開始的轉爐一步成鋼的期待,杜期禁不住搖頭:這世上之事,多半是取其上得其中,取其中得其下。
“哦,對了,不是有幾個小夥子跑去城北道觀尋求解決之法了嗎,怎麼樣,道觀有沒有解決辦法?”
正欲離開的杜期頓住腳步,看向四周的匠人,問起了那些脫離冶鐵所,拜師狐剛子的幾位冶鐵匠人的訊息。
此言一出,在場匠人都是一愣,自杜期上任以來,大夥兒忙的七上八下,根本沒有關注外界的時間,自然面面相覷,不知道那些冶鐵所的棄兒去幹了何事。
“咳咳,杜老,這事某知道。”一向負責器械相關事務的周持乾咳幾聲輕聲出言道。
在匠人們探尋的眼神裡,周持籠著袖子想了會,猶疑道:“關允則那幾個好像在跟道觀的狐丘道長學丹術,之前找我訂購銅器來著,拿著郡府的條子,一點不缺錢,豪氣的很。”
看著眾人眼神中的不解,周持看看左右,小聲道:“我好奇之下,尋人打聽,原來這些人與那狐丘道長,在為主公煉丹來著,這些日子諸位沒有聽聞嗎?道觀裡有人在施展雷法!”
“我就說嘛,怪不得這些日子裡,分明晴空萬里,也有雷聲轟鳴。”
立時就有匠人反應過來,附和道。
“什麼?那道觀裡真有仙人?真有雷法現世?不可能,定然是江湖騙子,讓他來某跟前,給我一個雷法試試?”有人不信,這些常年經手匠作之事的人,真有些唯物主義信徒。
“那還真不一定,狐丘道長可是主公萬里迢迢從洛陽帶回來的,這還有假?”有人看看面不改色的杜期,小聲反駁道,分明是在點與道長們一同從洛陽而來的杜期。
“不說會雷法的狐丘道長,就說妙手回春的史道長,這位仙師的醫術總做不了假吧?”有人拿同一道觀的史子眇說事,用以坐實狐丘仙師的身份。
“正是,正是!”此言一出,許多在道觀求醫的匠人紛紛點頭,即便沒有去過求醫的也不想得罪醫者,跟著附和。
“且住!”杜期聽著手下人明顯跑偏的話題,抬手出言止住言語。
剛才和藹可親的老官僚,露出了其威嚴一面,只見他嚴厲的眼神掃過這些人前威赫的大匠們,將這些人看得都低下頭去,這才不急不緩道:“不管關允則那些人在幹什麼,雷法也好,丹術也好,派人去問問,還記得其離開冶鐵所的初衷否?”
接著掃了一眼負責轉爐鍊鋼的管事,杜期甩甩袖子,恨鐵不成鋼道:“反正爾等也做不成,還不如讓年輕人試試,萬一成功了呢?”
那管事聞言,頓時羞愧的就要掩面而逃,頭低得眼見著就要捱到地面上了。
接著杜期看看那些因為這些日子的功績,而有些沾沾自喜的手下們,毫不留情的訓斥道:
“爾等的事務都辦完了嗎?主公吩咐的工藝流程的書面總結完成了嗎?北方戰事的軍備訂單能夠按時完成嗎?還有商社在咱們冶鐵所下的大單子,都列入生產計劃了嗎?咱們官營冶鐵所,真要讓那些民間打鐵鋪子搶了生意不成?”
眾人聽著杜期的訓斥,一個問題砸下,這些人的身子就要矮一截,到了最後,這些人都快要跪伏在地了。
“都散了!”
終於,杜期止住話語,盯得在場之人渾身難受,就要倒下時,灑脫的一揮手道。
“喏!”管事們聞言,如聞大赦般轟然散開,不敢在此地多做停留。
望著管事們的狼狽身影,杜期長舒一口氣,揉揉眉心,這些日子的繁重工作讓他也有些疲累。
看看如今能夠被稱為城池的冶鐵所,嘆息一聲道:“冶鐵所太大了,是時候重新設立部門,整肅制度了。”
杜期的嘆息是有來由的,為了最大限度的開發襄平的冶鐵潛力,公孫度給杜期的冶鐵所新增了許多職能,當然同時也給他們賦予了許多繁重任務。
例如冶鐵所裡除了冶鐵工藝相關的各廠區管事,還有負責冶鐵所原料的管事,有對外做生意的管事,有負責編排生產計劃的管事,除了這些冶鐵生產相關的機構外,還有負責大型器械設計、製造、裝配的器械管事,有承擔了實現公孫度圖紙上各種想法的試驗管事。
比如需要在冶鐵工藝上進行突破的各種車間,有的研究鐵板生產,有的研究鐵管卷制,有的研究鋼珠製作,有的研究軸承製作,林林總總,專案已經多到對冶鐵工藝相當熟悉的杜期也有些應付不過來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