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報告(1 / 1)
“唔,沒想到高句麗的匠人還真不少。”
公孫度的面前有一份剛剛記錄的俘虜名單,出乎他的意料,在高句麗俘虜的分類中,匠人的比例不低。
或許是在冶鐵上的技術劣勢有關,高句麗對青銅冶煉技術的開發相當發達,這在公孫度觀看某些戰利品時便有預料。
只是,據隨軍的官吏介紹,高句麗的青銅技術還得追溯到先秦時代,那時候逃離中原戰亂的先民,將秦朝完善的青銅技術帶了過來,並且根據此地較為豐富的銅礦資源相結合,造就了當前局面。
除了冶煉之外,更多的便是石匠,這類匠人在高句麗是隱形需求,高句麗多山,國中無論是築城,還是建築,亦或者墓葬,都需要大量石匠的參與。
想到遼東發展對於匠人的渴求,以及各種基礎建設的巨大人力需求,公孫度沒有猶豫,在文書上批示:
“俘虜集中安置,無技能的農夫分配與玄菟郡規劃府兵農莊中做部曲。
有技能的匠人、讀書人則是轉運至襄平,交由郡府處置。”
“呵呵,這麼多石匠,既然擅長砸石頭,幾條主幹道的鋪裝工作可算是找到好手了。”
想起這些石匠的用處,公孫度的嘴角翹起,真是打瞌睡就來枕頭,比起動員的莊戶百姓,這些有著經驗、技能的石匠顯然更適合急促建設。
“哈哈,遼東建工這下子技術實力在東北算是首屈一指了。嘖嘖,這麼多的匠人擠一塊,得讓糜竺派幾個讀書人進去,總結工程技術規程。嗯,最好出版個技術標準啥的。”
想起才讓糜竺在襄平組建的建工商社,前世身為工程狗的公孫度笑著自語道,想不到自己也有編標準的一天。
想到這裡,他喚來手下,將批註的文書交予其人,不忘叮囑道:“這些人既然成了俘虜,那就是郡府的財產,各戶不要拆散,也不可虐待。”
文吏恭敬領命,見到公孫度臉上的嚴肅神色,低頭出帳,立即拿著文書去找負責押解的軍官而去,傳達公孫度的意思,急匆匆的,生怕那些軍漢做出什麼不忍言之事。
公孫度的叮囑不無道理,在這個蠻荒時代,兩軍交戰幾乎都不講道義,虐待俘虜乃是常事。
他的做法是將俘虜分出了三六九等,大部分頑抗份子進入不見天日的礦坑,普通百姓進入府兵家中作為部曲,有技能、文化的匠人、讀書人則是無縫銜接到遼東的生產機器中去。
為了讓這些人發揮出他們應有的工作積極性,亦或者減少相應的治安成本,整戶整家的轉運成本雖高,但卻是極其有必要的,否則這些高句麗的俘虜一旦到了遼東郡,那可真就成了定時炸彈,隨時都有可能在內部爆發。
為了減少這樣的可能,就需要作為征服者的他們,展現出適當的理性。
處理好俘虜安置事宜,他又取出下一份文書,看到抬頭的來源,禁不住驚咦一聲:“咦,來自沓氏的信件?商徒關於開發轉運移民效率的幾點想法?”
當公孫度開啟來自沓氏的信件時,一下子被裡面商徒的天馬行空的想法給驚訝住了,初次掌權的大商人們,並未展現絲毫狂妄,反而對他們的庇護者公孫度格外的尊敬。
“呵呵,復古奴隸制,商社使用奴工做工,增加上繳的利潤?”看到商徒們不加掩飾的想法,公孫度冷笑出聲,這些人似乎官府對於這種想法的不感冒,還打算用利益交換的方式來達成。
“這個,資本家真是心黑啊,可惜不能長久,如今的漢人,有幾個信周時的血脈貴族?而且,奴隸制牽一髮而動全身,這就涉及基本的政治制度,不可取!”
公孫度筆墨揮舞,在上邊打了個叉。
墨水蔓延,看著已經看不出文字的內容,公孫度滿意的點頭,又接著看下去:
“僱傭海外勞工?喲,這廝不拘於中原,眼光開闊啊!”
他先是為商徒們的眼界點贊,這些人已經意識到了不同地區,其生活成本的巨大差距,以及隨之而來的巨大勞工成本差。
“可以試行,先選定行業,招攬少量海外勞工,其中以服務業、採礦業為主。”這條意見公孫度並沒有反對,此時遠沒有到為本土民眾失業問題擔憂的時候。
再說,這些海外勞工,其實與他剛剛轉運的高句麗俘虜性質差球不多。
“民間轉運,以難民勞工支付船資?”
讀到第三條,公孫度也察覺到了商徒們對那些難民的眼饞,來自青州、冀州的難民,無論貧富,其人都不是那些來自蠻荒之地的人可以比擬的,光是一個語言問題,就能顯出許多優勢。
“可,但是其中的錢財需要斟酌,不可出現利滾利,以至成為債務奴僕之狀況。”
公孫度沉吟一會兒,還是落筆寫下這句話。說是同意,但是他從嶽繼剛的私信中就得知遼東郡的商徒早就在這麼做了,轉運難民,再以勞動報酬支付,你情我願之事,官府很難禁絕。
他的批註,更多是在暗示嶽繼剛對那些商徒掌握中的債務勞工進行清查。
“來自中原的優質勞力,不能被這些商徒隨意處置,最好還是在郡府的統籌下,用於各產業的發展。”
公孫度提起筆桿,略微沉吟後,他展開一張白紙,在上邊寫著自己的想法:“加大中原難民的轉運規模。不侷限官府控制的船隊,合理利用商徒、船主。”
想到那些船主,公孫度眼睛一亮,與岸上的商徒們不同,對船主們來說,轉運難民與轉運貨品的選擇間,阻礙他們的,唯有利益而已。只要轉運難民獲取的利益足夠,在道德感召下,大多數的船主還是樂意轉運難民的。
“嗯,利益。”
抿了抿嘴,公孫度想到郡府倉庫中的財貨因為轉運難民,正在肉眼可見的流失,也感到既心痛又無奈。
忽地,他看到上一條商徒以難民勞工工資支付船資的做法,心底冒出一個想法。
“既然根本是難民與船主之間的利益往來,為何不捨棄那些賺差價的中間商?難民此刻拿不出錢財,可不代表他們沒有價值。此時,就需要一個媒介,一個通往未來的價值衡量物。”
“要不,以這些難民的船資,發行一個債券?為了有利可圖,還要帶利息。還要考慮到部分船主的急迫,這債券就必須是可以交易的那種。”
公孫度眉頭一挑,立刻意識到了這方法的可行性,因為沓氏的特殊性,其本身已經有了金融中心的意味,既然是金融中心,進行一些金融操作也是正常的。
“嗯,就這麼幹!”公孫度為了不讓沓氏城的金融氣氛因為沒有足夠的金融產品刺激而漸漸稀薄,以至於消散於歷史塵埃中,他打定主意,給嶽繼剛寫信:
“與船主協定,以難民的轉運距離,設定標準價。難民與船主簽訂協議,未來以連本帶利的形式支付賬款。郡府見證下,以此債務發行一批可交易的債券。”
寫好寄往沓氏的信函,公孫度將批改的文書丟向一個標有完成的竹筐,頗有成就感的他本想伸個懶腰,可抬頭的瞬間看到標有待閱的竹筐裡滿滿的文書,笑容霎時間消失,拍拍臉蛋,禁不住慶幸道:
“哎,要不是我依照後世的辦公檔案格式,重新設計了郡府文書,如今光是看那些文縐縐的言辭就得花上好幾天的時間。”
想起初一掌權時,底下人呈上的各種公文,公孫度那可真是一點點的找關鍵詞,才能搞懂文書的主要意思,要是有主意其實還好,可怕的是,有些人的文書,壓根沒有主意,就是瞎幾把扯!
然而,這時節的文人還真好這口,不看你文章意思,就看言辭的文采,辭藻華麗就是美。
那段日子裡,被文書折磨得無可奈何的公孫度,憑藉著殺戮豪強的餘威,很是處罰了些瞎寫文書的官吏。
最後硬是在郡府上下,普及了他所設計的通用官府文書格式,讓充滿文采的官府撰文,徹底變成了匠氣十足的樣板文章。
“呼!”
長舒口氣,甩甩腦袋,想將將那些糟心事甩掉的公孫度繼續批閱。
“玄菟郡春耕工作彙報?”
一看到這樣明確的標題,公孫度欣慰的點著頭,繼續閱覽下去。
有著他的督促,玄菟郡的春耕總算是沒多少耽誤,有著遼東郡的鐵器、農具支援,加上本地百姓的生產熱情,即便是缺少壯勞力,也都勉強完成了春耕工作。
當他看到各地官吏對耬車的表揚時,公孫度禁不住想起了曲轅犁,這玩意他還沒有見過,但他並沒有將之發明並且立刻推廣的意思。
耬車雖然有著自動化一般的耕地、播種、覆土流程,看上去十分高大上,但礙於動力、以及材料因素,耬車的耕種其實是一種淺耕,產量遠不如後來成熟的深耕。
但關鍵在於,曲轅犁這種用具,其客戶主要是面向於小農的,便於轉彎,利於翻地,單牛使用等優點使得其特別適合個體戶。
這就與公孫度集體化耕作之目的相差甚遠,所以他也只是在耬車的設計上,讓工匠營在犁具上增加了曲轅犁的構件,而沒有專門生產曲轅犁這種農具。
想起那些在田間忙活的農夫,公孫度心中分析道:“鄉間的勞力,可以分為青壯男性為主的壯勞力,以婦人、少年為主的半勞力,以及老幼等無法生產的非勞力三種。”
“以玄菟郡的試驗來看,只要農具、耕牛足夠,靠著半勞力也能夠一定程度上保證耕作的完成。當然,使用半勞力進行高強度的勞作的事情不可複製,非常時不可施行。
在穀物的生長階段,除草、施肥、澆水等工作,在有一定技術能力、有組織力、有相當的物資儲備的集體農莊中,完全可以用半勞力生產。
而在這段時間裡,免去從前的官府常規的勞役徵調,改為在商社、郡府的統籌下,以支付一定的報酬的方式,讓農莊壯勞力進行集體式的生產活動。”
這種不時將農業勞動力抽離的做法,其實是在降低農業地位。因為據公孫度的計算,農戶如果一年時間單純在田畝之間的勞作,哪怕使用最新的農業技術,最優良的農業器械,最後的生產價值,也根本無法與這種混合經營的生產價值相比。
公孫度哪怕想起了某些可以明顯增加農業產量的辦法,也沒有立即實施,因為一旦這些方法需要佔用壯勞力,那就與他的初衷相悖了。
頓了頓,公孫度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記下一句話:“農業,就目前而言,還是取量不取質。”
“而農莊手工業生產,透過郡府的統籌、商社的訂單加速,互相間的連通,形成上下游產業鏈,構成一個龐大的生產體系,那樣的話,其迸發的生產力,遠超任何人想象。”
“而要完成這樣的圖謀,各個農莊間的交通,就顯得愈發重要。
工農業不同於服務業這種只能紮根於大城市的行業,因為其生產的特殊性,它是可以分散的,再由物流聯絡在一起。這樣一來,要想富,先修路。嗯嗯,後人誠不欺我也!”
“交通?目前還是以水運為佳。軌道交通可以規劃,但是短期的意義不大。”
想起水運,公孫度望向帳外,視野的盡頭,是通蘇河口,那裡還有點點白帆飄蕩。
“襄平的流水線模式已經鋪開,反饋還算不錯?就是船隻稀缺,都在自己造?棺材船?呵呵,有意思。”
接著他笑出聲,想起了崔瑋來時向自己彙報的事情。那些襄平的鄉間農莊為了充分開發水路運輸,本意購置船隻,只是各農莊在合計購買船隻的花費後,覺得不划算,最後一拍板,決定自己造。
這種毫無技術實力的莊戶,以及他們玩笑似的做法,初期崔瑋這種大商人本不以為然,可後來事實卻打了許多不看好之人的臉。
這些沒啥見識的莊戶以莊子裡的棺材匠為技術指導,選用合適木板,用鐵釘釘出個大木盒,五面木板,一面敞開,再用船匠那裡學來密封的技術處理縫隙,一個可以裝運大量貨物的船隻就那麼出現了,因為其形狀酷似棺材,被人戲稱棺材船。
這種介於木筏與舟船之間的運輸工具,在襄平民間迸發了想象不到的活力,雖然因為形制原因,這種船隻的抗傾覆性基本為零,也因為先天不足原因,滲水是個老問題,但是因為各莊之間的距離不算遙遠,船隻運輸距離有限的情況下,船隻傾覆風險也就降到了最低,同時也因為距離短,船伕也有足夠時間排水。
而且農莊之人謹慎選擇棺材船的使用範圍,其基本上處於大梁水的支流,要麼平緩,要麼水淺,根本翻不了船。據考察過這種船隻使用情況的崔瑋講,這種船隻就像是沒有輪子的車廂,某些水淺區域還需要岸上的牛馬拖動。
但是種種缺點也掩蓋不了它最大的優點:因為其木盒似的形狀,裝運貨物的量大,而且便宜,因此極其受農莊莊戶們的喜愛。
“果然啊,適合的,才是最好的。”
公孫度翻到商事陳江關於農莊船隻建造的報告,頗為欣慰的感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