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車船(1 / 1)
忙活了一個上午,公孫度終於將積存的公務文書處理完,扔掉沾有墨水的毛筆,他長長伸了一個懶腰,揉揉有些酸澀的肌肉,有種前世好不容易完成作業的滿足感。
“呼,也不知道文遠那邊如何了,看高發歧的情報,小遼水上游都是些當地部落,沒啥大勢力才對。”
公孫度先是望向北方,好奇張遼那支部隊的進展,以他這段時間看收集情報、典籍記載,東北的幾個國家裡,高句麗的實力還是算比較強的,喜歡抄掠別國,大漢的玄菟郡就頗受困擾。
但這不代表高句麗的戰力就勝過漢軍,大漢朝廷對於東北邊境的要求,僅僅是守住老祖宗的土地,不要起邊釁而已,對高句麗、扶余、鮮卑根本沒有領土上的野心。其中道理也好理解,在漢人心中,這世上最好的土地已經掌握在手,又何苦在那些苦寒之地費心、用命?
沒有內在驅動力的情況下,邊地太守普遍都持著保守態度,打的都是些防守反擊戰,這樣的做法,使中央能夠以較小的成本維持邊境和平。但副作用也頗多,進攻一方的高句麗每一次的寇掠,都是在做好戰爭準備後才發動戰爭的,這就顯得高句麗的實力格外強大。
但就這一次公孫度發動的反擊戰中,他能夠清晰的感受到高句麗的無措,那是一種瀰漫在上下的一種不知所措,習慣了做好準備出國作戰的他們,真有一天被惡客上門,一下子就失去了方寸。
“嘿,這才是部落制國家的真實狀況嘛。”漫步到帳外,看著那些在兵卒鞭笞驅趕下緩慢上船的盤跚身影,公孫度禁不住搖頭嘿然道。
接著他又想起高發歧書寫的高句麗內部情報:高句麗建國至如今,本國中本有五大部族,分別為:涓奴部、絕奴部、順奴部、灌奴部、桂婁部。原先的王族是涓奴部,後來組建衰弱,被桂婁部取而代之。
即是說,當前的高句麗王高伊夷模也是桂婁部的首領,是各部落的共主。前漢末年的高句麗吃了前玄菟郡的領土,吸收了漢地精華後的他們,生產力急速發展,掌握更多資源的桂婁部王族,發展的最快,實力最強,也一直試圖集中權力,卻一直被各部暗中阻攔。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反過來,上層建築有時候也在反作用於經濟基礎。
生產力發展的高句麗明明能夠透過鐵犁牛耕、農業技術發展踏入一個新的階段,卻在各部的爭端中,放緩了技術進步的步伐,踏入了透過向外寇掠,來緩和內部矛盾的道路。
此次高伊夷模寇掠漢地,不僅自身險些亡於陣中,還使得國中精銳在玄菟郡全軍覆沒。其人不論是回國,還是死亡,都無法再壓制那些本就不滿的各地豪族。
“高發歧有訊息了嗎?”
想到這裡,向著河邊邁步的公孫度側頭詢問秦奉,高發歧作為‘聯軍’一方,在前軍的見證下,正在積極的拉攏那些對高伊夷模不滿的貴族、首領。
“回稟主公,剛收到前方訊息,涓奴部願意支援高發歧,只是,涓奴部首領接觸我們的人,話裡話外都在向我等表忠心。其人明言:願聽從大漢玄菟郡太守之令,遵從大漢天子詔命。”
秦奉身著戎服,挎了把新造的鋼刀,正亦步亦趨的跟在公孫度身後,聞言立刻答道。
“涓奴部?前王族啊,向我等表忠心,眼光不錯。還真是,無論何地,都不缺不甘寂寞之人啊!”
公孫度聞言一頓,想起了涓奴部的歷史,禁不住感嘆了句。
接著品味了下涓奴部首領話語意思,立即明白了其人用意,大漢名義上是周邊各國之共主,獻帝雖然幸了長安,但其在周邊部族眼中,仍舊是世上唯一的皇帝,而玄菟郡太守在東北,除了有漢地太守這一職責外,還有著傳達皇帝命令特使的角色,擔任著交通東北部族的重任。
涓奴部作為高句麗國中大部,主動投靠這一舉措,定然會在高句麗引出不小的風波。
“看來此次進軍到高句麗境內,還是給了那些高句麗貴人許多震撼。而且,從這些人的態度上看,大漢的天字招牌還是很管用的。”公孫度繼續前行,手指不停摩挲下巴,思索道。
畢竟大漢王朝這個龐然大物給周邊部族的震撼遠超想象,這些邊地首領從前即便再蹦躂,也遵守底線,從來不敢冒犯大漢朝廷,生怕引來大漢朝的認真對待。漢孝武皇帝沿襲下來的雖遠必誅傳統,對這些家門口的部族震懾力十足。
“以我玄菟郡太守的身份,給周邊部落傳送詔令,就說高伊夷模大逆不道,進犯大漢,我遵奉天子令,保境安民,誅殺犯境逆賊高伊夷模,讓這些人出兵,試試這些人的態度。”
公孫度回頭,讓秦奉立即去書寫詔令,拍著腰間的印章道:“哈哈,正好我如今挎著兩郡官印,方便蓋章。”
“主公,我等哪裡來的天子詔令?”秦奉一下子愣住,看看左右,小聲疑惑道。
“哈哈,任命我為遼東郡太守的詔書不是在嗎?裡邊文字沒有保境安民之意?”公孫度在詔書上表現的遠沒有這時代人們的謹慎,擺擺手不在意道。
“不要太死板,要學會領會上級意思,不要只看表面含義。”公孫度像個老前輩一般,拍拍有些懵的秦奉道,接著他的臉上泛起笑容,露出森白牙齒:“再說,那些人若是不來,下回他們就是討伐目標!遼東郡的田畝、道路,最不缺的就是勞力。”
“喏!屬下這就去辦!”
秦奉看著公孫度臉上的和煦笑容,不知為何打了個寒顫,就像是面對寒冬一般,忙不迭的答應,轉身拔腿就跑。
公孫度騎上悠閒散步的白馬,在親兵簇擁下,沿著明顯被拓寬的道路,來到河口剛剛有些模樣的水寨邊上。
這裡忙碌的兵卒並不多,反而多是些前來冒險的遼東、玄菟郡商人,以及他們僱傭而來的眾多勞工,簡陋的木製棧橋上,不停有勞工將戰利品搬運上船,也有人將轉運的物資卸下船。
隨著公孫度的靠近,崔瑋等商部從事蜂擁著前來見禮。
公孫度擺擺手,讓眾多商徒散開,只讓崔瑋等少數人跟隨,他望著擁擠的河道,有些咋舌道:“如此多的船隻,都是商社的?”
“回稟主公,大部是遼東商社所有,其他都是些當地小船,其中許多還是上游張都尉繳獲的高句麗村寨小船。”
崔瑋上前恭敬行禮後,指著河面上的大船,以及那些快要鋪滿河面的小舟說道。
公孫度點頭,仔細看了眼那些小舟,其形工藝,的確與漢地有些不同,許多是用樹皮製作,頗為粗獷。同時他也從這些連成串的小舟上,意識到了張遼在北方進展的順暢。
“看來文遠在上游幹得不錯,光是運送繳獲的小舟都有這麼多。”
“嘩嘩”
車輪攪動水流的聲音響起,公孫度聞聲轉頭,立即看到了船隻兩側安裝巨大轉輪的車船,船艙內力夫的奮力踩踏,再透過輪軸的傳動,驅動車輪樣式的槳葉翻轉,前方槳葉不斷的入水的同時,後方也有槳葉出水,水花激盪不停,不斷在河面上製造擴散的漣漪。
而這種車船在輪槳的驅動下,正在以從前不敢想的速度前進,扁平的船身壓著波浪,那氣勢洶洶的模樣,此刻河面上的車船,就像個平原上的衝鋒騎士。
“此船正是依照主公所言,改造的車船,主公英明,此船行動迅速,不拘風向,水流,正是水運之利器也!”
崔瑋見到公孫度在看那些車船,立即出言解釋道,接著他還狀似惋惜道:“此次太過匆忙,這些改造車船還有許多不便,不能發揮車船的優勢,哎,船廠中的新造車船也還未及下水。”
“嗯?說說,你等新造的車船又是何模樣?”
公孫度看到崔瑋的遺憾樣子,有些好奇問道,在他看來,這時候的人能夠實現船隻的車船化就相當不錯了,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改進的。
崔瑋看看左右,頓了一下,似乎有些顧慮,但是看到在公孫度身前,也不好多做隱瞞,立即拱手道:“哈哈,我等學沓氏的造船廠,建了個那什麼試驗所。以我商社的大匠使用船模模擬、使用水道試驗,推匯出了最好的車船形制,確定了船型、車輪槳葉、器械結構等物件的標準做法。新的車船絕對比這條要快,載重要大,而且花費的人力、畜力都要小的多。”
看得出來,崔瑋這個年輕人,是個積極擁抱新事物的商徒,他對沓氏、對公孫度提出的新奇做法很是歡迎,絕沒有既得利益者的頑固。
“哦?的確不錯!”
公孫度點頭,情不自禁挑了挑眉,仔細看了眼崔瑋,以及那些面上沒有絲毫意外的商部從事,這些人在標準化、流水線生產推廣上對郡府貢獻良多,如今看來,這些人不僅僅是因為政治原因,恐怕其中還有商徒圖利的本能反應。
工坊流水線生產的投入,大匠們將技術從口授到技術資料的轉變,郡府開放原料市場導致的物料成本降低,諸多原因造成了眼下狀況。
饒是因為種種原因,看到這些漢代商徒的轉變,也讓公孫度感到頗為興奮。
試驗所這個詞還是源於龍口大匠們的一次爭執,為了確定何種翼帆形制最優,大匠們制定了條件苛刻的試驗流程,討論了許多試驗規程,公孫度本以為會在之後被人遺忘,沒想到會在新建的沓氏造船廠投入使用,而且又立刻就被這些商徒意識到了其中價值。
望著浪花飛舞的河面,看到船隻兩側不斷蔓延的波浪,公孫度突然想起後世的船隻,後世因為動力裝置的改變,大多使用了螺旋槳,沒有那麼多的浪花,最多是船隻背後的湧流,對比之下後世的船動靜要小得多了。
看著眼前的車船,那兩個外露木輪如此明顯,在水戰之中活像個攻擊靶子。車船若是運用在軍事上,存在著天然劣勢,讓公孫度禁不住皺眉頭。
“等等,這種槳葉活動製造出這樣大的浪花,也意味著它在做功時有不少無用功,唔,入水時的動力,以及出水時的阻力。這樣一比較,似乎螺旋槳更好些?而且少了兩側的巨大木輪,船隻的機動性、隱蔽性都要強不少。”
想到這裡,公孫度回頭,對崔瑋比劃道:
“唔,既然有試驗室,正好試試這種,螺旋槳式的人力帆船?”
沒有可以作為螺旋槳的比喻物,公孫度當即讓手下做個此時人們耳熟能詳的竹蜻蜓。
“王大匠講的水、氣皆為流體的學問,爾等聽說過嗎?”
“聽過,特別是我家的造船所,其中的諸多設計,就有來自王大匠的意見。我等對主公帶回襄平的諸位大匠頗為佩服。幾位大匠之學問皆堪稱大家。”
崔瑋望著那些兵卒拿著環首刀削木棍的動作,有些不解,聽聞公孫度提及王昌的學說,立即拱手以極為恭敬的態度說道。
“嗯,既然你能理解水、氣這兩種都是流體,那也就簡單了。”
公孫度看到在場商徒點頭,很是欣慰。可能因為這些人身在邊地,自帶著邊鄙之人的自卑感等原因,他們對來自洛陽的匠人完全沒有歧視,甚至還因為見識差距對那些洛陽匠人還帶著仰視。
終於,公孫度拿起竹蜻蜓,將之反轉,迎風面對著眾人,手掌搓動。頓時就有一陣風颳過,讓神情警惕的崔瑋眼睛眨個不停,一臉的不解。
看著周圍人臉上的不解,公孫度知道自己心急了,嘆息一聲,一邊拿手搓動竹蜻蜓,一邊耐心開解道:“哎!你看,氣隨著竹蜻蜓槳動,形成風。那麼與氣同為流體的水呢?”
“哦!”崔瑋興奮的快要跳起來,神情激動道:“將這種槳葉置於水中,只要轉動,水也會隨之被推動,形成水流,如被推動升空的竹蜻蜓一般,推動船隻前行。”
“喔!!”
周圍那些年輕從事,聞言不停的點頭,對這種發現也極為興奮,這種從一個現象類比到另一個,再將之作為一個物件實現,這種別樣的成就感,讓在場年輕人皆相視一笑,神情興奮,有著發自內心的高興。
“對!”公孫度拍手,笑著道:“道理就是如此,我叫他螺旋槳!在水中螺旋推動,只是,其槳葉不可能有竹蜻蜓這般大,其具體形制,尚需要不斷的試驗,而且材料也最好是金屬,唔,青銅最好!”
公孫度對幾人提點了幾句,並沒有給他們繪製螺旋槳圖紙的打算,一是公孫度並不清楚螺旋槳的具體引數,二是造船所擁有試驗室後,只要有了想法、可行的路徑,總會找到合適的樣式。
“螺旋槳?妙極,主公英明!此種新式船形,前所未有。種種奇思妙想,開歷代造船之先河也!”崔瑋立即拜倒,大聲恭維道。
崔瑋是在場之人中最為激動的,不僅因為他第一個猜出了竹蜻蜓與螺旋槳的關係,也因為他崔氏家主的身份,崔家經營的造船所,必將因為這一新技術邁入一個新的臺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