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水攻(1 / 1)
“啥?”
被張敞一把拉住的胡騎勒停馬匹,臉上仍舊帶著對戰後敘功的嚮往之色,身子沒有一點縱馬數百里的勞累,此刻聞言,偏著腦袋,一臉你說啥的表情。
“哎!”
張敞見狀,搖頭嘆口氣,差點單手捂臉。光從這廝的反應便知道,他一定是徑直跑到漢軍所駐守的大營傳訊,壓根沒有往高句麗大營那邊跑。只是,這也不怪他,早前兩軍合兵的時候,就因為漢軍軍紀、以及相關的指揮權的問題鬧出過矛盾,導致了兩方分營。
舉在半空的手掌好半天頹然落下,張遼肯定也不會特意囑咐胡騎傳信高句麗人,加上張敞自己也沒有向高發歧傳訊的意思,也就造成了當前漢軍收到水攻訊息、將高句麗盟友遺留險地的局面。
“這,應當不算違抗主公軍令吧?”
片刻後,他想起公孫度關於坐觀高句麗內戰成敗,讓彼輩內耗的命令,手掌不停在馬鞍上磨擦,對是否傳信與高發歧大營的決定有些遲疑不決起來。
怔了片刻,直到張敞望見了馬隊後面的大隊輜重,望見了其上的鼓囊囊的金銀財貨,頓時明瞭,揮手馬隊繼續行進,將傳信高發歧大營的事情拋在了腦後。
.....
國內城,高句麗王宮
高伊夷模遣派傳信放水的軍士出城以後,就獨自一人立在了宮牆之上。
夜色如水,沒有白日的酷熱,涼風習習,吹過城牆上的火把,拂過高伊夷模略顯堅硬的臉龐,猶如情人指尖的撫摸,讓他有些沉醉。
白日雖然戰鬥失利,但是精銳損失不大,而且那一瞬間還讓高伊夷模破開了自己的心魔,他不再執著於攻擊漢地,高發歧的突然起事,讓高伊夷模認識到了高句麗貴族對王權的威脅,若是能夠度過這一劫,這些有奶便是孃的狗東西,就是他認真對付的下一個目標。
踏踏,沉悶的腳步聲響起,夜間巡邏的將士,刻意避開了高伊夷模所在,只將他們的身影在火把前閃過。
呼——
一陣略帶水汽的風颳過,高伊夷模霎時間站起身,似乎能夠看到那能夠席捲整片平原的巨浪湧來,耳畔似乎響起了浪濤拍岸的聲響。
衣袖中的手掌捏緊,高伊夷模靠近牆垛,望著城中的點點燈火,低聲自語道:“孤的好大兄,這大好江山,孤絕不會交給你的!”
“轟轟!”
“殺啊!”
忽地,風中傳來一陣若隱若現的嘈雜之聲,讓發呆的高伊夷模身子一顫,望著凝重的夜色,還未到水攻時辰。
宮牆外,遠處國內城的居民區內,有著不一樣的火光,風中的嘈雜似乎就是從那裡傳來。
“快去看看,出了何事?”
高伊夷模看向身後的親信將領,手指指向城中變亂區域問道。
“慢著,帶上宮衛,若遇叛亂,立即鎮壓!無論何人,立斬不赦!”就在將領領命,慌忙離去之時,高伊夷模叫住他,厲聲補充道。
“喏!”
將領沉默頷首,這些人都是參與過水攻謀劃的,知曉戰事遠未到結束之日,所以對高伊夷模的忠誠依舊。
呼——
又是一陣風颳過,城牆上的火把被颳得呼呼作響,風從拐角處衝過,發出的聲響猶如鬼嘯。
高伊夷模身子一個激靈,隨著奉命出發的將領前出,城下的變亂並未平息,在城頭上看去,反而有著愈演愈烈的態勢。
剛剛還是星星點點的火光,如今已經蔓延、彙整合了火海,城中呼喊救火的聲音不絕,街道上不斷有甲士跑動,一邊鎮壓變亂,一邊向著源頭支援。
“不好!不會是高發歧那廝偷城吧?他們哪裡來的攀城器械?”
高伊夷模見狀,額頭青筋直冒,眼前的狀況由不得他不往壞處想。
“咳咳,回宮!令宮衛集合!”
火情蔓延,煙氣飄到了他的跟前,被嗆得睜不開眼的高伊夷模下了宮牆,立即召集剩餘精銳集合,這個時刻,什麼都沒有兵權重要。
.....
“哈哈,衝!”
高發歧一點不在意空中的箭矢,在親兵的護衛下,騎著馬匹來到了死傷枕藉的南城門。
箭矢凌亂的插在城門上、牆面上,道路兩側,以及更多的屍體之上。
一灘灘在火光映照下,反射著刺眼紅光的血水都在說明此戰的慘烈。
他的身後,騎兵踏著煙火,朝著城中變亂處支援,亦或者向著頭頂頑抗的軍士射出箭矢。一列列甲士臉色振奮,提弓挎刀,踏著整齊的步伐入城。
城門口一側,高發歧在此駐馬,望著那些身上染血的‘民眾’,臉上的神態莫名。
“殿下,我等不負使命!還望殿下善待城中百姓!”
早前作為使者的中年人此刻臉色蒼白,衣裳浸透了鮮血,一頭跪拜在高發歧的馬前,高聲祈求道。
他的身後,有許多頭扎布巾,手持短刃,身手矯健的青壯,皆拜倒在新的征服者腳下。
高發歧翻身下馬,扶住那位使者,溫聲道:“爾等皆有大功,戰後皆有賞賜,孤答應你,定會善待城中百姓。”
“萬歲!”
“萬歲!!”
隨著高發歧的表態,參與此次政治投機的國內城貴族、居民皆高呼,一時間呼喊聲匯成了洪流,席捲著整座巨城。
.....
宮牆內,聽聞萬歲的呼喊聲的高伊夷模腦內一陣嗡鳴,差點摔倒在地。
“快!當務之急,去東城水門,我等乘坐水門內的船隻出逃!”
薛文臉色灰敗,局勢變換太快,他的策略徹底失敗,此刻見到一眾慌亂,他立即上前,扶起欲倒的高伊夷模,沉聲道。
“對!快去水門!”
高伊夷模此刻頓時醒悟,派去放水計程車兵已經出發,也就是說,一場席捲平原的洪水不可避免。在高發歧帶兵攻入城中之後,他只有一個選擇,那便是在大水將他的後路堵死之前,乘船逃離這座背叛他的城市。
火焰晃動,濃煙瀰漫,火箭呼嘯,利刃戳刺,國內城的夜並不平靜。
隨著高發歧的入城,城中的變亂並沒有陷入沉寂,忠於高伊夷模的宮衛在軍官的組織下,在街頭,在屋頂,在小巷,發起了頑強阻擊。
為了製造混亂而點起的大火,同樣成為了入城大軍的阻礙,加上夜間視線阻隔,兩軍的交鋒並不爽利,空中的箭矢亂飛,黑暗中的遭遇戰,往往也都被熟悉地理的宮衛佔據上風,直到城中投靠高發歧的貴族私兵加入,這才挽回頹勢,將那些頑抗宮衛一點點擠壓到了宮城之內。
清晨,冒著殘煙的國內城中。
高發歧漫步在父祖所居的宮殿裡,石制的階梯在隨著他的默數,被一步步走完,在中原工匠指導下建設的大殿顯露在他的眼前,望著這座代表國內最高權力的宮殿,高發歧閉上眼睛攤開雙手,擁抱著屬於他的權力。
過了許久,高發歧睜開眼睛,內裡已經沒有了感慨,反而帶著冷意,已經登上高位的他,此刻最容忍不了的便是行蹤不明的高伊夷模存在。
“高伊夷模呢?”
“回稟殿下,東城門守將稟告,今日凌晨,高伊夷模攜家眷、宮衛精銳乘船逃離!”
下首的新任國相居軌拱手,不卑不亢回應道,作為高發歧政治勢力的投資人,在面對眼前新王之時,他是有著傲然本錢的。
“哼!東城門守將該死!水門的守衛兵卒都該死!”
高發歧皺眉,一巴掌拍到案几上,怒喝出聲道。
“快!派人捉拿....”
就在高發歧登臨大位,想要使用權力誅殺前任的遺臣時,他被一陣震天動地的轟鳴聲所打斷。
宮殿在這種轟鳴聲裡,也都發生了明顯的晃動,震落了屋頂房簷上不少灰塵。
“呸呸”
吐出因為驚訝張嘴落入口中的塵埃,高發歧站起身,扶住殿中的立柱,穩住有些晃動的身體,這才發現晃動的不是他,而是整片大地。
“地龍翻身了?”
就在他思索原因之時,殿外一個將軍打扮的將領奔跑入內,身上的兵刃被他不在意的甩落在地,跌倒在高發歧的跟前,用帶著苦音的嗓音道:“殿下,水!好大的水!”
.....
國內城外,正在殺豬宰羊,慶賀大勝的高句麗軍營內。
營寨塔樓上,靠著木柱打盹的兵卒被轟鳴聲吸引,抬眼望去,就看到了一條渺無邊際的白色線條,鋪天蓋地的朝著他們湧來。
砰!
手中的長矛落地,面對這樣的場面,兵卒腦海裡閃過許多念頭,卻沒有一條能夠讓他存活。
風中傳來的水腥氣縈繞在鼻尖,兵卒作一臉無奈狀,抹抹鼻頭,沒好氣道:“老子還沒娶妻呢!”
“砰!”
兵卒耳中的最後聲響,是大水拍碎營寨木柵欄的動靜,隨後他便隨著催折的木塔跌落,不知所蹤。
.....
河邊,負責宰殺牲畜的兵卒眼睛離不開眼前肉食,就連清洗牲畜內臟時,都不由流下口水。
忽地他感覺屁股一涼,回過神來的他這才發現腳下的河水在不停上漲,片刻就從腳踝到了小腿,浸溼了他半蹲的屁股。
他正要出聲,就察覺河邊宰殺牲畜兵卒一個個呆立水中,就如同被人奪去了魂魄一般。
兵卒順著同伴的視線回頭,朝著河流上游望去,此刻惡風刮來,水汽朝著人臉打來,喘不過氣來的兵卒,將手中的肉絲塞進嘴裡,狠狠嚼了幾口。
“咕嚕嚕”
身子被水波托起,波濤中沉浮不定的兵卒腦子裡就一個念頭:“生肉一點都不好吃。”
.....
國內城中,剛剛平息的嘈雜再度復起。
城門即便被見機的兵卒關上,此刻也有大量的水流從缺口湧入。
“快快!這裡有沙包!堆在城門口,堵住缺口!”
守將渾身溼透,指揮兵卒、居民將沙包、或者建材搬運到城門口,用以堵住洪水。
城門後的街道上,土黃色的水流彙集,很快便就淹沒了道路。
居民一邊抹眼淚,一邊從家中搜出僅存的細軟,糧食,珍而重之的將其搬運到了屋頂上,好不容易攀上房頂的他,抬眼一看,國內城中,半數居民已經爬到了房頂上。
“上游發了大水?怎麼可能?”
高發歧沒有理會失態將領的回應,將殿中的眾臣扔在原地,騎上自己的坐騎,沿著宮城城牆,前往北城欲一觀究竟。
“希律律”
巨浪呼嘯著拍打城牆,發出巨大轟鳴,胯下的馬匹驚動,嘶鳴一聲,竟然嚇得再也立不起身。
落馬的高發歧身上滿是塵泥,灰頭土臉的他攀著牆垛向外望去,這一眼,差點讓他暈倒!
城外再也沒有了綠色原野的蹤跡,入眼之處,盡是水波,日光照耀下,閃著銀光的波濤拍打出浪花。
浪花碎成珠串,撲打在高發歧的臉上。
手扶著牆垛支撐身體的他想起城外的大軍,頓時臉色蒼白,手掌無力拍打牆垛,眼淚滴落,身子顫抖著道:“孤的大軍啊!”
“哇!”
罕見的,登臨大位的高發歧於國內城的高牆上,如孩童般哭出聲來。
“砰!高伊夷模,汝不得好死!枉為高氏子孫啊!”
滿是汙垢的手掌捏成爪,被他狠狠拍打在牆面上,朝著波濤嘶喊出聲。
國內城的高空上,幾隻展翅的蒼鷹盤旋,偶爾發出幾聲高亢的鷹唳,似乎也在為無處落腳而煩惱。
......
馬貲水上游
張遼駐馬在河邊,親眼目睹了河水水面肉眼可見的一點點降低,最終露出了淺綠色的草葉,以及昏黃色的灌木。
“終於發動了啊!”張遼微微感嘆一聲,這種程度的水攻,遠超張遼的想象,讓他因為此前戰事而對高句麗產生的輕視都收斂了不少。
早前被斥候偵察到馬貲水上游存有大堰之時,張遼就意識到了高句麗人的打算,只是,這種大堰的位置與數量,遠超他的想象,即便漢軍斥候四出,既無法偵破全部大堰,也無法快速破解各處圍堰。
“高伊夷模帳下有高人!”
張遼心中斷定道,身為兵家子,張遼很清楚,想要發動這樣規模的水攻,事前的準備,大堰位置的設定,高度的確定,水量的計算等等工作,都不是一般人能夠作為的。
“張都尉,我等還要前往南方嗎?”
就在張遼望著河水思考時,一位高冠華服的年輕人靠近,輕聲問道。
“哦?世子如何想的?”
張遼放下對下游戰事的憂慮,轉頭看向這名來自扶余的世子,笑著問道。
簡位居被張遼注視,頓時有些不自在,即便身為扶余的二號人物,但是在眼前這位剛剛在東北打出名聲的漢軍大將面前,他還是有些怯場。
整理了下思路,簡位居指向下游道:“大堰既毀,水面下降,即便有了可行的道路,也都是泥濘不堪,我等又都是騎兵,此等形勢,於我等不利!不如轉攻他處?”
簡位居煞有其事的解釋著,極力攛掇著張遼去打北方的胡部,那些部落野性難馴,一直是都是扶余人的痛點,見識過漢軍戰力的他相信,只要說服張遼攻打那些部落,就能讓他們扶余南方邊境有十年安泰。
張遼並未拒絕,只是輕輕蹙眉,在心中思索起來,眼前這人的小心思他何嘗不知道?
想起公孫度極為寬泛的命令:“劫掠一切遼東所需之物!人口、牲畜、物產,高句麗內戰不用在意。”
腦子裡浮現出高句麗的地圖,想起其他軍隊的方位,他頓時明瞭此戰公孫度的意圖,劫掠其國中四境,讓高句麗元氣大傷,無論其今後的國主是高伊夷模還是被公孫度扶持的高發歧,此戰之後,他們都再無實力對外發動戰爭。
“這樣一看,居於主戰場的張敞,豈不成了偏師?呵呵,於高伊夷模而言,國內城是主戰場,於遼東郡府而言,四處皆是主戰場。”
想到這裡,他不由為公孫度的佈局感到佩服,高伊夷模為了集中兵力應對戰事的舉動,反而為他們的劫掠創造了有利條件。
“將軍!斥候傳信,東方有大股馬隊靠近!”
就在簡位居靜靜等待張遼的答覆時,遠處,縱馬靠近的軍官稟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