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傳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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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平元年,五月中

高句麗,國內城下

天上沒有一絲雲彩,日頭早早便露出鋒鋩,向著天地散發出無窮熱量。

偌大的馬貲水平原之上,兩軍正在列陣靠近。

鼓聲咚咚,旌旗招展。

步兵行軍的腳步聲震天動地,馬隊疾馳的轟鳴驅逐著平原上的所有活物。

張敞端坐在馬背上,眼睛始終注視著戰場,數萬人的戰場交鋒,於他而言,也是少見。

“呼!”

從馬貲水傳來的水汽飄蕩過來,沒有涼意,反而帶著熱氣,張敞長出一口熱氣,這使得他額頭積滿了汗水。張敞實在受不了,一把摘下兜鍪,大手連連在頭上、臉上抹過,隨後眯眼,享受微風拂過,水汽蒸發帶來的淺淺涼意。

“殺啊!”

前方,軍陣主體的步兵已經進入了到了一箭之地,震天的喊殺聲在原野上回蕩。

張敞抬頭,就看到一叢叢黑雲從軍陣中升起,再迅速落下,撲向雙方的軍陣頭上,濺起一叢叢的血花。

“嘖嘖,這是真打啊!”

想起公孫度關於坐觀高句麗內戰的命令,再看到這樣動真格的廝殺,張敞心中平井無波。

交戰兩方皆打出的是高句麗王旗,操著同樣語言的兵卒,喊出互相知曉的髒話,挺著長矛、揮舞長刀,在貴人們的驅趕下,向著對方撲殺而去。

“轟隆隆!”

伴隨著馬蹄轟鳴,戰場一側有大片的煙塵升起,馬蹄踏碎青草,胡騎立起彎刀,褪去絨毛的皮袍隨意裹在身上,嘶喊著朝著高發歧軍隊右翼發起衝擊。

“上!驅趕他們!”

看到敵軍出動了騎兵,張敞微皺眉頭,不待中軍發令,揮手讓手下軍官出擊,驅趕這一支出動的胡騎。

“駕!”

負責遮護軍陣的漢軍騎兵一出動,明亮的甲光在太陽的反射下,繞出弧線,蜿蜒著向著胡騎截擊而去,氣勢洶湧,猶如一條銀色長龍。

“籲!”

正在催打馬匹,向著高句麗軍陣衝擊的胡騎見狀,頓時慌神,立刻勒緊馬韁,欲要避開來自漢軍的截擊。

之前月餘的交鋒中,這些個來自北方的騎兵,硬是被張敞帶領的漢、胡結合的騎兵打得沒了脾氣。

烏極見到那些反射甲光的騎兵接近,眼皮直跳,他回憶起前些日子,在遭遇戰中,沃沮人明明佔據人數優勢,卻始終無法拿下處於人數劣勢的漢騎。原因很簡單,他們手中的箭矢、長刀,無論如何都無法破開那些漢騎身上的甲冑。

光是看見眼前這一支騎兵,他耳中就開始響起刀刃劃過甲冑的刺耳聲響,頓時覺得手中花費大力氣得來的長刀一點不香了。

“撤,避開他們!”

面對漢軍這樣的奢侈騎兵,烏極毫無辦法,傳令騎兵轉向,蜿蜒著向著後方撤退。

“撤!”

隨著烏極下令,前方已經顯現出潰敗姿態的胡騎立即轉向,亂哄哄的向後方撤離,一點不想與那些鐵罐子一樣的漢騎接觸。

大軍交擊之際,戰場側翼的騎兵卻怯戰而逃,這樣的場景讓快要的接戰的高句麗大軍出現了明顯慌亂,居於陣中的高伊夷模臉色鐵青,握住刀柄的手指毫無血色。

在漢地時北張遼率領的漢騎突陣的慘烈場景再度浮現在眼前,高伊夷模咬牙,朝著傳令兵大喊:“給烏極傳令,我不要擊敗漢軍,給我糾纏住他們,莫要讓彼輩衝擊中軍!”

“烏極首領!”

亂糟糟的騎兵撤退過程中,有軍官靠近烏極,傳達命令道:“中軍傳令,讓騎兵前出糾纏住漢軍騎兵!”

烏極此刻已經被氣勢沖沖的漢騎給嚇住了,此刻聽到王命,猶豫片刻,回頭看看一眾騎兵,再看向眼前的高句麗軍官,有些不耐的揮手道:“你去,統領那些雜胡上前,襲擾馳射就好,不要接近!”

高句麗軍官聽到烏極這種儲存實力的做法,欲言又止,想要發怒,這些個北地蠻夷竟然對王命陰奉陽違,可是看到烏極身側那些面容猙獰,臉露殺意的沃沮人,他頓時壓住了握刀的手,當即拱手道:“遵命!”

領命而出的高句麗軍官帶著那些雜胡騎兵而出,一支馬隊出列,朝著欲要衝擊高句麗大軍的漢騎衝去。

“哼?還來?”

端坐的張敞看見了復來的高句麗騎兵,冷哼一聲,正要下令騎兵齊出,將這支騎兵剿滅了再說,可等他站立馬背上,遠遠觀望一番,這才發現那些騎兵並沒有死命作戰的意思,一個個輕騎快馬,呼嘯而來,在馬背上持弓遠射,輕飄飄的箭矢落向漢騎馬隊,擦破不了一點皮。

“讓那些僕從軍雜胡出動。”

張敞擺擺手,下令道。

“軍侯,那些雜胡沒有一點戰意的,恐怕上陣也只是襲擾。”身側的軍官見狀,出言勸道。

“呵呵,我要的就是襲擾,咱們又不是主力,這一仗,看他高句麗人怎麼打!”

張敞揮揮手,笑著解釋道。他清楚手下那些雜胡,都是源自高句麗境內的部族,其極有可能與敵方派出來的雜胡還屬於同一部落,這下戰場相見,可真算是手足相殘了。

隨著張敞傳令,戰場側翼上,以漢軍為主力的騎兵撤出,雜胡騎兵出動,立即與高伊夷模手下的雜胡騎兵糾纏起來,兩支騎兵前出,伴隨著戰線左衝右突,箭矢橫飛,馬蹄轟鳴,看著很是熱鬧,作戰的動靜一下子大了起來。

只是,若是仔細一觀,就會發現,偌大的動靜裡,兩軍傷亡少的可憐,一者是雜胡使用的兵器較為低劣,骨質箭頭常見,除非射中要害,否則身上插滿箭矢尤自酣戰的例子戰場上可是少不了。二者便是兩軍同為雜胡,本就沒有拼命的意願,即便軍官的聲音喊得嘶啞,馬鞭子揮舞不停,也不能驅趕他們上前肉搏。

正面戰場上,高伊夷模看到漢軍被烏極派軍‘擊退’,臉上終於露出笑意,開始命令全軍壓上,欲要一舉擊敗他的眼中釘肉中刺,自己的親哥哥高發歧。

“殺,殺光那些叛逆之輩!”

眼見著前軍接戰,卻一直維持著戰線不變,高伊夷模心中不耐,親自策馬,舉刀高呼,想要開啟局面,他的身後,跟隨著身著鎧甲,手持長兵的王宮護衛,這些人是他最後的精銳兵馬,被他視為戰場上可以一錘定音的殺器。

“王!王來了!”

“萬歲!”

隨著高伊夷模親自參戰,前線的軍士見狀頓時士氣大振,拼了命的向前突擊,衝擊得高發歧前軍有些不穩。

“哈?我就知道他會來!”

居於陣中的高發歧見狀,立即起身,臉上沒有絲毫驚慌,朝著左右朗聲道:“孤最瞭解這個弟弟,他本性最為狠厲,肯定是想要將我滅殺在此地的,所以,此戰他必定親自出馬!”

“殿下英明!”

涓奴部首領居軌以及其他高句麗貴族見狀,皆臉上帶笑,一齊拜倒,稱讚高發歧的先見之明。

“該發動了!”

高發歧擺擺手,沒有理會這些牆頭草的稱讚,朝著手下軍官下令道。

隨後他快步下高臺,此時的他已經恢復了從前的體重,臉上還多了些肥肉,費力上馬之後,他對著將臺之下整齊的軍士下令道:

“隨我殺!殺叛逆,得富貴!”

整齊的軍陣頓時爆發熱烈呼喊:“殺叛逆!”

這些精銳的氣質與其他軍隊截然不同,最為重大的區別便是其中多有憤世嫉俗臉色狠厲的軍官,這些軍官因為有過在漢地為俘虜的經歷,經受過為人奴隸的日子的他們,格外在意他人的目光,對於那些身在國中的高句麗貴族,有種莫名其妙的憤慨。

這些人都是高發歧上次在玄菟郡損兵折將後,被公孫度下令釋放的帶兵軍官,在同病相憐的處境下,這些人緊緊的與高發歧聚到了一起,為他的王位而戰。

除了軍官不同外,他們身上的鎧甲與高句麗軍隊也有很大的不同,身上穿著大塊的鐵製鎧甲,著甲率可以居高句麗軍隊之首。

“踏踏!”

耳聽著軍卒前進的沉悶腳步聲,高發歧臉上就露出笑意,高伊夷模有王衛,他有這些花費大代價培養的親衛,孰優孰劣,今次正好一拼!

“叮叮”

甲頁碰撞的聲響不停,高發歧的目光被那些兵卒身上的甲冑所吸引,這些甲冑都是他用高句麗將來的稅收、此戰的斬獲從公孫度那裡賒欠而來的,為此他已經下定決心,登上王位之後,力行節儉,舉國還債。

隨著高發歧的前出,剛剛還在動搖的前軍頓時穩定了下來,兩軍數萬人的目光都向著戰場一側望去,那裡,發生了戰場上極為罕見一幕,王對王!

“殺啊!”

高伊夷模見到高發歧上了戰場,怒氣上湧,不顧手下勸阻,領軍前出,就要擊潰對方。

高發歧也看到了身著華麗花紋鎧甲的高伊夷模,也不落於下風,長劍前指呼喊道:“殺了他!”

“砰!”

身著鎧甲踏著沉重步伐的甲士加速,緊跟著撞到了一起,有的兵刃交擊,互相角力,有的頓時跌倒,與敵人在地上廝打在一起,更多的軍士則是衝鋒中手持長兵器,朝著敵人遞了過去,長長的鋒銳或刺入人體,或者被格擋而開,或徑直折斷。

雙方沿著那條不存在的線條,不斷的獻祭著人命,地上的甲士被身後的同袍踩踏,口鼻溢血而亡;催折的兵刃滿地,被肉搏的將士隨意抓取捅刺;長兵器面對著防護優勢的甲士,很快便被不顧防禦的甲士近身,被迫參與更為慘烈的肉搏。

雙方都殺出了真火,眼睛充血,揮舞手中兵器向著對方廝殺而去。

“吱!”

兵刃劃過甲冑,拉出一條火星,身著漢軍甲冑的高發歧一方甲士最先取得優勢,他們憑藉更加優良的鎧甲,更加積極的突前,攪亂了高伊夷模手下的陣線,讓其後續的兵力難以兼顧。

“殺!滅掉他們!”

高發歧見狀,頓時狂喜,親自打馬,帶領著兵馬前去,想要將口子撕咬更大!

“快,堵住他們!”

高伊夷模大急,招呼手下想要親自前去堵住缺口,卻被親兵攔住:“不行了殿下,需火速撤進城中!”

高伊夷模聞言,打了一個寒戰,他舉頭四望,四處的局勢隨著高發歧的突陣,正在逐漸向著叛軍傾斜。

“怎會如此?區區叛逆,何以篡位?”

此時此刻,莫大的不甘堆積在高伊夷模的胸腹,指甲深深入肉,血沾滿刀柄,正欲出出言,他噗的一口鮮血吐出,眾皆大驚,不料他卻很快恢復面色,如鬱氣盡散一般,擺擺手:“撤吧,孤來斷後!”

“遵命!”

見到高伊夷模這般從容,屬下頓時定神,開始向四周傳遞軍令,大軍向著城池緩緩後撤。

“殺!”

高發歧見到敵人後撤,頓時知道高伊夷模敗相已顯,立時驅趕手下親兵更加努力前突,沖垮眼前大敵。

戰陣就在這一刻,發生了突變,高發歧聯軍見到己方的王勝利,頓時士氣大振,洶湧著上前,將對面的敵軍衝擊得搖搖欲墜。

就在高伊夷模軍令抵達,軍陣撤退的步伐踏出的那一刻,軍陣立時發生了崩潰,每個人都知道,撤退代表著失敗,秩序與組織立時喪失殆盡,敗軍將後背肆意敞露,被高發歧聯軍揮舞兵器追殺。

一場肆意的追亡逐北開始了。

“撤!”

烏極見到中軍大敗,立刻知道大勢已去,沒有一點猶豫,當即對著左右下令道。

剛剛還在大戰的騎兵頓時分開,身上的負重一件件脫離,再無顧忌的打馬,賓士著向北方而去。

眼見著騎兵撤離的方向不對,高伊夷模派駐的軍官上前質問:“烏極首領,這是撤往何···”

何處的話語未說完,就被烏極身側的騎兵砍翻,烏極回頭,朝著其人屍體吐了口唾沫,看看望過來的部族騎兵,朗聲道:“回北地,這仗,不打了!”

“嗚嗚~”

部族騎兵聞言歡呼著,他們將左右那些屬於高伊夷模手下的騎兵砍翻,搜刮他們的戰利,沒有一點停留的向著北方馳去。

國內城,戰敗的軍隊在高伊夷模的費力組織下撤入城中,將戰敗的低落情緒傳遍全城。

處於低氣壓中心的王宮之中,高伊夷模來到薛文身前,第一時間拜倒道:“先生,某悔不聽先生之言!”

“殿下,該放水了!”

薛文面不改色,似乎對高伊夷模之前的不聽勸阻,執意出城一事毫不介懷,直接出言道。

其實此刻薛文心中也是滿是無奈,他此前的一切謀劃都是針對公孫度所領的漢軍,根本沒想到領軍而來的會是高發歧這種國內叛軍。

此前他建議高伊夷模據城堅守,消耗敵軍士氣,等待敵軍顯露疲相,再行出擊,卻被高伊夷模斷然拒絕。

因為高發歧與公孫度不一樣,有政治資本的高發歧完全可以趁著高伊夷模避戰不出的示弱時機,聯合國中諸侯,將國內城徹底變成一座孤城。到了那時候,任何奇謀,都無法挽救高伊夷模的王朝。

加上高伊夷模對高發歧戰鬥力的輕視,才有了出城決戰的一幕。

“今次敵軍大勝,必然抓緊時間打造攻城器械,尋機攻城,殿下能夠保證城中守將皆為忠臣?”

見到高伊夷模還有疑慮,薛文上前,如同加碼一樣沉聲問道。

“這,哎!”高伊夷模遲疑一聲,嘆息道:“孤實在不願意自相殘殺,城下皆為我高句麗精華,一旦放水,高句麗,國將不國矣!”

薛文沒有說話,定定的看著眼前冷酷君王的惺惺作態,他知道,在權力的威脅面前,眼前的君王會做出合適的決斷。

.....

入夜,國內城外的營寨連綿數里,今日大勝的高發歧大宴諸將,席間對有功之臣多加勉勵。

觥籌交錯間,有人靠近高發歧,耳語幾句。

“哦?”

高發歧只是眉頭輕挑,接著繼續舉杯,與在場賓客歡飲。

一刻鐘後,高發歧見到了一身夜行衣打扮的使者。

“爾等何人,為何想要獻城?”

高發歧穩坐著榻上,眯眼審視著眼前使者,發問道,並沒有一點因為來人獻城而生出的喜悅。

“回稟殿下,草民乃國內城百姓。皆因不堪偽王驅使,亟待殿下入主高句麗,重整朝綱,救萬民於水火啊!”

使者是個中年人,聞言立時拜倒,泣不成聲道。

隨著中年人的哭訴,高發歧頓時明瞭,原來這些人是被高伊夷模招攬胡騎而捨棄的籌碼,本就對高伊夷模有著怨氣,這次被人驅趕著上城守禦,自然心中憤懣已極,所以推出了使者,欲聯合外軍獻城。

.....

夜已深,營帳內燈火如豆

張敞早早回到營中,此刻正伏案書寫此戰收穫,正思索高發歧勝利之因時,耳邊就聽到了帳外急促的馬蹄聲。

“將軍,屬下乃張都尉帳下斥候,上游,上游有大堰....還請小心敵軍水攻。”

來者是名依附胡人,此刻其人滿頭大汗,身上冒著白煙,一見到張敞的面,立即拜倒道。

張敞聞言,立刻生出一身冷汗。

砰砰!

心臟彷彿要跳出胸腔,他連咽口水,不顧外邊疑惑的親兵,掀開帳簾,望向不遠處的馬貲水。

與之前的謹慎立營不同,今日大勝,士氣旺盛之際,高發歧下令駐軍城下,隨時準備攻城。

望著夜色下泛起星光的水波,張敞就像是被那波光所激,冷不丁的一顫,轉頭嘶聲下令:“快!傳令全軍,移營到高地,不,向山上撤退!”

既然高伊夷模處心積慮設定了大堰,那麼張敞根本不能想象那會是多大的波濤,所以他撤回了移營平原高地的命令,轉為向山上轉移。

命令即下,即便是半夜,軍官也都領命而去。

霎時間,營寨裡的燈火一盞盞亮起,照亮每一個帳篷,軍官手持兵刃,沿著所屬部伍一絲不苟傳令。

多虧了漢軍幾日來的戰爭強度不高,這種突發的命令並未引起多大的混亂,就連那些跟隨漢軍同行的胡部騎兵,也習慣性的起身,隨著漢軍整理器械,搬運物資,安撫馬匹,有條不紊的開始向後方轉移。

漢軍大營裡的動靜傳到了高句麗營中,正在與親信討論襲城方略的高發歧聽到手下稟報,頓了一下,想起自己對公孫度的承諾,又想起漢軍在高句麗本土的作為,這些太上王一樣的漢軍離去對當前佔據優勢的他來說,絕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本欲追究張敞擅自離營的他,嚥下斥責的話語,擺擺手道:“罷了,隨他去吧!”

.....

夜色中,張敞一馬當先,舉著火把,帶領著騎兵向著山區撤離,眼見著坡度漸陡,他回望長長的佇列,下令後續部隊急行的他忽地皺眉,拉過眼熟的胡人斥候道:“剛才太急,沒來得及詢問,有人前去高句麗大營傳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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