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膨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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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初平元年,五月

高句麗,通蘇州【今遼寧撫順】

“轟”

一束裂紋狀的閃光之後,緊隨而來的便是震天的轟鳴。

狂風呼嘯,烏雲翻湧,天空陰沉沉的,明明是正午,光線卻在烏雲的擠壓下漸漸消逝,白日猶如黑夜。

烏雲狂風帶來的壓抑並沒有持續多久,豆大的雨滴就像積蓄已久亟待宣洩的淚水一般,嘩啦啦的落下。

“下雨啦!”

臨河棧橋上,水寨中,船伕、勞力奔走呼喊著,齊聲吆喝著,組織人手給貨物蓋上防水布,有人拖拽著大船扔過過來的繩索,眾人合力之下將之捆紮在木樁上。

河面上波浪翻滾、雨點徹底打亂了此前的平靜。

搖搖晃晃中,有人將那些用於轉運的小舟拖回岸上,或者簡單的捆在岸邊,匆匆的進入營寨避雨。

嘭嘭、滴答

帳篷上不斷響起的水珠迸裂聲,屋簷之下水珠不懈的擊打著青石,發出清脆之聲。

公孫度聞聲,放下了手中文書,來到門口,看著連成線的雨絲落地,寒意隨著水珠蔓延,讓他不由搓了搓手。

營房外邊,雨滴聯綿,結成了雨幕,水汽氤氳間,一片朦朧。

隱約間能看到遠處變化,雨水沖刷著房屋、山坡、田地,隨後細流彙集到河中,肉眼可見的,山腳下的河水染上了土黃色。

“呼,遼東今年會有個好收成!”

公孫度立在營房門口,望著外邊的風雲突變,卻看向了西方,以這片河谷的地形,如果這裡有雨,那麼下游的玄菟郡、遼東郡必然會有雨雲光臨。

拍拍濺在手上的水珠,公孫度轉身回到座位,他再度拿起了前線傳來的戰報:

張敞稟報,前線出現了數量眾多的高句麗部落騎兵,對漢軍進行了持續襲擾,看樣子是要遲滯漢軍的進軍速度。

而且,公孫度從張敞描述高句麗派出的那些異族騎兵的言辭中,察覺到了些許熟悉味道。

喜好步戰先行騎兵突擊,用短弓、巨箭,蠻勇粗豪,野性難馴,而且腦袋背後還有小辮。

“沃沮人,這不就是女真人的前身嗎?”

心中估摸著,公孫度在地圖上標上這麼一個部族的名稱。

雖然這一族在將來的歷史中會大放光彩,但是在這次與漢軍的交鋒中,其人並沒有發揮出多大的優勢。

短弓巨箭,就是貼臉射箭戰術,就是一種為了爭取最大的殺傷效率而捨棄掉戰時防禦的一種戰術,說白了就是玩命。

但是這種戰術的弊端也在這裡,在漢軍的弓箭射程遠超這些部族兵的情況下,根本用不著與他們拼命,遠遠吊著,使用草原人習慣的馳射,便能將這些人擊潰。

漢軍只是在前期小規模的遭遇戰中,未曾預料到敵人戰術的情況下,吃了幾次虧,後來在漢騎衝鋒與胡騎馳射的配合下,開始輕鬆吊打那些高句麗派出來的部族騎兵。

“嘖嘖,高伊夷模這都是從哪裡蒐羅出來的兵馬啊?光是供應糧草耗費財貨就是個不小的數目,這是,下了血本啊!”

看著情報上密密麻麻的部族名字,公孫度看得眼暈,他有點理解為什麼朝中官員會籠統的將某地的部族統一劃分了,若做事官員沒有實事求是的態度,還真無法將這些部族的關係理清。

“除了用短弓的,還有長弓的,來自小水貘?”

公孫度很快注意到了這一部族,對這一支部族他的印象很深,因為在他以玄菟郡郡守釋出征討令之後,小水貘的部族頭人就是前幾位抵達營寨的首領。而且,小水貘的部落居於馬貲水的下游,位於西安平的北方,去年他在西安平打獵時,還與其頭人共飲過。

“嘿嘿,老把戲!”

念頭稍微一轉,公孫度便也明瞭這些人的打算,這些部族除了位於高句麗北方的這種與漢地隔絕交通的沃沮人外,像是南方的水貘,東南的濊貘這種有點實力的小部族,在大漢、高句麗之間根本沒有選擇權力。

當面對公孫度與高伊夷模兩人同時簽發的徵調文書,這些部族只能兩頭下注,各自遣派軍士,追求兩不得罪。

公孫度繼續翻閱,除了前線軍將發來的情報外,剩餘的便是戰局的進展。

有了高發歧的投靠,以及高句麗國中極有影響力的涓奴部加入,加上高伊夷模之前在國內的集權舉動,挑動了不少貴族神經,以及高伊夷模玄菟郡大敗的威望盡失,種種因素下,高句麗國中反高伊夷模的聲勢愈發高漲。

至少在高句麗貴族之間,漢軍的入境作戰行為,被描述為,高發歧為了上位而請來的外部援軍,故而,對許多貴族來講,這次戰爭,僅僅是一場涉及到漢地勢力的內戰而已。

有了這樣的旗號加持,張敞率領的前軍、高發歧率領的僕從軍,進軍的速度並不緩慢,四月底,攻佔了要地紇升骨城,只要順流而下,即可抵達高句麗國都國內城。

從戰報上看,似乎高伊夷模花大代價從各地徵調來的胡部騎兵並沒有體現太大的作用,城池雖有抵抗,但是投降的更多。

而且,公孫度根據從前的戰報記錄分析,時間越長,城池的守將投降的機率就越高,特別是高發歧和平接受紇升骨城這座堅固山城之後,各地的官吏貴族開始倒向高發歧,與之前的嚴加抵抗,死守待援的姿態形成截然對比。

一切跡象,似乎都昭示著,只要聯軍進發到國內城,就能輕易掀翻高伊夷模的王位。

高發歧在發回來的信函中,對公孫度的稱呼愈發肉麻,戰事的順利給予了這位前王子別樣的信心,國中貴族的爭相投靠給了高發歧相當大的底氣。他在阿諛公孫度的同時,也迫切希望公孫度加快行軍速度,甚至在字裡行間表露出想要漢軍旁觀,欲以純內戰的形式結束戰爭,其對國內城下的決戰,報以相當樂觀的態度。

“呵呵,也是個白眼狼!”

公孫度一巴掌拍下高發歧的信件,口中不屑的評價道。雖然他對此人的前後變化有所預料,卻沒想到會來得這般快。

對高發歧的態度變化,從張敞的回信中公孫度就察覺幾分,沒想到此人竟然在寫給他的信件中也不加掩飾,看來真的是膨脹了。

想到這裡,公孫度來到戰地沙盤前,看著屬於高發歧的戰旗上的資料:高發歧本部八千,娟奴部出兵五千,各地貴族聚兵一萬餘,共計兩萬三千餘。

“怪不得,這是翅膀硬了啊!”

公孫度感嘆高發歧兵力增長的同時,也感慨高句麗人力的充裕,被高伊夷模喪失三萬,內戰的一方還能拉出這麼多的兵力,加上高伊夷模聚集的兵力,其國總共能拉出十萬兵馬了吧?

“這裡面的兵力其實水分很大,涓奴部是看在大漢的面子上才對進行高發歧投資的,剩餘的貴族大多是見風使舵,高伊夷模的撤退,大大打擊了支援他勢力的信心。”

這麼一來,公孫度對高發歧的表現就愈加厭惡了,這種沒有自知之明的傢伙,還不知道將來會搞出多大的事端來,公孫度將代表高發歧的軍旗插了回去,抿抿嘴唇,半天后吐出了兩個字:“草包!”

當然,高發歧的騷操作也讓公孫度心中放鬆不少,草包總比雄主好!

“呼!”

將戰報、信函合上,公孫度長舒一口氣,他揉了揉眼睛,眼神放空,呆愣良久,隨後他站起身來在營帳中緩慢踱步。

一想到前方異常順利的戰局,公孫度嘴角就露出不易察覺的苦笑。

此次作戰,他的初衷就如他在戰前所言,就是一場懲戒性質的戰爭,他並不打算滅亡高句麗,這種部落聯盟式,且有著相當歷史傳承,有過成功擊退漢地軍隊歷史的國家,極難一次性的加以覆滅。

所以,他的目的很簡單,就是從此戰中獲取足夠多的戰利品,人力、礦產、糧食,城池、村寨中的百年積存,都順著通蘇河運往了下游,化為了遼東郡發展的資糧。

戰略層面上講,公孫度派遣張遼寇掠大那州,是為了讓其失去高句麗寇掠漢地的橋頭堡地位,失去大量人口、糧食,田畝被毀,城池破敗,且被玄菟郡、扶余人覬覦的大那州,會徹底淪為高句麗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

秦仲偷襲高句麗的馬場,也是為了削弱高句麗這個國家的戰爭潛力,在蒸汽機、內燃機運用在戰場上之前,戰馬對一個國家戰力的補益怎麼誇張也不為過。喪失了國中最大養馬地的高句麗,面對經歷過裝具、戰術革命的漢軍騎兵,將會處於絕對的下風。

政治層面上,公孫度也沒有將高發歧扶持上王位的打算,至少沒有讓他獨掌大權的想法,在他想來,在自己沒有足夠的實力滅亡高句麗之前,這個國家,最好形成分裂之態。

正是有了綜上的考慮,公孫度才會一直呆在後方,做了一位真正的糧草將軍,專心為前線的軍隊補給糧草,轉運輜重、戰利。

“哈!下雨了,前線行軍不易啊。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通蘇河漲水,可以行大船,轉運速度能快很多!”

耳聽著雨聲,公孫度想起雨季對於戰事的影響,不由輕輕蹙眉。

“還好,我沒有楊廣那小子那麼大的本錢,能夠動用那麼多的兵力、民夫。當然,彼時的高句麗也不是我眼前的這個高句麗,組織力就不在一個層面上。”

此時的高句麗對於境內的治理還是相當粗略,加上聯軍進展迅速,其並不能做到真正的堅壁清野,光是來自鄉野的斬獲,不僅肥了漢軍,也讓聯軍的高句麗貴族、其他部族分到了好處。

更不用說那些被聯軍攻佔的城池,城內積存的財貨被幾方勢力瓜分殆盡,城內的居民除了與高發歧有所瓜葛的,大部被漢軍轉運到了漢境,作為高句麗此次對漢地寇掠的補償。

公孫度非常慶幸自己目的不是為了攻佔領土,也慶幸自己的兵力人數較少,不用為大軍的糧草轉運費心。

一想起隋煬帝的三徵高句麗,公孫度就打起了精神,他再度翻開前線的戰報,咀嚼著其中字眼:

“節節抵抗,緩慢後退,高伊夷模這是在誘敵深入?”

公孫度沉吟著,手指不停摩挲著下巴,很快便回過味來。

高伊夷模這是意識到了與漢軍正面作戰很難取勝,開始以空間換時間,與漢軍對耗!

想到這裡,公孫度都有些佩服高伊夷模的膽略了,因為這樣的戰略實際上很難實現,節節抵抗很容易變成不抵抗,緩慢後退很容易變成大潰退。

這樣的戰略應該說極為正確,歷史上擁有一定縱深的國家抵抗侵略者的都會採用這樣的策略。

“只是,...”

公孫度嘴角泛起笑意,輕輕搖頭:“這廝絕對想不到,他的親哥哥會站出來,與我聯手反對他自己吧。”

呵呵,當這種戰法用到內戰時,各地的城守在面對戰降的選擇時,心理壓力就會降低許多。

前期漢軍抵在前方,這些大頭兵手中刀子滴著血,有如惡客上門,除了部分城池在恐嚇下開城外,其他城池見狀都加強了堅守之意,打定了要與漢軍拼殺到底的決心。

後來高發歧的隊伍漸漸壯大,有了他們擋在前方,漢軍只負責寇掠鄉野時。面對著有政治資本,且有機率登上大位的高發歧時,各地城守的態度就要曖昧許多。

這便是前線戰報中關於城池攻佔的難易程度改變迅速的原因之一。

“嘩嘩”

帳外有腳步踏著水泊的聲響傳來,公孫度轉頭,就見親兵稟報:“主公,前線戰報!”

揮手讓冒雨傳信的兵卒前去歇息後,公孫度拆開尚有餘溫的竹筒,內裡有兩份情報。

一份是來自張遼的前線軍情,他們已經攻佔了大那州城,並嚴格執行了公孫度的破壞政策,轉移了州內的絕大部分人口。而且,張遼還與南下響應詔令的扶余軍隊會合,正在向著高句麗國內進軍。

一份是來自秦仲的軍情,他們以極其輕微的代價佔領了高句麗的馬場,繳獲了數以十萬計的牲畜,以及數萬馬匹,其中能夠作為戰馬的就有數千。信中秦仲對於那片丘陵谷地極為推崇,請求公孫度在此地設立馬場,以蓄養戰馬。信中還描述了胡部奴隸起義等事項,看得公孫度唏噓不已。

公孫度看完後,將情報遞給了帳中負責分析的參謀軍士,他們將會依照情報在沙盤中展示敵我兵力、佈置。

公孫度看著沙盤中代表張遼的近萬騎兵從北方插入高句麗,以及秦仲那一支騎兵自西北方馳擊,自己代表的兵力自西方而來,面對這樣的態勢,他心中冒出一個念頭:“或許,可以讓高發歧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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