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獻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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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兵卒們巡邏的腳步聲沉悶,長矛短刃齊備,警惕的眼神巡視著四方。

城門口,排成長列的騎兵紛亂的入城,馬背上的騎士有的髡髮,有的結著髮辮,有的蓬頭亂髮,顯然來自於不同部落。

他們的惟一相似處是這些人都有一種顯露在外的兇惡,帶著不加掩飾的貪婪掃視著那些膽怯的國內城居民,就像長期在野外覓食的野獸,第一次進入人類所居的城市一般。

商販們看見這些來自北方的胡人,忙不迭的趕著馬車遠離,亦或者收拾攤鋪關門,心中祈求老天,不要讓這些胡人注意到自己。

大街上,孩童被大人猛地抱起,朝著家中狂奔,婦人當場變色,轉頭朝著相反的方向奔去。

“哈哈!”

有部族人當街縱馬,抱起一名慌忙逃離的婦人,將之扔在馬背上,狂笑著就要淫辱。

“啊,不要。”

“不要搶啊!”

來佈置收攤的商販們,貨物被這些沒見過世面的胡人一把攬入懷中,笑呵呵的向著同伴展示自己的收穫,沒有一點要付錢的意思。這讓既恐懼又不甘的商販們用著討好而卑微的語氣祈求著。

“哼,找死!?”

眼見著一個老頭子拉扯自己,想要討要錢財,一個部族勇士,當即就要拔刀殺掉這名礙眼的老頭。

“頭領說了,搶劫可以,莫要殺人!”

騎在馬背上的頭人見狀,一鞭子下去,捲住了那名勇士欲要劈砍的兵刃,冰冷的眼神掃過,瞥了一眼嚇癱在地的老者,提醒道。

拔刀的部落兵訕訕收刀,一腳將倒在地上的老者踢翻,抱著貨物來到自己的馬前,小心的捆紮起來。

“砰!”

興許是太過瘦弱,老者身子被遠遠踢飛,直到撞擊在街邊的店鋪牆面上才停了下來。老者悶哼著,以手支撐著身子背靠牆面,抬眼看著那些稍微收斂了些的部落兵,這時他才注意到了那些胡人的特徵。

“沃沮人?”

沃沮人,位於高句麗北方邊境的叢林,以漁獵為生。他們與其他部落有個明顯特徵,沃沮人光頭的同時後腦還留著一束小辮。

此刻,頭戴貂皮帽,身上掛著許多黃金、珠玉首飾的沃沮頭人烏極勒停馬匹,取下帽子,一邊用粗糙大手摩挲光溜的前額,一邊抬頭看著眼前高聳的城牆,凝視片刻後他的嘴角翹起,露出不易察覺的冷笑。

“呵!”

他的身前身後,眾多的來自高句麗境內不同地區,不同部落的武士,在首領們的縱容下,對國內城的居民,商賈發動了明目張膽的洗劫。

只是,這些人即便是搶劫也都還帶著些許理智,遵循著一條紅線,那便是對高句麗貴族府邸不敢逾越,對兵卒嚴加看守的建築不敢接近。

而那些高句麗的官方士兵們,也都是手持武器,冷冷的注視著眼前的惡行,一點沒有上前阻止的意思,甚至有些官府兵卒握著兵器,臉上還帶著躍躍欲試的表情,想要參與到這種搶劫盛宴中來。

負責率領兵卒的高句麗軍官見狀,心中滿是苦澀,高伊夷模一波送掉了國中三萬精銳,國都守衛不足,他手下計程車兵都是從各地臨時徵召的,對首都居民沒有一點香火情,能夠在他的約束下,放棄大肆劫掠的想法,已經忠於王事了。

“哎!”軍官視線從眼前的街道掃過,越過屋頂,望向了遠方宮牆,為高句麗的國勢嘆息。

國內城,王宮

身著華麗衣袍,頭戴王冠的高伊夷模眼窩深陷,絲綢的衣袖被他的手指擰著直接給撕裂開來。

國都發生的混亂他都有所耳聞,民眾的哭喊聲,身在高處的他在風中偶爾也能聽到。

但那又如何呢?作為高句麗的王,雖然平日口呼著保護民眾,但是當下局勢緊張,漢軍大兵壓境,公孫度咄咄逼人的境況下。

為國中社稷考慮,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過去一段時間,緊急回國的高伊夷模與留守國都的親信,制定了一攬子的反擊計劃,其中就有召集高句麗各地精銳入京,打一場衛國戰爭的打算。

而為了安撫這些來自各地的部落民,高伊夷模不僅盡出國中府庫,除此外,他還在對部落兵的軍紀約束下罕見的鬆了口。

輕輕皺眉,似乎對這風中的哭喊甚是厭惡,甩甩衣袖,轉身而走。

“孤的王宮,還是太小了啊!”

行走之中,他轉頭對自己的親通道:“派人前去城中,叫那些部落民不要太放肆,此地畢竟是孤的國都,還有,叫那些受苦的民眾不要哭了。”

“喏!”

身著漢式武官常服的親信拱手領命。

“去吧!”

高伊夷模有些意興闌珊,軍事上的失敗,讓他對自己在民眾裡的威望絲毫不抱希望,他始終相信,有大軍在手的他,底下百姓的些許不滿,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沒多久,喧鬧不停的居民區裡。

自宮城而出的宮衛列出嚴整的隊形,向著居民區推進,沿途將那些釋放出獸性,仍舊不願收斂,正在拿火把放火的,或者舉起武器施行殺戮的兵卒,一一驅逐,或敢抵抗者,皆被當街斬殺。

就在這些高句麗民眾以為宮衛是來主持道義的時候,這些侍衛們卻對那些稍有秩序的,拿著刀進行恐嚇,不流血的搶劫熟視無睹。

一時間,哭喊聲更大了。

“不許哭!”

軍官見狀,想起了高伊夷模的命令,提起刀鞘,向著一側以頭搶地,哭喊連天的青年擊打而去。

“啪啪!”

精美的刀鞘在軍官的揮擊下,讓哭喊的青年嘴唇青紫,牙齒掉落,沒幾下便血肉模糊,青年伏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發出一點哭聲,空氣中只剩下壓抑的悶哼。

“哼!”

軍官收回刀鞘,看了眼上邊的血跡,臉上露出鄙夷。於是他踏著眼前青年的身子,彎腰拿著沾滿此人的鮮血的刀鞘在他的衣服上來回擦拭,直到毫無痕跡才算滿意。

隨著軍官的示意,身後那些宮衛有樣學樣,以粗暴而高效的方式,將居民的哭喊聲,生生給逼了回去。

遠處的部落兵們,本來還因為宮衛的出手而嚴陣以待,隨時應對宮衛們可能的突襲,此時見到這種場景,便也知曉了雙方的默契,不再縱火、殺戮,開始進行更為純粹的劫掠。

高伊夷模繼續前行,來到王宮的西側的一處偏僻地方,這裡居住著他的謀主,此人奇謀巧思頗多,為之前高伊夷模隻身歸來,費心穩定局面的過程中,出了許多力氣。

“先生!高伊夷模來訪。”

摒棄掉左右護衛,高伊夷模在門外恭敬拜見道。

“殿下不必多禮!”

從木屋裡走出一名身材中等的男子,聲音沙啞,臉部遮掩在高高的黑布斗篷下,他先是對著高伊夷模回禮,然後領著高伊夷模進入木屋。

高伊夷模雖然身為一國之主,此時卻沒有一點傲氣,他一絲不苟的行禮,盡力將每個動作都做到位。

臨別時然人最後的話語,始終迴盪在他的耳畔,欲要富強,首要的便是得人。而眼前的來自漢地的,自稱薛文的文士,便是他心中不俗的大才。

“哦?先生在看地圖?”

剛一踏進木屋,高伊夷模就被鋪滿地板的輿圖吸引了注意。此刻它們都被展開,有規律的擺放在一起,看起來更為直觀。

“嗯!”

薛文的聲音沙啞,像是卡著一顆千年不化的老痰,這使得他習慣性的不願意多言。只是淡淡的回應一聲。

高伊夷模正要問其中的原因,就見薛文從堆滿竹簡的案几上拿起一張布帛,遞給了疑惑的高伊夷模,口中淡淡道:“殿下,此乃我為殿下所謀,應對公孫度之策。”

高伊夷模對薛文的態度並不感到意外,只是他注意到薛文在提起公孫度這個名字時,聲音有著明顯的轉變,那是強壓情緒所致。

沒有理會薛文的異常,高伊夷模舉著布帛,急不可耐的看了起來:

“一策便是集兵,組織高句麗國中精銳,包括南方、北方邊境的守禦兵卒,集中優勢兵力來應對公孫度率領漢軍,以避免可能到來的滅國之危。”

高伊夷模暗自點頭,這一策在首次會見薛文時,他就提出了高伊夷模當前的危機,便是手中的兵力不足,無兵,無法鎮諸侯,無軍,不可統一國。所以他才有了傳遞王命到各地,召集國中貴族、境內部落來到國都集合的舉動。

“二策是依賴地利,行堅壁清野,利用漢軍異國作戰的地利劣勢,派遣騎兵騷擾遲滯漢軍進度,或斷其糧道使其不戰而退,或節節抵抗,小城可以投降可以後退,大城必須堅守,以此疲敝漢軍,給高句麗集合國中精銳進行決戰爭取時間。”

“三策是等待天時,五、六月是高句麗的雨季,馬貲水漲之時,於上游設堰,水淹不通本地地理的漢軍。即便漢軍識破水淹之策,也可依靠漲水帶來的國內城城防優勢,抵擋漢軍的攻擊。”

“四策是行外交,公孫度者,非一國之主,其人不過是漢地一太守而已,在郡中殺戮豪強胡作非為已經犯了士人眾怒,而今擅開邊釁,導致漢高兩國大戰。

聽聞遊走刺史劉虞,性溫和,與諸胡親善,不喜殺戮戰爭,公孫度所為必不被漢地刺史劉虞所喜。

殿下如若派遣使者前往幽州,以財貨賄賂州府官吏,以國家大義說服刺史,以今後兩國修好願景許諾之,必可成事!

屆時公孫度罪行揭發,或被遷,被黜,被殺,皆可去高句麗一大患矣!”

高伊夷模越看,眼睛越亮,特別是其中關於水淹漢軍,以及外交上的策略,都給高伊夷模這一小國國主上了一課,他們從前在東北肆意妄為,還真沒有將漢地中央放在眼中。

從前的經驗裡,許多部落頭人都將那些廟堂之上的三公當作傻瓜一樣的人物,因為只要獻上些珍貴禮物,說上幾句好話,這些人就能將對他們有著切身威脅的漢地人物調離,讓這些懸在滅國邊緣的小國緩上一口氣。

“妙!妙啊!”高伊夷模一把握住手中布帛,眼神熱切的看向薛文,以漢地的師禮拜道:“先生真乃大才!”

“殿下無需多禮。請看,此乃我為殿下選擇的設堰的地點。這些都是近日來閱讀國中關於洪水、水利等卷宗文書所得。”

薛文先是謙虛的避開高伊夷模的行禮,接著拉著他看向地上攤開的地圖,向著他訴說這些日子的成果。

高句麗官府雖然沒有漢地那樣的完備,但畢竟立國百年,文書眾多,關於水災、水利修建的文書還算詳實,這也是薛文這些日子的工作重點。

“據我查詢典籍,五月以來,國中雨水增多,而國中地形西高東低,只要漢軍進入國內城附近的低地區域,就無法避開因為雨季漲水,以及人力蓄洪造成的大洪水的衝擊。”

薛文眼神冷冽,望著地圖上的線條,就好像看到了那一片汪洋澤國下,漢軍人馬被洪水席捲,公孫度生死不知的場景,臉上頓時浮起殘忍的笑。

“哈哈,先生辛苦!此策若成,先生之功,孤此生不忘,不,先生應當入我宗廟,享受百世香火。”

高伊夷模看到薛文制定的相當完備的水淹之策的計劃圖紙、策略,上邊標有堰壩的位置,洪水的高度,洪水的流向,有著詳實資料支撐的計劃顯得相當有說服力,讓高伊夷模高興的手舞足蹈,一邊拉著薛文不斷許諾,一邊將手中的文書高高舉起,口中有些失態的大叫:“哈哈,高句麗有救了!”

至於這種大規模的人工洪災,其中帶來的嚴重後果,百姓田畝被沖毀,房屋被沖垮,天量的糧食牲畜損失,都不在在場的兩人考慮內。

“只要,只要能報仇就好。”眼睛裡含著血絲,隱藏在袖子裡的手掌緊握的薛文心中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只要,只要能夠保住國中社稷就好!”黑眼圈頗深,臉龐瘦削的高伊夷模用著細長的手指拂過那些低地,心中默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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