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撤軍(1 / 1)
馬貲水上游,烏極駐馬於一處高坡,眉頭緊皺,眼睛死死盯著坡下已經平靜下來的水波。
“高伊夷模這小子可真狠!”
想起此前湧過的場景,烏極心中的震撼非比以往,長期生活在北方的他從未想過洪水也能當做武器,這簡直顛覆了烏極這位部族領袖從前的戰爭概念。
“看來以後行軍打仗,還得注意河流上游啊,否則一個不小心被人一衝,再多的軍隊也得玩完!”
砸吧下嘴,烏極習慣性的想要脫帽摸頭,卻發現頭頂上的貂皮帽早在剛剛的混亂中被洪水席捲走了。
“晦氣!”
他先是暗罵一聲,隨後望向身後的那些部族兵們,本來因為劫掠而有些臃腫的隊伍,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洪水給被動減負,少了不少財貨的部族頭人們,舉著兵刃無能狂怒。
“這麼大的水波衝擊,國內城下的高發歧能夠躲過嗎?這仗似乎還有得打?”
想到高發歧有可能被這次洪水給一波帶走,剛剛敗過一場的高伊夷模又有著重掌大權的可能,烏極頓時有些躊躇,為自己的提前離場頗感遺憾。
“首領,咱們去哪?”
就在這時,有身披皮裘的壯漢靠近,低聲詢問道。
烏極聞言,朝著後方望了望,與部族頭人珍惜財貨的憤慨不同,大部分的部族兵們,瑟縮在隊伍尾部,似乎都被剛剛的天災所嚇住。
見此情狀,知道這些人短時間難有戰力的烏極搖搖頭,收起想要干預高句麗王位戰爭的想法,下令道:“向北,回家!”
.....
簡位居好奇的看著張遼舉著一個小圓筒遠望,對於那個名為望遠鏡的小玩意,他有著極為濃郁的興趣,只是,身為扶余的世子,不適合在張遼面前表現出自己的無知,故而只是腆著臉盯著張遼手中器物打望。
張遼壓根沒理會簡位居的心思,眼睛仔細觀察著遠處的那一支人數眾多的馬隊。
“看衣飾,像是典籍中的沃沮人,嗯,跟鮮卑人也有點像。馬不錯,體格高大,與扶余馬同類。”
這段時間在高句麗的北境轉悠,張遼對這些地區的風俗、物產都有了相當瞭解,其中扶余與沃沮人的馬匹,都是他生平罕見的良馬,不僅體格高大,還耐粗飼,奔跑速度不俗,是極好的戰馬種群。
幷州出身的他對於馬匹有著自己的見解,多虧了武帝當年開邊,控制西域的東漢戰馬來源廣泛,有草原上吃苦耐勞的鮮卑馬,有來自涼州、西域混雜各種血統的西域馬、涼州馬。
中原的馬匹大多是本地牧苑的馬匹與草原上的馬匹雜交所產,本來因兼具各種馬匹的優點。
但是據張遼所知,中原的馬匹一年不如一年,兩漢收集的大量良馬在一次次的繁育中,優勢基因被不斷稀釋,已經有了與草原馬類同的現象,要不是西域還在向內地輸送馬匹,大大緩解了中原馬匹的退化趨勢。
這幾日在與簡位居的交流中,張遼瞭解到了扶余人強壯戰馬的秘訣,其並非其國中掌管馬畜的馬加功勞。
扶餘國內騎軍皆為貴族,有著足夠財力的他們不允許自己的馬匹出現退化,頗為重視馬匹的素質,在繁育過程中不允許戰馬雜交,扶余立國多年,戰馬一代代的選育,已經汰選出了不少優良基因。
聽到張遼的低聲自語,一旁的簡位居朝著遠處望去,終於看見了那些沃沮人的騎隊,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呵!這些蠻夷哪裡懂得繁育馬匹,他們的馬,大多來自我國!”
簡位居眼睛冒火,看到那些沃沮人騎著的高頭大馬,似乎覺得這是一件冒犯扶餘國的事情一般。
“哈?”
張遼側頭看了一眼生氣的簡位居,頓時明瞭,看來那些沃沮人胯下的馬匹,大多來自扶餘國,至於怎樣獲取?手段肯定不光鮮。
“唔,秦仲發現的那處馬場不錯,聽主公意思,要將那地方設為專門的戰馬繁育地。扶余馬,高麗馬,鮮卑馬,都可以在那處牧場繁育。”
一念及此,張遼轉頭,看向簡位居,挑眉道:“世子,讓我見識下扶余鐵騎?”
“簡位居遵命!”
一心想在張遼面前展示下扶余人戰力的簡位居聞言,一點不猶豫,立時抱拳回應,轉身跳上自己的戰馬,來到一側做戰爭準備的扶余人馬隊跟前。
身為扶余人世子的他威望不低,不需要太多的說辭,僅僅是一個揮手,就帶著一眾騎兵遠去。
“呵呵!”
看到簡位居出馬,張遼放下望遠鏡,看向身側的一眾漢將,笑道:“準備作戰,按計劃包抄,人可以跑,戰馬牲畜都得給我留下!”
“喏!”
四周的將領齊聲拱手應道。
正處於行軍佇列中的烏極被乍然出現的扶余騎兵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傳令迎戰,就被迎面而來的扶余馬隊給一分為二。
扶余騎兵全員著甲,而且在與漢軍配合中學習了漢騎的馬鐙,馬鞍等裝具,短時間裡經過裝具革命的他們,第一次顯露鋒芒。
精緻皮甲的防禦力不輸鐵鎧,手中的彎刀鋒利無比,遠遠的一次衝擊,端坐馬上,左右揮擊彎刀的扶余騎兵,就將烏極帶領的沃沮騎兵給徹底衝散。
“哈哈!殺”
簡位居腳踏馬鐙,極為平穩的衝破了沃沮人的佇列,手中的刀鋒都未曾染血,身側的親兵死命為他抵擋了來自敵人的襲擊。被這種突陣的輕鬆之感震驚的他站起身來,不斷揮舞彎刀,向著左右呼喊再戰。
本就是戰場逃兵的部族騎兵,根本沒有留下來與這支平地裡冒出來的扶余騎兵死磕的意思,眼見著這夥騎兵來者不善,沒有猶豫當即策馬,朝著北方奔逃。
隊伍中的牲畜、大車上的糧食布匹,帶血的金珠寶石,被推翻在地,露出奪人眼球的金光。
“嗖嗖嗖!”
扶余騎兵作為純粹的貴族兵,他們不僅善於馬上格鬥,騎射的本事亦不低,此刻見到沃沮人顯露頹勢,一邊衝陣驅趕,一邊拿出角弓連連施射。
箭矢潑水式的落下,將那些被施展了戰敗、洪水、偷襲多種debuff的嚇得落荒而逃,就連反擊的念頭都沒冒出過。
“快撤!”
烏極見狀,知道短時間無法指揮部隊的他,做出了正確命令。
剛剛還匯聚成列的沃沮人馬隊頓時如同炸開的蒼蠅一般,向著四處竄逃,廣袤的原野上,有著無數打馬的沃沮人,這讓剛剛取得優勢的扶余騎兵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朝著何處衝鋒,只能習慣性的朝著人數最多的隊伍衝擊。
“轟隆隆!”
就在兩軍將要上演草原上常見的擊潰戰時,從各個方向上都傳來的漢軍騎兵奔跑的轟鳴。
身披鎧甲,手提長矛,頭頂火紅色的盔纓的漢軍騎兵出現了,他們以小隊為叢集,衝擊著各處還存有組織的馬隊,將隊伍中的牲畜、戰馬、財貨一點點剝離,直到對方徹底失去戰意,開始逃竄時,這才散開佇列,分散追擊。
烏極抱著馬脖子,從一開始就對財貨不存留戀之心的他,脫離大隊格外順利,因為身邊的部族勇士並不多,他沒有遭遇到扶余人的截擊,勉強逃脫了漢、扶余騎兵的夾擊。
“漢軍?扶余人?他們怎麼在此地?高句麗北境失陷了?”
直到逃跑路上,他這才回憶起,已經有多日沒有收到來自北地的訊息了,一心在南方撈取好處的他之前並未在意,此刻想起,頓時遍體生寒。
“快!捨棄那些阻礙行軍之物,勿要在此地逗留,我等徑直回柵城!”
想到這裡,他立時對身後的騎兵下令,將除了兵刃、糧草之外的東西,盡皆丟棄,以換取最快的行軍速度。
“嗖!”
“首領小心!”
在親信伸手,著急示意的瞬間,烏極的眼前劃過一束銀光,隨後他便天旋地轉,只覺得天地坍塌,耳中盡是混亂的轟鳴。
“射!”
嚴方收起手中強弩,眼見著自己的射擊命中,極為高興的他抬手命令道。
“嗖嗖嗖”
更為密集而強力的弩矢從道旁射出,將本就人數稀少的馬隊衝擊得稀稀拉拉。
眼見著倒地不起,臉上還插著一根箭矢的頭領,意識到烏極沒救了的騎兵頓時沒有了戰意,顧不上向著射弩軍士反擊,趁著射弩的間隙掉轉馬頭向著遠處逃竄。
片刻後,嚴方舉著強弩來到烏極的面前,用腳撥開亂髮,仔細辨認了下被馬匹踩踏多次而有些變形的頭顱,不敢置通道:“這是敵方大將?”
“正是沃沮人首領烏極!被您一箭射落馬下,頭兒,你又立大功了!”
不待隊伍中的翻譯回應,四周的親信部下連連點頭道。
“唔...”
嚴方嘴角先是咧開,又緊緊閉上,看看左右傻笑的部下,大手在腦袋上摩擦,滿腦門問號,暗道這廝就幾個部下,沒想到還是個貴人。莫非,自己真如張都尉所說,是個福將?
.....
高伊夷模設計的一場大水,影響力遠比他想象中的要大。
成建制被洪水攻擊的高發歧只剩下了入城休整的部分大軍,讓他沒有了一鼓作氣掃滅高伊夷模的機會。
並且高發歧為了穩定國中局勢,開始籠絡國中貴族,對以涓奴部為首的各部依賴愈深。
在高發歧舔舐傷口的時候,南下的高伊夷模抵達夫租城,以高句麗王的名義釋出詔命,聯合南沃沮,東穢貊,共同抵抗北方的高發歧,偌大的高句麗,已然有了分裂之態。
.....
初平元年,六月
公孫度在收到來自張遼的北方寇掠頗豐的情報後,他立即回信,要求按照預定計劃撤軍,無需插手高句麗內戰。
大梁水的上游,得益於多日降水,水面已經可以行船,大群的俘虜被驅趕,開始臨時製造木筏、用以轉運物資。
河面上的木筏連成了長串,隨著水流而下,簡直要將河道堵塞。
而大梁水的下游,正是公孫度勢力的核心,襄平城。
此時河面上,已經有少量的車船逆行至此,配合著大軍轉運子輜重,這些船隻的抵達同時也帶了來自遼東、中原的情報。
“幽州來使?劉虞他要幹什麼?”
公孫度開啟糜竺的信函,第一眼便就注意到了這個資訊。深知幽州當前局勢複雜的他並不覺得劉虞能夠拿自己如何,派個信使來作何?難道是打秋風?
隔空想不透劉虞心思的他放下信函,打算等自己迴歸之後再說。
“唔,中原戰事不休啊!”
他接著往下閱讀,果然看到了來自中原的情報,其中大篇幅的還是諸侯討董的進展。
徐榮就如歷史上那般,在梁東的一場遭遇戰中,以騎兵為主的涼州兵輕易擊潰了孫堅部隊,還差點活捉孫堅。
這一戰,使得南陽方向的討董軍隊受到重挫,開始收縮兵力,養精蓄銳,力圖再戰。
“哎,不太妙啊,老徐出了太多的風頭,此戰之後,恐怕就會被遠調,回去守長安城了。”放下情報,公孫度搖搖頭暗自為這老友的際遇嘆息。
河內方向的袁紹軍受挫之後,再度復起,將過河的董卓軍一一驅逐,再次佔領了黃河渡口,尖刀再度抵在了洛陽腹心,只是礙於兵力、糧草所限,無力過河攻擊。
“酸棗聯軍內訌?我怎麼一點不感到意外?”
讀到劉岱殺橋瑁,董卓在東面的威脅自解的時候,公孫度差點笑出聲。
笑過之後,公孫度將關於中原的情報再度細細閱覽完,這才放下紙張,輕輕敲擊案几來。
從情報中他便知道,歷史是有著其慣性的,哪怕公孫度此前的作為對其有些許擾動,它還是頑固的回到了原先的軌道中來。
“如今看來,中原的波瀾蔓延不到遼東來,反倒是青州、幽州的變局需要更為注意。”
手指敲擊的同時,他翻開紙張,將目光投向了青州黃巾分裂,張饒領兵北上的訊息。
青州黃巾的動靜如他所料,並不是所有的黃巾都想要留在原地種田,臧霸也並非雄主,管不住想要脫離的黃巾渠帥。
落於黃巾之手的青州迎接的依然是混亂,令公孫度意外的是,北海國相孔融,竟然靠著都昌堅城活了下來,青州地界上如他一般的官吏比比皆是,黃巾想要完全佔據青州,仍舊任重道遠。
至於幽州,劉虞為了安置難民,勸農桑,興鹽鐵,經濟上搞得有聲有色,還大開邊市,受益的漢胡頭人皆對他讚譽有加。
而與劉虞不對付的公孫瓚對此並無動作,似乎另有所圖。
回憶自己那少得可憐的歷史知識,公孫度站起身,踱步來到帳外,卻被遠處的喧鬧所吸引,抬眼望去,連綿的騎兵馬隊高聲嬉笑,長串的俘虜跌跌撞撞前進,堆滿財貨的大車快要堵住道路。
高句麗之戰,公孫度以極小的傷亡,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戰果。
光是抵達到他的案前的報表統計,俘虜人數就有八萬,隨船而下的船隻、木筏攜帶的糧食、布匹,也達到了天量,高句麗國內平靜數百年的積蓄,被公孫度洗劫一空,他相信,有著內戰隱憂,國內人口、財貨流失近半的高句麗,今後絕對是東北地區最為愛好和平的國家。
一想到戰前的目標達成,公孫度臉上終於露出笑容,這是他第一次作為主帥,而不是方面大將主持的軍事行動,從結果上講,似乎還不錯?
帳外,此時正有大隊的騎兵路過,踏踏的馬蹄聲中,有眼尖的騎兵見到發呆的公孫度。
“那是府君?”有人低頭,向著左右確認道。
“嗯,就是府君,授田的時候我見過他,絕對沒錯!”有出身農莊的騎兵順著視線望過去,頷首確認道。
待確認帳前是公孫度時,馬背上的騎兵們卻陷入了沉寂,面對帶領他們取得大勝的統帥,這些人不敢顯露一絲不敬。
終於,有人壓抑不住戰勝的喜悅,對著公孫度的方向振臂高呼:“萬勝!”
前後的軍士見狀,立即隨之振臂:“萬勝!”
隨著萬勝之聲在河谷迴盪,河谷中,無論是行軍的軍士,還是看守俘虜的兵卒,亦或者操船的船伕,一個個極有默契的集體高呼:“萬勝!萬勝!”
“哈哈!”
公孫度聞聲大笑,這種被人敬仰擁護的場面讓他覺得一切都有了意義,隨後翻身上馬,指著下游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