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交易(1 / 1)
初平元年,六月
青州,樂安蓼城
蓼城位於大河與濟水兩條水系的入海交匯之處,千百年的衝擊,使得大河入海口形成了一處探入萊州灣的半島。
半島與青州沿海相接,形成了一處天然的海灣,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使得此地成為了北方內河、海航上的重要的船舶彙集之所。
只是如今,由於黃巾軍佔據青州,使得此地往日裡千帆縱橫的場面再難重現。
戰爭天生排斥生產,樂安國在官軍與黃巾的拉鋸戰之下,繁榮的工商業已然衰敗,蓼城海灣內的大部從事手工業匠人流落各地,要麼被黃巾收納,為農民軍打製器械,要麼追隨手腳快的商徒遷移,要麼被公孫度組織的船隊當做難民接走。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政治綱領,只能團結那些已經破產走投無路的農民,其對於手工業從事者,小生產者,商徒等工商業從事者並無吸引力,反而會因官府長期的宣傳,以及農民軍軍紀不嚴的痼疾,使得這些人爭相逃離青州。
在當前的時代,從某種意義上講,財富是守恆的。
青州的工商業衰敗,造成了兩個地區的乍然繁榮,一者是擺明車馬想要接收青州資產的遼東,一者是有著劉虞這種名士光環的幽州。
就在這樣的局勢下,蓼城境內,一處海灣碼頭上,今日抵達了一整支船隊,張開的白帆就像要遮蔽天空,僅存的幾處木製棧橋被船隻擠滿,剩餘的船隻只得在遠海落錨,貪念陸地的水手划著小舟著急上岸。
碼頭上早早收到訊息的力夫笑出黃牙,爭搶著幫助水手卸貨,被徵調而來的黃牛看看身後被壓低的車架,不滿的哞叫幾聲。
“嘔!”
公孫繼小心的越過搭在船舷上的木板,雙手扶住岸邊的棧橋欄杆,立時嘔吐,將早上的進食吐了個乾淨,緩了好半天,他才從長途航行帶來的眩暈中回過神來。
“呼!這還是風平浪靜的萊州灣,不能想象船主口中的風浪大的東海、南海會是個什麼情況?”
搖搖頭,乾嘔幾聲,擦乾了嘴角涎水的公孫繼一邊扶著欄杆,一邊感慨,萊州灣的風浪並不大,但對於他這種不常乘船的人來說,也算是一種折磨,至今他還記得途中船上水手眼神中的戲謔。
越過木製棧橋,來到一處青石為基的建築,這裡原先是官府的徵稅處,向著來往船隻徵收稅費的地方。
只是,如今人走樓空,原先的建築已經倒塌,只剩下燒黑的斷木,以及插著箭矢的牆壁。
殘垣斷壁的前方,正有一群全副武裝,手持兵刃的黃巾眾。
公孫繼望著前方那些頭戴黃巾的身影,即便這生意他不是第一次做了,依舊心中惴惴,生怕對方一個不如意就拿他開刀。
“呼,同樣是頭戴黃巾兵,這些人一點沒有柳大哥手下兵卒的氣勢。”
僅僅是遠觀一番,他便就心中給出評價,剛剛在東萊週轉的他,對於柳毅手下的黃巾軍印象深刻,那是因為那支軍隊實在太過另類,除了旗號是黃巾外,內裡兵卒的軍服、兵刃、戰術,甚至是其中的軍官,大多還是公孫繼從前在遼東、玄菟郡的老相識。
“嗯嗯,就是個頂著黃巾皮的遼東軍分部!”
以東萊黃巾為自己壯膽的公孫繼很快便就來到那夥人的前方。
“哈哈!公孫兄弟!”
還未等公孫繼仔細打量來人,就有一個長相兇惡,身材高大的漢子出列,走上前來,伸出長長的胳膊攬住有些愣神的公孫繼大聲笑道。
“見過吳統領!”公孫繼被來人的面目一驚,立刻意識到來人是青州黃巾統領吳敦,先是恭敬行禮道。
“哈哈,公孫兄弟莫要多禮。再多禮,就是不給我老吳面子!”吳敦面色一肅,一巴掌拍在公孫繼的肩膀上笑道。
“嘶!”被這壯漢一拍,感覺胳膊將要青紫的公孫繼暗自揉了揉,露出笑顏道:“不敢,吳大哥多日不見,近來可好?”
吳敦歪頭,看看公孫繼的身後一眾船隻,大手再度攬住公孫繼的肩膀,笑道:“哈哈,本來挺犯愁的,可你公孫兄弟一來,那就一切都好。”
公孫繼個子本就小,被這廝攬住,就像被人抱進懷中一般,此時聞言,知道黃巾軍所求的他,掙脫其人的親近,從懷中取出賬冊,奉給吳敦道:“首領還請過目,這次送來的貨品,有糧食兩萬石,環首刀三千口,箭矢五萬支,另有鹽巴、香料、肉食若干,至於鎧甲,此行船少,帶的不多,五百副而已。”
吳敦收斂表露出來的憨傻模樣,接過賬冊,簡單翻開後,皺皺眉頭,向後一招手,立即便有文士模樣的黃巾眾上前,將賬冊取走,仔細審閱。
公孫繼見狀,眯了下眼睛,從吳敦的舉動上看,黃巾軍這些日子的進展還真不少,至少前來審閱錢糧的人手換了,說明內部知識分子在增加。
吳敦對於賬冊之事似乎並不在意,拉著公孫繼道:“我還信不過公孫兄弟?咱們這生意,就講究一個細水長流,我老吳可不相信你能幹出目光短淺的事來!”
“來人!”不待公孫繼回答,吳敦向後一揮手,立即有兵卒頗為吃力的抬著兩個箱子上前,隨後在公孫繼面前開啟。
吳敦不顧旁人臉上顯露的貪婪,伸手示意道:“整整五千金!盡數在此。”
公孫繼頓時覺得自己的眼睛被那金黃色給閃到,滿箱子的整整齊齊的金餅,讓他這種經手過無數財貨的人也不由得嚥了咽口水,但他還是硬著頭皮拱手道:“吳大哥,多了,不到五千金!”
六月正是青黃不接時候,知曉黃巾軍缺糧的他不是第一次向黃巾交易了,價格雙方早有約定,略高於平常糧價,按照600錢/石,兩萬石不過一千二百金而已,公孫繼算過,加上其他物資,就算黃巾軍一口吃下,不過三千金而已,絕對用不上五千的。
“不多!”
吳敦一手拍在公孫繼的肩頭,搖搖頭道:“今年春天,樂安、齊國、濟南都有補種,可是,人太多了啊,公孫兄弟,哪怕打仗死了那麼多,你們公孫家拉走那麼多,逃走了那麼多,留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我們還是很難養活!”
“臧大哥說我們要當自己人的官府,既然是自己人的官府,那就肯定不能跟那鳥漢家官府學,咱們要保住種地百姓的性命,不要讓他們餓死對不對?畢竟,我等最是知道,快要餓死的人,能夠做出怎樣的事情來。”
看著吳敦那嚴肅的面孔,公孫繼就像個被人握在手心的小雞,連連點頭:“對,不能讓人餓死!”
“所以,這些金子我都交給你,作為定金!八萬石糧食!”
吳敦望著眼前公孫家的小鬼,心中說不出的感慨。他本來最為討厭那些大豪強、大商人的,只是,當他坐上高位,面對手下的渴求,面對治下百姓的飢餓,他不得不找上這些大商人尋求門路。
而且,對於黃巾軍來說,缺的從來不是錢財,而是將攻下青州積攢的大量錢財,換成物資的渠道。
哪怕他州的冒險商徒能夠做這種生意,但是那些人的胃口有限,進行這種交易的能力也有限,遠不如他眼前的代表遼東的商徒公孫繼有實力。
“八萬石!”
公孫繼砸吧下嘴,或許是剛剛的金黃色光芒迷了眼,他心中根本沒有拒絕的意思,反而在心中為貨源動起了心思。
“這麼大的量,沓氏碼頭內糧食能夠被清倉了!哈哈,海賊股翻倍的時候到了!不止,日華國的莫離還欠著賬,正好用糧食抵扣。唔,聽說家主打高句麗大勝,馬貲水南下的商船滿載糧草,這麼一想,還真不缺?”
“唔!”
即便心中有了規劃,公孫繼並未表露在外,他皺起了眉頭,看向面前的黃巾頭領,為難道:“不瞞吳大哥,如今六月,正是缺糧的時候!莫說青州,即便是我遼東,也少糧食啊。八萬,著實太多了些,這樣的數目,的確要花費點功夫!”
“有戲!”
吳敦暗道一聲,本就是順便報上一個數字,在他想來,公孫繼一商徒,此次能夠為他搞來兩萬石的糧食就很驚喜了,沒想到八萬石的數字竟沒有被他一口回絕,這讓吳敦不由仔細審視了下眼前瘦小的商徒幾眼。
在吳敦的眼中,如今天下四處征戰,和平的地區沒有幾處,能夠搞到糧草就很不錯了,不僅能夠提供大量糧草,還能運送到家的勢力,簡直就是各方勢力需要拉攏的物件。這讓公孫繼在他心中的重要性提了好幾個等級。
“多少?”
吳敦沒有廢話,徑直詢問價格。在他看來最初定下的糧食價格,簡直就是公孫度為了拉攏他們黃巾而給出的優惠價,從前的經歷告訴他,在青黃不接的時候,糧草價格普遍能夠漲到兩千到一萬不等,當然,絕大多數是以債務的形式存在於地主的賬簿上。
“五千!”
公孫繼小心看了面前的大漢一眼,攤開五指道。
饒是早有準備,聽到公孫繼報價之時,還是讓吳敦心肝一顫,這麼一算,那可就是四萬金,整個青州能不能搜刮出四萬金都是個問題。
深吸一口氣,吳敦伸出手,將公孫繼張開的四根手指一根根掰回去,語氣酸澀道:“一千錢!不能再多了。老吳我最多就能湊出這麼多錢,我等還要購買其他物資呢!”
“大哥,小弟也說了,糧食價格是跟難度相關的,這樣吧,兩千!”
公孫繼看著其人冒火的眼神,硬著頭皮重新開價道。
“一千二,翻兩倍的價,兄弟,我知道你們能將糧食運過來就有的賺,給老哥面子!青州的底細你還不清楚,哪裡有那麼多的黃金?”吳敦將公孫繼那隻倔強的中指按了回去,勉強笑道。
“一口價一千五!我保證十五天內到貨!至於黃金,不足的以青州的布匹、絲絹,或者其他物資填補!”公孫繼咬咬牙,再度開口道。
在聽到可以用其他的物資交換時,吳敦的神色一鬆,青州境內的物產不少,若是能夠與遼東達成長期的貿易關係,遠比如今的貴金屬淨流出的貿易划算得多,頓時與公孫繼擊掌道:“成交!”
“啪!”
隨著響亮的擊掌聲響起,剛剛完成一筆大交易的兩人相視一笑,皆大歡喜。
“呼!,如今看來,青州的糧食危機解除,或許還能向黑山黃巾接濟一些。”吳敦收回手掌,心中尋思著。
此時中原的糧食價格,早就飛上天去了,各地諸侯為了討董在民間以武力征集糧食不說,袁紹那廝還在大河面上開設關卡,攔截過往船隻,明目張膽的收取保護費,讓以往忙碌的大河航線,一下子冷清下來。
身在冀州的黑山黃巾,本就在山區裡苦苦求存,各種物資奇缺,在臧霸帶領黃巾以青州作為根據地後,兩地算是有了聯絡,讓這些黃巾頭領想不到的是,作為黃巾軍的門面的黑山軍,對於青州黃巾所求頗多,糧食、布匹、鹽巴、鐵器,幾乎是樣樣都缺,這也是吳敦等人熄了青州黃巾北上合流的原因之一。
“首領,點數清楚,沒有差錯!”
就在公孫繼在心中盤算收益之時,有文士上前,向著吳敦稟報道。
吳敦頷首,眯著眼睛看向波光下的碼頭,那裡正有人數眾多的民眾來往,這些被黃巾徵發的力夫們,爭先恐後的上前幫忙,將一個個裝滿糧食的麻袋卸下船隻。
“首領,你看,稻米!有多少年沒看見過稻米了!”
有頭領模樣的人上前,手裡捧著一把稻穀,神色激動的向著吳敦叫道。
“稻米?!”
吳敦捏過穀物,仔細看了眼,這玩意他只有在豪強家的倉庫見到過,沒想到公孫繼能夠弄來這麼多!
“這些人難道是經海路與南方的揚州交易?不然,哪裡來得如此多的稻米?”
“公孫兄弟真是守信!這批糧食竟然以稻米交付,倒是讓老哥佔便宜了!”
吳敦思及,朝著公孫繼一拱手道。
“哪裡?商人嘛,誠信為本!”
公孫繼連連擺手,只是暗自擦冷汗:“你倒是沒有看到沓氏港口稻米價格跌破百錢,而使得倉庫費用超過糧食價格,使得許多商賈將糧食堆在空地上大甩賣的場景!”
在看到黃色的稻米後,吳敦來了行去,親自踱步到卸貨處,檢查剛剛卸下的其他物資。
箭矢一捆捆的猶如干柴似的被捆紮在一起,鋒銳的寒光讓吳敦知曉那並不是什麼假貨。
手指摩挲了下箭矢的尖端,沒有劃破指尖,但是尖銳的觸感告訴吳敦,這便是最好的箭頭,有過戰場經驗的吳敦知道,箭矢就是個消耗品,太過鋒利,反而容易折斷,不好回收利用,有鈍感的箭頭恰好。
一把把環首刀被堆放在木箱內,在陽光下泛著油光,吳敦靠近,任意提起一把刀,略微試了下手感,做了幾個戰場上的廝殺技巧,稍微皺了下眉頭,劈砍的力道是不錯,可是平衡不佳,並非官造良品。
但是吳敦想到這批貨的來源,‘便宜’的價格,以及這些武器今後的使用物件,還是讓他壓下了反饋產品質量不佳的衝動,心中嘆息道:“罷了,給那群只知道劈砍的新兵用正合適!”
公孫繼看見吳敦舞刀後蹙眉,頓感不妙,心中大罵郡府那群不良官吏,一個勁往自己這裡推銷劣質武器。
“該死,那幫進錢眼的傢伙,給日華國、馬韓、百濟銷售劣質武器還不夠,劣質武器的生意做到自己身上了。”
待見到吳敦不語,像是略過了這一節,頓時又讓公孫繼暗自竊喜:“但架不住便宜啊,這生意有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