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鐵軌(1 / 1)
遼東郡,襄平城外
玉帶似的大梁水畔,猶如巨人般的水力器械矗立其上,伴隨著流水嘩嘩作響,木鐵構件的圓盤似乎永不停歇的運轉。
頗具規模的鐵城內,頭戴幘巾匠人,打著赤膊的力夫,肩負駝具的犍牛,猶如蟻巢中的螞蟻一般,有規律的忙碌不停。
高爐的煙柱擎天一般直上天空,給天地間灑下淡淡黑灰。
鐵城某一處頗為熱鬧之處,公孫度帶著隨從及城中大小管事來此,人剛落地,嗅著空氣中的煤煙味道,公孫度立時皺皺鼻頭,這鐵城之內空氣質量著實太差了些。
看著皮靴踏過地上煤灰所形成的明顯腳印,公孫度環視四周,發覺鐵城的匠人似乎對此已經習以為常,有些來自他郡的匠人對鐵城中這種充滿鐵與煤的味道還頗為迷醉,正閉著眼睛深吸幾口氣。
“乖乖,這高爐,得有六丈高了吧?這便是鐵城嗎?果真不同凡響,這裡的器械運用之妙,冶鐵工藝之巧,真是平生罕見。難怪主公能夠以遼東之力,征伐各地,原來有這種神器在手!”
有來自北方玄菟郡的鐵匠看著城中那高大的煙囪,眼神裡滿是震撼,禁不住喃喃自語道。
有沓氏的匠人看著周遭運轉的器械,也是大受震撼,心中嘀咕:“掌櫃的還說要從襄平偷師,可是看看這些器械,想要在沓氏複製這樣的冶鐵所,其中的耗費,不可想象啊!”
“杜大匠,這高爐這般高大,其具體形制為何?是如何做到不垮的?”
“杜老真乃神人也,某剛剛所見的灌鋼之法,簡直就是神技。此法解決了困擾我等冶鐵匠人數百年的造鋼難題啊。”
“對對,杜老,這個器械又是何作用?”
除了感嘆鐵城的匠人外,更多的匠人為主主事杜期,一個個一邊拍馬屁,一邊試探著尋求各種問題答案。
“好了!”公孫度看著初具規模,且正在蓬勃發展的鐵城現狀,心中很是滿意,當即叫住正在接受各地冶鐵匠人崇拜的杜期,乾咳一聲道:“咳咳,杜老,給各位講講鐵軌生產之事吧,我今日,可是為你報告中的改進工藝而來的。”
遼東的官道,最終還是要變為鐵軌,哪怕是隻能運載馬車的鐵軌,對於公孫度乃至整個遼東而言,都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
聽到公孫度發話,眾匠人頓時收聲,雖然傳聞中公孫度對匠人頗為優容,但這些被各地冶鐵所派遣而來的冶鐵匠人皆是人精,絲毫不敢聒噪,惹得這位遼地諸侯的不快。
“遵命!”杜期出列,抱拳領命後,對著其餘匠人一揖,隨後在前帶路,口中道:“諸位隨我來。”
公孫度揹著手,隨著杜期的指引前行,眼睛掃視著周遭一切,這一處在他的命令下新開的車間看著頗為寬敞,場區內堆滿了長條木料。
那是而今遼東鐵軌的主材,截面被切割成梯形,且長度達到數丈,而且為了達到材料要求,這些木料都是選自遼地的密林。
可以說,每一條短距離的鐵軌鋪設完成,遼地就要消失一片積年大木。
向來倡導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漢民,終於要將鋒利的屠刀砍向了自然環境。
工業從來不是溫情脈脈,它代表著效率,也代表浪費,它代表著力量,也代表毀滅。
“轟隆隆”
場區內的器械發出轟鳴,遠處的水力器械透過傳動裝置的作用,將動力傳導至此,望著頭頂上那不停旋轉的天軸,以及裡面在天軸帶動下不停運轉的器械,公孫度略有所思。
很快,眾人隨著杜期的腳步來到一處冶鐵爐前,此刻,正有許多精壯的漢子臉色緊繃嚴陣以待,看似頭領的匠人卻是呆立一旁,那雙渾濁眼睛死死盯住一側的水漏計時器。
“滴答”
伴隨著最後一滴水珠滴落,匠人看著期待的刻度到達指定位置,心中大鬆一口氣,轉身朝著做好準備的漢子大喊:“時間到了,開爐!”
前方,梨型冶煉爐正在高壓空氣的注入下不斷冒著火星,公孫度望著那猶如煙花炸裂般的冶煉爐口,頓時握緊手掌,都有些為上前的匠人擔心起來。
“噗噗”
橐囊不停鼓脹的動靜在周圍響起,公孫度看到這些猶如後世空壓機般的裝置在匠人扳動機括後,猶如時間靜止般卡住。
有漢子見狀上前,不顧爐口還在冒著的火星,用帶著厚厚手套的雙手將陶管從冶煉爐上麻利的拆下。
“嘩啦啦”
眾人聞聲抬頭,就見頭頂的天車開始運轉,並排的鐵質溝槽立起,呈現一定的傾斜坡度。
看顧水漏的匠人見到漢子們動作迅速,回頭確認過時間後,見時間符合要求,朝著漢子們滿意頷首,接著高聲大喊道:“出鐵!”
“嗡”
隨著梨形容器在齒輪作用下傾倒,橙紅色的鐵水噴出時,公孫度耳邊都似乎聽到了一陣嗡鳴,那是身體經受熱浪湧來時的錯覺。
戴著塗有墨水黑色眼鏡的匠人小心的操作機關,將冶煉爐口對準模具,隨著這些冶煉好的鐵水傾瀉,在模具的約束下,長條形的鐵片在眾人的注視下快速成型。
一鍋鐵水出爐,鋪滿眾人視野的模具皆被灌滿,殘留餘溫的鐵器無時無刻不再散發熱量,整個場區內的溫度一時間急速上升,讓在場之人皆滿頭大汗。
公孫度強忍著撲面而來的熱輻射,湊到合適距離觀察那些出爐的鐵料。
讓他頗為驚訝的是,這些出爐成型的鐵料外表看著並無雜質,而且,這種灌注的角度、速度,似乎都被匠人有所控制,眼前成型的鐵料形狀大小厚薄,都有種工業美感,一點不似公孫度印象中的手工之作。
就在公孫度等人觀察之時,有漢子雙雙入場,他們各自手中牽著與鐵料長度相等的黑色布條。
“這是?”
公孫度掐著下巴,皺眉自語道。
不待他詢問杜期,就見漢子們手中的黑色布條被整齊的覆蓋在鐵料之上。
任憑那布條被塗抹了什麼,鐵料所散發的上千度的熱量都讓布條不可抑制的開始燃燒。
騰騰的火焰燃起,給場區帶來更為猛烈的熱量。
“這是要滲碳?”
公孫度轉頭問杜期道,對於自己傳授冶鐵原理的他來說,這條工序的意義不言自明。
“正是滲碳!按照理論,最佳的鋼料製作,應當是於爐中配比。但對我等來說,太過艱難。故而只能選擇滲碳處理。”
杜期眉頭皺起,越深入到冶煉領域,前方的困難就越多,而且很多的困難在他的看來,根本沒有解決之法。
接著他看向正在冒火的模具鐵料,臉上轉為笑容,指著火焰道:
“那都是些廉價麻布,上邊抹的都是細碳粉。這是場區的一名匠人想到的,既然鐵匠能夠在鐵匠爐前灑碳粉、鍛打滲碳。我們在場區內,也可以用灑碳粉加熱的方式。”
公孫度額頭滿是汗水,感受著身上衣衫溼透,逐漸貼合身體,轉頭慢慢向著場區外挪步,此時聞言眉頭微皺,心道這樣也行?連聲問身側的杜期道:“有效果?”
杜期轉身,望著不斷升騰熱量的場區,那裡已經不適宜人類活動了。
聽到公孫度的詢問,他苦笑搖頭:“有,不過不多。這樣的方式很難製造出鋼來,畢竟是爐外,溫度不夠。”
說著,他的神色突然變得激動起來,像是發現了真理般手舞足蹈道:
“但是,據我等實驗,這樣的滲碳操作下,鐵料表面會形成一層滲碳面,這樣的滲碳面上,鐵料的硬度、強度都有所改善。”
望著杜期小孩般的歡喜表情,公孫度也被觸動,這是源自工科生內心的歡喜,同時他心中一動,望著場區的形狀,他抬起手指著內裡的鐵料,對著杜期道:
“你看,像不像個巨型火爐?”
“火爐?的確太熱了些,讓主公受累了。但這也是無法,鐵料若想要滲碳,必須要對鐵料或捶打、或加熱。”
杜期不解,還以為公孫度是在比喻剛才的酷熱環境,頓時出言為這樣的工藝開脫起來。
公孫度連忙擺手,繼續指著場區道:“不,我的意思是,爾等何不造個巨型火爐?來完成大型鐵料的加熱、滲碳?”
他想到今後要加工的鐵料少不了大型構件,這樣的大型火爐,正好用於各種熱處理操作。
而且,這些匠人已經接觸過熱處理,並且對退、正火、淬、回火的熱處理工藝有了概念,有了這樣的巨型冶煉爐,也更好匠人們積累經驗、資料。
杜期拍著自己的額頭恍然大悟,接著深吸一口氣。“嘶!這得多大?沒有高爐大。怎麼砌?找工匠營的窯匠。燃料?用焦炭,類似平爐....”
杜期腦中不時冒出問題,又緊接著被他自我解決,最後還是搖頭,語氣帶著可惜道:“不行,花費實在太多了!”
“不用小家子氣,郡府給與的錢糧、人手,何時少過?放手去辦!”
公孫度笑呵呵的,拍著杜期肩膀寬慰道。
卻不料杜期搖頭,雙目閃過亮色,擺手道:“這樣的火爐可以建,但不宜用在鐵軌之上。”
“為何?”公孫度聞言來了興趣,挑眉問道。要知道有他剛才的言語,冶鐵所便可以用生產鐵軌的名義享受郡府撥付的大量資源,這可是多少部門夢寐以求的事情。
杜期抱拳,正色回答:
“正如主公之前所言,真正的鋼是含碳量適宜的鐵,當前遼東最適宜造鋼的工藝我等已經摸索出來,那便是灌鋼法,我等對於大型火爐的需求並不急切。
而且,更為重要的是,鐵軌生產關係到主公霸業,就如主公要求,鐵軌生產需要的是效率,還有廉價。”
看了眼不停頷首且對他口中的廉價二字頗為讚賞的公孫度,杜期繼續道:
“今日主公所見的鐵軌制造,的確並非最佳的鐵軌制造工藝。
蓋因遼東需要的是鐵軌,而不是鋼軌!
此種工藝,是我等研究過工匠營遞交的鐵軌載荷引數,經過多次實驗調整,最終形成的一套方案。
它所生產的鐵軌,配合制式木軌,能夠經受住遼東的千斤大車來往碾壓而不變形,達到了工匠營的最低技術要求。
最為重要的是,這套方案裡,經過計算核對,不需要匠人再對鐵料進行加工,出爐型態即最終型態。鐵料滲碳之後,立即安裝木料,生產效率是鋼軌制造的十數倍乃至數十倍。”
杜期極有條理的一番話講完,在場之人面面相覷,皆小心關注公孫度的表態,這些人對杜期這樣當面違逆太守的舉動感到頗為駭然,此刻即便心中贊同也不敢言語。
啪啪!
忽地,公孫度鼓起掌來,大聲讚道:“善!杜老此言,深得實事求是之真意也!”
啪啪啪!
周圍的人見公孫度鼓掌,雖然疑惑這是何等做法,但從公孫度言語中也知是贊同表態,當即隨著公孫度動作鼓起掌來。
公孫度又不是要大跨步邁入工業時代,既不科學,也不現實,杜期的做法是真正符合他的利益所在——儘快在控制區域內鋪開鐵道,而不是因刻意追求技術含量而使得進度落後。
這番插曲過後,公孫度一行繼續參觀。
在另一處車間內,整齊擺放著經過降溫後的鐵料。
“此乃裝配車間!”杜期指點著內裡的匠人舉動,向著左右介紹道。
不用杜期解釋,眾人只是一瞥,便也知道何謂裝配,只見這裡的匠人手裡拎著大鉗子,他們一人用推車將木料轉運到模具下方,一人用鉗子夾住鐵料一端。
隨著另一名匠人發力,鐵料在模具內發出刺耳摩擦聲,接著便被從模具中取出,隨後在眾人合力下落在了長條木料梯形面的頂端。
砰砰
鐵料並非平直,因為模具的形狀,各部位都有預定的凸起,此刻匠人舉起鐵錘,瞄準凸起狠狠砸下,直到鐵片與木料完美貼合。
亦有匠人手拿鐵釘,在固定的位置釘下鐵釘,將鐵片牢牢固定在木料上。
見到匠人們流暢的動作,公孫度點頭,這還真的是將減少工序做到了極致啊!
若非模具的形制受到限制,公孫度都能想象杜期他們連鐵釘都不想用。
骨碌碌
一塊塊裝上鐵片的木軌被抬上大車,犍牛挪動腳步,牽引著滿載鐵軌零件的大車,沿著場區內四通八達的鐵軌遠去。
公孫度見狀望向北方,自襄平到高句麗城的鐵軌正在建設之中。
他能夠想象,犍牛拉拽的大車行到鐵軌的盡頭,到時會有勞工搬運材料下車,隨後將鐵軌鋪設在道路兩側,鋪好之後,車伕揮鞭,犍牛哞叫,車輪滾動,碾過剛鋪的鐵軌繼續前行,直到盡頭。
“不錯!”
許久,公孫度終於回過神來,對杜期點頭讚道,接著他對四周同樣讚不絕口的各地匠人道:“諸位需要在襄平進修時日,待對工藝精熟,便會有工部從事跟隨諸位返回地方,在地方建設鐵廠,為鐵軌鋪設出力。”
“謹遵太守之命!”
眾匠人聞言,整齊拱手聽命。
公孫度微微點頭,這些人前來襄平的原因,不僅因他們所在位於鐵路節點,還因為當地有著現成的冶鐵設施,只需要從襄平搬遷部分器械,即可生產這種適宜鐵軌。
至於技術擴散?眼前這些匠人都是上了秦奉的名錄,行蹤皆受到當地的官府、駐軍、情報部門的關注,而且襄平的冶鐵工藝,涉及最多的還是各種器械輔助,光是綁架匠人,所得也只是皮毛。
就在公孫度在鐵城為遼東的鐵路建設謀劃時,有親兵自外策馬而入,恭敬遞上一封書信。
公孫度拆開信封,眼睛一掃,頓時挑眉:“尉仇臺已死,簡位居即位,向玄菟郡請求朝廷玉匣,以及扶余王的冊封文書。唔?鮮卑發動大規模入侵?不似寇掠,更像是要佔土?”
玉匣,即金縷玉衣,算是此時諸侯王的最高喪葬待遇了,邊地部族小王所需的玉匣,一般都是用朝廷發放。玄菟郡作為東北外交州郡,儲備的玉匣頗多。
冊封文書更是簡單,公孫度作為而今腳踢高句麗,拳打遼東烏桓的東北霸主,大手一揮蓋上印信,就能給簡位居正名。
只是鮮卑人的大規模入侵,卻是出乎公孫度的預料了。摺好書信,公孫度口中喃喃:“佔土?鮮卑人要農田作甚?難不成改性子,要種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