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踏頓的覺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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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裡掐著那封來自扶餘國的書信,公孫度沉吟一番後,對身邊的親兵道:“傳令給商部,簡位居求購的那批鐵甲,今次優先提供,至於彼輩的貨款,可以用扶餘國的糧食支付。”

扶餘國境內有大片平原,加上其國農業技術頗佳,以及奴隸這種農業主要勞動力消耗量極少,可算是遼地最大的糧食出口國了。

透過此前張遼在北方的經營,沿著小遼水上溯,算是開闢了一條兩國的水上商道。

望著看到親兵遠去身影,公孫度在原地盤桓良久,來自扶餘國的訊息並未讓他感到威脅,鮮卑人想要在那片土地上種田,並沒有那麼簡單。

扶餘國立國幾百年,積存頗多,且疆域遼闊,鮮卑人若不能一鼓作氣滅掉扶余,他們就不可能在北方安心種田。

翻開才從草原上傳遞來的鮮卑勢力分佈圖,上邊代表素利的勢力範圍正在急速擴張,從前東部鮮卑三家牽制的局面已經不存,公孫度眉頭微蹙,接著長出一口氣,搖頭嘆道。

“這樣也好,從草原傳來的情報看,素利那廝前次作戰時學到的東西不少,實力增長頗快。此次正好藉著支援扶余軍備的機會,扶持彼輩與鮮卑人消耗,有扶餘國拖住素利的發展步伐,免得他南下給我找麻煩!”

“唔,素利手下竟然有漢地士子投靠?嘖嘖,這些操作,建立新的集權制度,於水草豐沃之地開闢農田,使用從前被擄掠的漢民為農夫,還接著劉虞的東風發展工商。真特麼是個人材!”

光是回想李先在素利部落做的那些事公孫度就不由嘖嘖稱奇,這傢伙一通折騰,讓公孫度回憶起了後世的契丹人,也是在遼地北方安家,吸收漢家技藝文化,最終發展成龐然大物。

“不過,嘿嘿,鮮卑人大興屯田?草原之民開始熟悉稼穡,這般操作,何嘗不是在為我作嫁衣裳?”

公孫度想到那些正在被素利馴化的鮮卑部落民,那些人將來會習慣放馬牧羊與種地收割,會習慣定居,會住進城池...

這些改變,雖然意味著文明進化,同樣也意味著鮮卑人抵抗漢軍征伐的憑依——遊牧不定也沒有了,隨著文明進化,他們的處境反而會愈加危險。

因為鮮卑人無論如何進化,他們的糧食產量、他們的手工業技藝,他們的城池防禦力,他們的兵甲精良程度,都不能與漢地相比。

“不知道爾等能夠做到何種程度?”

想到這裡,公孫度微微一笑,揹著手漫步回城,此刻的他就像一個果農,笑嘻嘻的看著果實成熟,只待合適時機前去摘桃子。

遼東屬國,昌黎

張遼放下手中書簡,抬頭看向來人,疑惑發問:“遼西烏桓來使?”

“回稟將軍,正是遼西烏桓使者,那人屬下還見過,其人在烏桓部落民中的威望不低,名叫踏頓。聽他說此次是要前往襄平覲見主公,只為了平息遼地多年的爭端。”

蘇僕延面容憔悴,此刻忙不迭點頭,在張遼面前恭敬解釋道。自從投降公孫度,他到沒有第一時間被解送襄平,而是在公孫度的一紙命令下,乖乖在張遼帳下聽令,歸化起自己的部落民來。

每日眼睜睜的看著那些原先實力龐大的部落被一點點肢解,蘇僕延心裡一片冰涼,若非有那一絲的求生意志堅持,他早就反他孃的。

今次遇到踏頓帶領的前往襄平出使隊伍,不知為何,見到遼西丘力居的腰段如此柔軟,他心底總有種衝動,想要挑撥離間,恨不得這些隔岸觀火之輩與眼前的大漢將軍來場大戰。

“嗯,”張遼沉吟一番,這種外交信使其實不歸他這種將軍管,怎奈遼東屬國而今沒有制度,一切皆是軍管,信使也該由他來會見,聽著蘇僕延口述踏頓的出使目的,不禁露出一絲冷笑:“呵?平息爭端?他平得了嗎?”

深知公孫度今後戰略的張遼很清楚,遼西走廊乃是要道,根本不可能交予烏桓人之手的,而今遼東屬國內的部落民改制就是一大明證。

思忖片刻後,張遼擺手,顯然沒有親自接見這行使者的意思。

“罷了,既然是使者,就好生接待,派兵送爾等徑直前去襄平,勿要逗留此地,違者以探子論處!”

“遵命!”蘇僕延一喜,忽地像是突然響起什麼似的,遞上一封禮單道:“這是那踏頓送的禮物,還請將軍過目。”

“嗯?”張遼接過,掃了眼禮單上的名目,有美人、金銀、牛羊...不一而足,看樣子準備很充足。

張遼沒有猶豫,看了眼帳內親兵,朗聲道:“這些禮物一律充公!”

“將軍英明!”

蘇僕延聞言大喜,看這樣子張遼就與遼西烏桓不對付,一想到遼西烏桓的倒黴樣子,他的心中充滿快意。

另一邊,帶隊前往襄平的踏頓滯留在昌黎些許時日,除了要送禮打通關節,想要與張遼接觸之外,更多的是想看看遼東屬國的現狀。

踏踏

胯下黑馬緩步而行,馬背上的踏頓望著道路兩側的田畝面色沉重。

沿途他所見到的田畝、屋舍都很完善,根本沒有經歷過戰火的痕跡,看樣子蘇僕延部族就像是被人一巴掌拍下,連堅壁清野的伎倆都沒使出來。

“呼,看樣子遼東屬國的實力未曾受損,漢軍就像是和平接受了此地似的。那些烏桓部落民,而今為漢人做狗,何為還面帶喜色?”

心懷憂慮的他瞥見官道邊的一處草地,那裡有許多胡人模樣的青壯正在笑呵呵的打草,有人揮舞鐮刀,有人收攏草捆,有人往車上搬運,動作麻利,合作嫻熟,很是一番熱鬧景象。

“你,去打聽一下,此輩為何如此開心?有何可喜之事。”

踏頓指著身後的一名僕役,讓其前去探聽訊息。

他的心思很細,知道一些不起眼的細節背後,通常蘊藏些不得了的大秘密,此地百姓的反常,很有可能暗含著局勢變化的關鍵資訊。

“遵命!”

一名商旅打扮的僕役當即上前,親熱的與那些胡部民眾交談起來。

眼見僕役上前,踏頓沒有停留,繼續向前策馬,悶著頭沿著官道前行,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不可自拔,不一會兒,馬蹄傳來脆響,像是踢到了青石。

踏頓被這動靜驚醒,頓時發覺他前方的官道,已經變作了條石砌築,筆直的延申到遠方。

“嘶!石材鋪路?公孫度真是闊氣!”

望著這種需要大筆錢糧、人力投入才能換來的道路,踏頓先是目瞪口呆,接著便就感嘆公孫度此人的豪富起來。

烏桓人對道路的要求不高,他們雖然有轉運物資的需要,但是礙於規模,一般的土路,或者平坦曠野都能滿足他們那簡陋大車的要求。

況且,要修眼前這段路面,據踏頓估計,需要他們部落出丁出糧,花個好幾年都不一定完成。

畢竟,處理石材的匠人在胡部難得一見。

踏踏踏

剛才前去交談的僕役趕了上來,馬蹄動靜讓正在看著眼前官道發呆的踏頓回頭。。

“打聽的如何了?”

僕役臉色怔然,帶著些不敢置信以及羨慕等複雜表情,見到踏頓問話,低頭回到:

“回稟主人,據那些部落民答話,他們本是蘇僕延大人的帳落民,此前追隨蘇僕延抵抗遼東軍,戰場不敵而降。

因為那遼地之主的命令,遼東屬國的大部落皆被打散,重組成一個個分散農莊和牧地,他們就是本地農莊的莊戶,名下不僅有可以耕作的農田,還有屬於他們自己的牧場。”

說到這裡,僕役用手擦拭掉嘴角的涎水,搖頭感慨道:

“真是好運,以這些怯懦之輩的現狀,放在從前的部落,都可以稱一聲大人了。”

忽地瞅見踏頓那冰冷目光,僕役身子一顫,趕緊低頭,不敢言語。

“嗯,接著說,還有呢?”踏頓強壓怒氣,伸手扶起僕役,語氣和藹道。

僕役不敢怠慢,說起了關鍵之處:

“奴婢打探得知,彼輩高興,不僅因為有了田畝,而且他們的稅賦還有所減輕,除了必須出的血稅為公孫度打仗出丁外,就是將土地上的收成上繳兩成。

這,這與在從前內的部落境況相比,簡直天壤之別。”

僕役的語氣不免帶著些酸澀,這些見風使舵,戰力羸弱的部落民竟然有了田土?這讓因為勇武而被踏頓選為僕役的他很是不忿。

“賜土?”

踏頓聞言一驚,這種做法簡直在瓦解他的三觀,烏桓頭人眼中的土地,就是封土,有了土地,就是封建主。

鮮卑人沿襲著匈奴人的習俗,逐水而居,草場的歸屬依據實力確定。

而內遷漢地的烏桓人,雖然浸淫漢地風俗已久,但因為漢地的環境不同,不似草原上那麼脆弱的生態環境,使得短距離的定牧成為可能。

這樣的現實條件下,土地在胡部眼中變得更為貴重,頭人們為了保證利益,預設了土地屬於那批被皇帝冊封的部落頭人直系規矩,這些土地,只能隨著血脈沿襲,根本不可能更改的。

也就是說,遼西部落中的部落民,名義上都是丘力居的奴僕,那些分居各地,因為功勞而領受一地草場的大小頭人,就類似從前的諸侯。

這樣的制度下,土地對於踏頓他們這些頭人來講,意義不言自明,而公孫度將部落民拆散成莊戶的作為,不啻於將分封制快進到郡縣制。

獲得利好的是公孫度為代表的遼東郡府,本地的部落民,外地遷入的漢民,而受到損傷的,只有以踏頓為代表的遼地烏桓頭人。

更為重要的是,踏頓猛地意識到,他們這些頭人的存在,使得部落民本人授田可能變得虛妄。

他們與治下的部落民,出現了一個重大利益衝突。

手裡捏有土地的烏桓部落民,還有可能迴歸他們的兄弟部落中嗎?

愣在當場的踏頓想到後果,當即出了一身冷汗,禁不住口中喃喃:“公孫度此計,真..真絕戶計啊!”

烏桓人而今憑藉著這身種族皮在幽州抱團,才能勉強得到保全,一旦公孫度的作為鋪展開來,並且訊息傳到遼西、右北平各地,那些苦哈哈的部落民聞此訊息,會作何反應?

內遷漢地生產力得到發展後的烏桓部落,其實早就不適合部落制度了,當前上下預設維持這套制度的唯一原因,便是烏桓人透過抱團組成了一批強盜集團,透過劫掠漢民,獲取超出預期的利潤,從而平復了部落的內部矛盾。

踏頓心中很清楚,部落的下層不少人都在羨慕漢民的生活方式,只是被來自上層的意志給強行壓制住了。

只是,這層窗戶紙終有一天會被捅破!

當烏桓人遭遇一場大敗,當漢地的統治者不再姑息,當底層衡量得失開始拋棄領主,烏桓這個民族就會輕易的消散於歷史長河。

踏頓的臉色變得可怕,此刻他就算從沒有見到公孫度,也深知此人對烏桓頭人懷有前所未有的惡意。

當他回到昌黎縣城之時,正好遇到蘇僕延的拜訪。

“真是可惜呢,將軍諸事繁忙,不便接待諸位,諸位還請儘快上路吧,遼地冬日來得快,莫要被風雪阻了道。”

蘇僕延而今一身漢人官僚打扮,頤指氣使的讓踏頓的隊伍快點離開,隨著他的話語說出,其身後的全副武裝的漢軍騎兵抽出馬刀,刀鋒透著寒光,閃得內裡的烏桓人睜不開眼,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滅掉他們這支使者隊伍的打算。

踏頓陰沉著臉,不顧因為羞憤而臉色漲紅的手下,大手一揮:“我們走!”

“呵呵,真能忍啊,丘力居那廝怎麼不派樓班呢?那個草包根本禁不住我激的,說不得這仗就打起來了。”

望著長長的使者隊伍向著著城外行駛,蘇僕延駐馬道旁,搖頭感慨著。

“來人!”掐著剛剛叫漢地匠人修整過的鬍鬚,蘇僕延轉頭叫道。

“主人!”當即就有蘇僕延的死忠上前,抱拳聽命。

“我總覺得踏頓這廝有問題,派幾個好手跟著他們,若有異常及時稟報。”蘇僕延望著踏頓那坐在馬背上的粗壯身影,眯眼撫須說道。

“喏!”手下並不多言語,當即拜下,轉身策馬而去。

使者隊伍出城之後,沒有一刻停歇,徑直朝著襄平城而去。

城中被蘇僕延羞辱的經歷使得隊伍一片沉悶,踏頓時刻冷著臉,周圍的烏桓人也都不敢靠近,都只是埋頭趕路。

“呼!公孫度此人來者不善,不論我等如何示弱,都會朝遼西烏桓開戰。”

腳踏著平整的道路,踏頓心中想法更加堅定,修建這樣的道路,除了為便於戰時的物資轉運外,他想不出其他理由。

“必須給大人傳信,絕對不能掉以輕心,需要聯合其他部落,共同對付公孫度這個大敵!此人,是比公孫瓚更為危險的人物。”

“應當趁遼東屬國未穩之際,出兵驅逐漢軍,消滅這些心向公孫度的部落民,這些人,一個都不能留!”

比起那些甲械精良的漢軍騎兵,踏頓心中的大敵卻是那些懵懂而雀躍的部落民,他們而今的好日子,卻預示著遼地烏桓頭人的末日來臨。

“對,這些嘗過漢人給過好處的部落民是毒瘤,要徹底抹除他們的存在!”

踏頓手掌握緊,馬韁繩深深陷進肉裡,咬牙自語道:

“石頭過刀,茅草過火,人要換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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