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籌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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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平二年,春

遼東郡,襄平

院中野花點綴顏色,蜜蜂嗡鳴,蝴蝶環繞,嘰喳的鳥雀追逐著從屋簷下飛過。

寬敞明澈的庭院中,公孫度躺在軟榻上,享受著遼地春日的和煦。

“據中原傳來的情報,討董戰事於去年出現了轉機.胡珍.孫堅....”

秦奉一身衛兵打扮,手裡捧著一摞從各地傳來的情報,正在向公孫度口述彙報。

“等等...”

聽到討董大戰出現了轉機,公孫度半眯著的眼睛忽地睜開,伸出手道:“給我看看。”

秦奉也不在意,恭敬的講手中情報上前遞上。

公孫度接過紙張,眼睛從上面的內容掃過,不忘揮揮手道:“嗯...情報留下,你退下吧。”

“喏!”秦奉領命,上前將一摞情報放在院中的小几上,還不忘用那塊水晶細雕的鎮紙壓住,隨後緩緩退下。

“嘖嘖,自徐榮被髮配到了長安後,董卓軍的戰術水平一降再降啊,胡珍帶兵時鬧內鬨不算,後邊董卓帶兵正面作戰還被孫堅擊敗。”

一陣清風颳過,吹的案几上的紙張撲騰作響,公孫度彈了彈手中紙張,搖頭自語道。

歷史似乎自有其慣性,徐榮兩敗聯軍之後,以袁術、孫堅為代表的西路軍,對董卓取得了節節勝利。

從公孫度收到的情報上看,董卓正在派兵駐守關中險隘,顯然有了放棄洛陽的打算,算上情報的傳遞時間,他估計這會兒孫堅都已經打撈出傳國玉璽了。

“劉景升千里走單騎,直插袁術後門,西路聯軍後路失火。

北路軍袁紹韓馥失和,開始為了冀州歸屬內鬥,又有撿便宜的公孫瓚虎視眈眈。

東路軍自劉岱殺橋瑁之後,就已經形同破裂,算算時間,諸侯們的聯歡會也該結束了。

洛陽殘破,無佔領之價值,只要守好關卡,就能穩定割據關中,坐看諸侯自相殘殺,嘖嘖!董胖子下了步好棋。”

公孫度用自己那可憐的歷史知識,結合他所收到的情報分析,很快便就梳理出了情報脈絡,從實力上講,當下的天下諸侯中,最強的還屬坐擁涼州強兵與洛陽財貨的董卓。

“只可惜啊,朝堂比起戰場,還要兇險幾分。”

想起董卓的下場,公孫度禁不住搖頭,這廝一身肥肉,不知屆時是否真有人將之點了天燈。

很快,他看到了來自長安獻帝的文書:大赦天下!

“哧!”公孫度搖頭,發出一聲嗤笑,這種文書有何作用?在他這樣的諸侯眼中,想要讓我聽話,先看看天子手上有幾個兵?

形同廢紙的詔書,在諸侯的爭權奪利時,顯得微不足道,在天下的野心家眼中,與手中的權力相比,獻帝的死活無關緊要。

只是,看到獻帝詔書,讓他想起了同樣身處長安的徐榮。

“不知道韓忠到了長安沒有,徐榮那個死腦筋,早點從長安那泥潭脫身才好。”

放下手中的文書,他再度撿起了剛剛略過的一份情報,那是關於冀州的訊息。

董卓入關後,韓馥、袁紹的矛盾已經鬧得天下皆知。

袁紹指責韓馥剋扣聯軍錢糧,致使大軍慘敗。

韓馥反嗆袁紹圖謀不軌,聯合韓馥手下將領麴義,陰謀叛亂,試圖奪取冀州。

這種流於書面上的嘴仗很難決出勝負,真正能夠決定結局的,還是要看兵卒手中的刀槍劍戟。

在天下爭霸的年代裡,正義,遠沒有戰場上的勝負來得重要。

韓馥鎮壓麴義的行動失敗,不僅未能撲滅麴義的叛亂,還使得邊境窺視已久的公孫瓚抓住時機,一連攻破了冀州好幾座城池,吃得窮瘋了的公孫瓚滿嘴流油。

反觀袁紹,四世三公的門楣,吸引了無數英才投靠,有辛評、荀諶、郭圖這樣的謀士,有南匈奴單于於扶羅、張揚這樣的猛將,聲勢一時無兩。

“哎,袁紹這老小子就要撿便宜了,冀州這樣的大州唾手可得,可真是眼饞啊。”

想起韓馥後面服軟,和平移交了冀州權力,公孫度就不禁扼腕嘆息,怪不得歷史上的公孫瓚在袁紹上位後,還對冀州念念不忘,甚至於發動戰爭進行搶奪。

任誰遇到了這樣的好事,心中不會生起僥倖?若是公孫度在場,也會生起覬覦之心。

“唔,劉虞這廝怎麼回事?竟然沒有拖公孫瓚的後腿?他倆和好了?”

公孫度看到公孫瓚在冀州搶了幾座城池,吃的肚兒溜圓,心中很不是滋味,翻找起情報,想要看看劉虞的動作,按理說這二人齟齬已久,肯定是要互相扯後腿的。

終於,公孫度翻到了來自薊城的情報。

自從袁紹、韓馥二人試圖推舉劉虞為皇帝之後,劉虞心知自己的身份尷尬,開始深居簡出,同時對袁、韓二人心懷不滿。

去年他雖然一個人悶在薊城不出門,卻樂見公孫瓚去找冀州的麻煩,甚至於主動調集代郡的邊兵南下,幫助公孫瓚作戰。

“果然,沒有永遠的敵人。”

劉虞、公孫瓚這種在公孫度眼中的死對頭,竟然能夠攜手合作,讓他再度對政治加深了體會。

想著中原的局勢,公孫度腳步不停,進入了自己的書房,這裡掛著一副繪製精美的輿圖。

地圖的北方,素利部在突襲扶余失利後,正在與闕機、彌加、扶余這樣的失敗者聯盟對抗,其中還少不了玄菟郡府兵的攪局,那裡短時間分不了勝負,而且有扶余擋在前方,暫時也威脅不到他。

東方,高句麗內戰又起。

高伊夷模在薛文的輔佐下,去年冬季突襲穢貊,順利吞併了穢貊,還積極與南方半島上的辰韓聯盟,對抗公孫氏的樂浪和三方混戰中的馬韓。

高發歧同樣不甘寂寞,一面整理國中兵馬,一面向公孫度稱臣,以國中資源、糧食、人口為抵押,貸款兵甲,以遼東郡兵骨幹為教官,整訓出了一批頗為精良的兵馬。

從收到的情報上看,雙方在夫租這處小城對峙,兵甲犀利的北方軍雖然在正面戰場上取得優勢,卻因地理上的劣勢,在南方軍的節節抵抗之下,始終無法取得決定性勝利。

南方,被黃巾佔據的青州,在去年反而格外平靜。

東萊經過長時間的移民輸出,土地矛盾大為減弱,加上閆信柳毅二人的配合,民眾齊心屯墾下,糧食取得了豐收,民生相當不錯,還靠著沓氏海貿的便車,東萊沿海的手工業也漸漸得到復甦。

北海國,自從管亥進駐之後,就一心向柳毅取經,不僅向遼東派遣了數以百計的留學生,還直接邀請東萊的官員進行治理。北海國經過了多年變亂,人口流失嚴重,而今有心安民的管亥入主,強力壓制境內不法,反而促成了北海的安泰,漸漸有了些許氣象。

青州樂安、齊國等地,在臧霸的嚴肅對待下,昌都的孔融翻不了浪花,戰場上出盡風頭的太史慈,也在黃巾軍的圍堵下,率軍縮排了昌都城中。

只是公孫度很清楚,青州當前這種安泰祥和,僅僅是鏡花水月罷了,各地諸侯因為種種原因,尚未將目光投注過來,一旦有諸侯入場,正規官軍的壓制、士族謀士的計策,才是真正考驗青州黃巾的時候。

而西方,經過張遼的征伐,蘇僕延、丘力居兩支烏桓舊勢力成為泡影。

中原難民、遼地胡部源源不斷的摻入,農牧並舉的田莊組建,條石官道修築、鐵軌的鋪設,皆在有條不紊的實施。

而今,遼西走廊被徹底打通,他公孫度的兵鋒終於可以直達右北平郡的城牆根下,進入幽州的最後阻礙已經消失。

“時機!時機很重要。”

看著輿圖上交錯的各方勢力,公孫度口中自語著,他需要一個時機,一個藉口,讓他能夠順理成章的帶兵進入幽州腹地。

“劉虞、公孫瓚....”

公孫度手裡握著情報,乾燥的紙張被捏得咔咔作響,他的嘴裡念著著二人名字良久。

“讓糜長史、陽主簿來見我。”

想了許久,公孫度心中始終無法形成合適的計策,於是命令親衛召喚部下。

半個時辰後,公孫度的書房之內,糜竺與陽儀二人匆忙入內,公孫度在揮退閒雜人等後,與兩位心腹對坐而談。

“二位皆是我的肱骨,度也不作虛言,今天下紛亂,大丈夫應建功立業,奮起於亂世。有二位相助,遼東穀物充裕,百業興旺,正是我等進取之時。”

說到這裡,公孫度恭敬的向兩位忙碌了整年的手下行了一禮,糜竺、陽儀趕緊側身避過,連道不敢。

避開公孫度行禮的二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有喜色閃過,今日主公的舉動,正好說明了公孫度的野心不止於遼東,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件壞事。

頓了頓,公孫度臉色變得嚴肅,手指向一側的大幅輿圖道:“今遼西已在我手,險隘成通途,我欲取幽州全境。”

說罷,公孫度對著二人拱手,誠懇道:“還請先生教我!”

對面的糜竺與陽儀同樣拱手為禮,二人眼神交流間,還是作為長史的糜竺率先開口:

“僕不敢承主公之禮,不過是為人謀之本分罷了。正如主公所言今我遼東兵精糧足,足以用兵於外,圖謀幽州,恰逢其時。”

糜竺先對公孫度的戰略進行肯定,掐著小鬍子略微思索後,繼續道:

“幽州地處天下之北,境內胡漢雜居,勢力錯綜複雜。然則,今時可以分作兩方,一方是名義上統領全州的州牧劉虞以及他背後的豪強、胡酋結成的利益聯盟,一方是統領大軍,兵鋒甚銳,在軍隊上威望頗盛的公孫瓚和那些一心功名的軍方將領。”

說到公孫瓚,糜竺瞥了一眼專心傾聽的公孫度一眼,民間早有傳言,公孫瓚、公孫度二人乃是同族兄弟,這樣的風言風語影響下,讓幽州民間,對公孫家的威勢都要高看幾眼。

當然,糜竺很清楚,眼前的公孫度與幽州的公孫氏除了姓外毫無關係,儘管如此,這又何嘗不能是一條打入幽州勢力的途徑?

稍微停頓下,糜竺沿著最初的思路,伸出兩隻手掌,輕輕一合,繼而攤開,笑著說道:

“若圖幽州,則必然要從這二人下手。以僕愚見,二者矛盾漸深,終有崩裂之日,何不坐觀二人爭鬥,獨享漁翁之利?”

“哦?二人矛盾漸深,何以見得?”

公孫度聞言,是真的來了興趣,他是從後來者的角度上看劉虞和公孫瓚,才會斷定二人決裂。糜竺作為土著,又是從何得知二人的嫌隙漸深的?

“呵,主公不知,僕從一故人耳中獲知訊息。州牧劉虞之子劉和,被那袁術所擒。袁術以其子要挾劉虞派兵,訊息傳到幽州,公孫瓚反對,而劉虞贊同,當即派遣三千騎兵南下。

公孫瓚擔心自己與袁術結怨,故派從弟公孫越率千餘騎兵到袁術處與其結好,而暗地又讓袁術扣留劉和並奪佔劉和兵馬。

不知為何,公孫瓚此舉很快便被劉虞知曉,讓劉虞對其大為惱怒,多次明言要教訓、貶斥公孫瓚,乃至褫奪對方兵權。”

公孫度聞言,頓時皺起了眉頭,這樣的秘事,竟然能夠跨越千里,傳到糜竺的耳中,某種意義上講,也說明了幽州的水之深。

“呵呵,看來,有人不想看到幽州的文武和睦啊。”公孫度撫掌笑道,各自的密謀,能夠在雙方之間流暢傳遞,一定有個第三方做箇中推手,其目的不言自明。

“誰呢?袁紹?還真有可能是他。”

想著背後之人,公孫度很快便就確定了懷疑物件,袁紹雖然後來敗給了曹操,但公孫度而今觀察他的舉動,此人落子的本事是一等一。

南方他起用跟隨曹操北上的會稽人周喁,任命他為豫州刺史,佔領孫堅的後方陽城,讓孫堅準備多時的北伐戰略破產。

不僅給自己的好弟弟袁術添了堵,還肢解了曹操剛剛匯聚的班底勢力,招法之妙,可以說世間罕有。

而今看來,袁紹在圖謀冀州的同時,眼睛還望著一片欣欣向榮的幽州,時不時的給幽州文武拱火。

公孫度很快將袁紹拋到一邊,在獲得冀州的統治權之前,袁紹是不會為幽州投入過多精力的,這種挑撥離間的鬼蜮伎倆,算是偶爾為之。

他抬起頭,正視著糜竺片刻,搖頭道:“子仲之言不妥,坐山觀虎鬥雖然利好,然則時移事易。你只看到了幽州,卻沒有看到窺視幽州的其他人啊。”

“主公意思是?”糜竺眉頭一挑,在他看來,遼東種田積聚實力,坐觀公孫瓚、劉虞兩敗俱傷,應當是最佳路線,此時被公孫度斷然否決,他也不惱,反而謙遜的側過頭,耐心詢問緣由。

“此計遺漏了一個重要人物,那便是袁紹!”

公孫度表情嚴肅,他將袁紹與韓馥不合的情報交到糜竺的手中,沉聲道。

糜竺接過情報,掃過上邊的內容後,很是不解道:“袁本初雖為四世三公之後,但韓馥也是漢皇任命的冀州州牧,所掌控的冀州財貨充足,兵甲精良,乃是中原大州。袁本初想要取得冀州掌控權,不是短時間可以建功的吧?”

在糜竺這樣的旁觀者眼中,韓馥與袁紹的爭端,怎麼也要用個三五年,才能落下帷幕,在這三五年間,足以讓幽州文武的矛盾爆發了。

但在開了天眼的公孫度眼中,韓馥的軟弱在漢末諸侯中都是少有,任誰也想不到,他會將冀州拱手相讓的。

“不然,以我對韓馥的瞭解。他不會與袁紹發生大戰,反而會在內部麴義的叛亂,外部公孫瓚的威壓之下退縮,向袁紹求和,並且將冀州拱手相讓。”

公孫度搖頭,說出自己的判斷,說完他還砸吧下嘴,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怎麼會?”

糜竺、陽儀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但是看到公孫度臉上的篤定神色,加上以往公孫度在局勢的判斷精準影響下,二人不得不考慮這種可能。

“這件事,今年必見分曉。”

公孫度也不多做言辭辯解,而是讓他二人在這種可能的基礎上思索計策。

“袁紹一旦掌權,獲得冀州土地之後,定然是要圖謀幽州的。如無我遼東的插手,在外敵的威脅下,劉虞和公孫瓚可能會有短暫的和平期。

但這種和平不能長久,他二者一旦相爭。窺視良久的袁紹必然得利。以他袁紹的威望,以及其人在幽州官場的佈局。幽州不一定能落入我手。”

公孫度嘆息著搖頭,這便是常人在面對世家子弟時的無奈了,比人脈,比資源,比名氣,皆弗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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