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出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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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這傢伙是覺醒了階級意識啊。”

公孫度臉上面不改色,心中卻是疾聲大呼,王烈此刻的沉重表情,以及他剛剛講的道理,都讓公孫度無比確認這一點。

其實,這樣的階級意識,很多人天生便有,只是不以為然,只當做自然界物競天擇的至理一般遵奉。

極少有王烈這種人會因為道德審判而陷入自我懷疑。

漢末儒家發展,因為舉孝廉的國家論才模式影響,使得各地有才之人一方面特別重視自我的道德修養,另一方面,也特別重視對名氣的宣揚。

王烈這類人,身體力行,以自身踐行理論,是典型的儒家門徒,他是發自心底的認為道德能夠拯救世界,是能夠挽救萬民於水火的武器。

但某一天他突然發覺自己所珍視的道德,不過是唯利是圖背後的遮羞布時,強烈的挫敗感足以將他擊垮。

面對著王烈的一臉愁苦,這時候公孫度心中卻十分歡喜,第一次的,他見到了理念與自己接近的當世之人,這種愉悅,簡直就是跨越千年,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同志一般。

“哈哈,恭喜彥方了。”

公孫度先是一個拱手,臉上掛著笑臉,向著對方作揖道。

“主公何出此言?喜從何來?”

“沙門中有個說法,叫做破障。彥方今日所想,正是破障的表現。”

公孫度擺擺手,不甚在意對方臉上的不悅,笑著繼續道:“彥方,切莫妄自菲薄,整個天下,真正能被稱為愛民的官吏能有幾個?而在愛民的表面下,還能深入意識到,官與民的鬥爭關係,寥寥無幾。”

王烈蹙眉,正要發問官與民二者是哪種鬥爭時,公孫度又道:

“彥方從前在家鄉做善事,有了解過接受善意的百姓心中真實所想嗎?”

“唔,有人喜不自勝,想要回報與我。只是,我並不接受百姓的物資回饋,而是想讓他們以善心對待他人,以此作為對我的回報。”

說到家鄉之事,王烈有些失神,王烈行善,此時已經是天下皆知的故事,這裡面的曲折,也只有當事人才清楚。

“嗯,”公孫度頷首,這種傳教士似的行善,關鍵在於當事人的執行力,這從結果上看,王烈無疑是成功了。

“呵呵,其實彥方這樣的作法,也從內心認為百姓並非螻蟻,所以你的善意不是施捨,而是一種交易。這也是此事能夠被官吏、百姓廣為傳頌的重要原因。

也即是說,彥方心中,並未將百姓當作牲口,並不曾因身為官吏就一心要為天子牧民。這便是彥方你,與天下官吏的最大不同。

官府牧民,百姓與官府,牲口與牧人,是當今最為尋常的鬥爭關係。

官吏想要百姓身上更多的脂膏,以討好上級換取權力,百姓想要更多的積存用於繁衍、發展。

官員升遷,進入中央變作大員。

百姓積存,吞併,壯大,變成豪強。

而彥方你呢,本身又是豪強出身,對有潛力成為豪強,變成能夠與爾等爭食的群體,本身就帶著警惕。

你看,道德上你不允許自己害民,所以你一方面要減少對百姓的搜刮,還要壓制不法豪強。

但是百姓自己是會發展的,他們會自行演變為新的豪強。

所以呢,最好的選擇就是不讓百姓壯大,最好是使用一套系統,讓他們都維持在自耕農狀態。”

公孫度說著用佩刀在地上劃出官府、豪強、小民的三角利益關係,最後長出一口氣道:

“這種鬥爭,無關乎道德,只關乎自己的定位。”

王烈愣在當場,怎麼也不會想到,實質是已經是遼地之主的公孫度能夠道出這樣的話語,雖然公孫度並未直言,但王烈也能從其言語中察覺出公孫度對小民的偏愛。

道理很簡單,要知道如今,小民從來不是百姓,大姓人家的集合才叫百姓。

同時他也明白了自己這場頓悟的緣由,來到遼地,脫離了家族束縛,加入了郡府的王烈,無形間將自己位置靠近了小民,道德上的約束,理性上的選擇,也就讓他發覺了這種突兀。

“呼,如此說來,郡府公職於我而言是工具,身在遼地,家族與我若浮雲,小民,才是我所重視的。”

王烈心中念頭漸漸通達,眼神漸漸明澈,看向公孫度的目光也都變得感激。

公孫度說完,用腳將地上的痕跡蹭掉,抬眼瞧見王烈臉色的轉變,知道對方明瞭心意的他微微一笑,徑直轉身離開。

“誒...”

王烈伸手,還欲再言,卻見公孫度擺了擺袖子,悠悠道:“彥方,你很好,很不錯。”

“哈!”王烈收回手,搖頭莞爾,看著公孫度遠去的背影喃喃:

“那麼主公,您的定位呢?遼東郡府?公孫氏?還是小民?”

呼!

一陣清風颳過,捲起地上的殘花,翻耕後的土腥味充盈鼻間,王烈轉頭,眼睛掃過那些掌犁趕牛的農夫,蹦跳著捉蟲的孩童,挽著衣袖下田的婦人,嘴角的笑容更甚。

.....

回城的路上,公孫度收到了來自薊城的信函。

“唔?劉虞想要遼東兵馬入薊?”

看到上邊的文字,公孫度有些不敢置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終確定這的確是來自幽州州府的文書,無論是印信,還是劉虞的筆跡,都是真跡無疑。

文書中劉虞找的藉口是薊城因為前次幽州之亂,損失慘重,加上本地烏桓不靖,這才急需外地兵馬護衛。

可公孫度怎麼看,都像是劉虞急需一支兵馬為依靠,來對付越發放肆的公孫瓚。

“呵呵,這算怎麼回事?幽州政爭,變作了公孫家的大亂鬥?”

公孫度捲起文書,一邊嗤笑,一邊輕輕敲打著腦袋,思考著如何應對。

“呼,其實也算是件好事。陽儀已經去了薊城,若是有兵馬在側,行事應當更為方便才對。”

他想著在心中默默點了選派的人馬將領,之後又翻開新的文書檢視。

“遣使薊城?嗯嗯,應當。”

文書正是來自遼西蘇渠,詢問遼西烏桓對待幽州州府的態度。

公孫度先前為了掩藏鋒芒,選擇讓遼西烏桓以獨立勢力的形式表露在外,卻還是漏掉了這麼一個關鍵因素,那便是漢室官方的態度,此刻看到王安的進言,讓他不由拍額慶幸。

刷刷幾筆批覆完成後,公孫度想起薊城今後的境況,不由搖頭輕笑:

“呵呵,薊城這下可熱鬧了,烏桓、遼東、遼西、劉虞、都湊齊了,唔,就差公孫伯圭你一人了啊。”

想起自己為了對付公孫瓚而拉起的大網,公孫度得意的搓手,像個偷雞的狐狸。

.....

冀州,安平

戰火剛熄,硝煙味尚未散盡的安平城中一片愁雲慘霧,百姓關門閉戶,街上無人行走,恍如一座空城。

來自幽州的兵大爺們劫掠起來毫無道德包袱,冀州的百姓與我幽州人何干?

若非公孫瓚理智尚在,阻止了屬下兵士的放火舉動,安平城早就在兵士們的放縱中被付之一炬。

縣衙官房,議事廳。

公孫瓚一身鎧甲,作戰時打扮,神色姿態昂揚,胸有無窮自信。

去年冬他當機立斷,發兵向南,攻破冀州城池,收穫大批糧草財貨,不僅讓他緊缺的財政狀況得到改善,還透過種種手段,讓統領的兵馬盡數歸心。

要知道,而今他手中的兵馬,除了從前的直屬部隊,更多的是劉虞派遣到他手下的郡兵,這些兵馬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皆佩服這位白馬將軍的英勇,已經不能算是劉虞手下的兵了。

“將軍,咱們派向其他城池的兵馬都被擋了回來,姓韓的不出兵,縮在城池裡當個縮頭烏龜。我等都是騎兵,拿他也沒辦法。”

此刻,廳內一位昂藏漢子出列,向著公孫瓚稟報近日的戰況,漢子名叫嚴綱,乃是公孫瓚的親信部將。

“哼!”

公孫瓚聞言冷哼一聲,這樣的局面他有所預料,安平這樣的城池能夠攻破,還是佔了出其不意的優勢,而今冀州各地,在韓馥的命令下,嚴守城池,他還真的拿那些死犟死犟的城守沒啥辦法。

“文則,袁本初那邊有訊息嗎?這廝寫信約定與我夾擊韓馥,怎麼而今沒了動靜?莫非是拿我當出頭鳥?”

公孫瓚看向室內一側的文士,凝聲問道。

文則被公孫瓚質問,臉上卻不變色,淡然回道:“回稟主公,算算時間,信使早已抵達袁營。而今沒有訊息,只可能是袁本初尚未回書。”

“這些世家子!”遠隔千里,公孫瓚都能想象出袁紹那廝的傲慢作態。

啪!

公孫瓚一巴掌拍下,緊接著站起身來,來往踱步,口中恍然道:

“我算是看明白了,初時袁紹來信勸我等出兵,無非借我之手,來向韓馥施加壓力罷了。

呵呵,而今我等已經出兵,且攻下數城,已經給了那韓馥壓力。

袁紹這廝已經將冀州看作自己的囊中之物,當然不會允許我等再行征伐!”

“啊?沒有我等相助,袁紹如何對付韓馥這位冀州之主?難道不怕我等撤兵,他袁紹被韓馥打敗,兵敗身死嗎?”

嚴綱聞言,疑惑出言道。

“哼,這些世家子,總有些我等不知的辦法,走著看吧,我估計韓馥這會正在與袁紹過招,這冀州的上下官吏,都在等兩邊的勝負。至於我等,呵,算是個袁紹請來的打手,自然不被各地官吏看得起。”

公孫瓚腦子很清晰,很快便就分析出了冀州當前的形勢。

“那主公,我等該如何行事?繳獲已經轉運,安平無甚可獲,不如退兵?”

“不妥!”公孫瓚當即抬手,否決了這一意見。

“冀州這場鬧劇尚未完結,還有的看,我等未必沒有參與的機會。安平的收穫爾等也看到了,這樣的城池,冀州可是有無數座。”

公孫瓚看向在場眾將,描繪著佔領冀州的宏偉藍圖,聽的在場諸將連連吞嚥口水,中原內地的富庶,遠不是邊地州郡兵卒能夠想象的。

這從安平的這一場浩劫就能看出一二,經過公孫瓚帶兵洗劫後,安平的天都要高出三尺。

“將軍說吧,怎麼幹?我等都聽你的!”

當即就有人大聲應和,願意遵奉公孫瓚的命令。

“嗯!暫且不急。劉虞那廝斷了我等的糧草供應,如今只能自己找糧了。”

公孫瓚先是搖頭感嘆,接著看向下首不曾言語的李移子道:“大兄,渤海國的黃巾是個什麼情況?可有北上的跡象?”

“回稟主公,據手下探子回報,青州黃巾渠帥張饒率軍二萬襲略渤海,正與渤海的郡兵糾纏。

唔,渤海兵馬久不經歷戰事,早有懈怠,被張饒打得灰頭土臉,被人攻佔了數座城池。

青州黃巾或有北上跡象,只因黑山賊蠢蠢欲動,南方傳來有黃巾南下寇掠的訊息,我想,二者應當是有所勾連。”

當聽到青州黃巾攻佔渤海數座城池時,公孫瓚禁不住手掌緊握,在他心中,那些城池,可都是屬於他公孫瓚的。

不止是他,在場的諸位將領皆是眼冒綠光,聽這訊息,似乎渤海才是冀州的軟柿子,眼見黃巾收穫頗豐,他們手中的刀都要忍不住了。

“嗯,羊已經肥了,是時候宰了。”

公孫瓚強壓住心中激動,環視一週道:“傳令,全體都有,發兵渤海,剿滅黃巾賊。”

“剿滅黃巾賊!”

眾將聞言,會心一笑,皆舉手高呼道。

.....

青州,濟南國

黃巾大營內

閆信再度走進了臧霸的營帳之中,昔日滿臉愁苦的青州渠帥,而今一臉的富態,遠遠觀之,竟然添了些從前不顯的上位者威嚴。

臧霸居於上首,一身華服,左右皆是伶俐的僕役服侍,閆信還注意到,臧霸的身周還多了些陌生面孔,看著是文士打扮,應當是選擇投靠黃巾的本地豪強子弟。

營帳之內,黃巾的大小頭領齊聚一堂,許多去年就曾與閆信相識頭領此刻熱情的與閆信打著招呼。

“遼東那位,想要我等出兵渤海?為何?”

臧霸居於上首,從僕役託舉的托盤裡取出信件,迅速看完後,向著底下的閆信提出疑惑。

對於隔海對望的公孫度,他還是充滿好感的,青州黃巾能有今日的安定,與來自遼東的物質與軍事支援脫不開關係。

更何況,青州治下的北海國與東萊郡,早就脫離了他的掌控,從屬於了公孫度。

比起對青州的掌控力,臧霸自認為可能還比不過對面的公孫度。

至於忌憚?與外界那些虎視眈眈的諸侯相比,公孫度已經是相當和善了,臧霸根本生不起平白與之對抗的心思。

“渠帥明鑑,青州安定時間不多矣。而今討董聯軍名存實亡,各地諸侯開始互相吞併。

北方袁紹與韓馥明爭暗鬥不斷,西方劉岱野心勃勃,南方陶謙不甘寂寞,而青州豈可獨善其身?

只待袁紹韓馥分出勝負,必會有人派兵南下,誅滅叛賊,收復青州這片漢室失地。”

此言一出,得到了在場頭領的一致同意,能夠在黃巾這樣的組織中出人頭地,見識都還是有些,加上閆信簡明扼要的分析,眾人頗以為然。

“哎,青州安定不易,不料還要經歷兵禍。”臧霸先是哀嘆一聲,似乎在為將來那些死於戰火中的百姓感慨。

“渠帥宅心仁厚,不愧為青州之主。”

閆信見狀立即送上一記馬屁,心中卻不屑:呵,青州上一次的兵禍,不就是爾等引起的嗎?

“嗯,按你所言,我等應當主動出擊,拒敵於外?”

臧霸再度掃了眼面前的信件,繼而發問:“為何要打渤海?而不是西邊的劉岱,我可聽說那是個不懂兵事的傢伙。”

“渠帥容稟,劉岱雖然兵弱,然兗州安定,百姓歸心,不是那麼好打的,且青州、兗州相隔泰山,道路崎嶇,輜重難行,除非渠帥傾巢出動,否則絕難取勝。”

“將來能夠威脅青州且能夠出動大軍的,只有北方這一個方向而已。”

閆信說著,向北方指了指,繼而拱手道:“渠帥放張饒北上,或許也存了讓彼輩試探官軍的想法吧?”

“不錯!”臧霸頷首,同意了閆信的猜測,一把抹過鬍鬚,搖頭道:“只是沒想到,渤海的官軍那麼廢物。依我看,我等沒有出兵北上的需要,只要黑山軍南下,與張饒合兵,冀州恐無人能阻擋他們。”

顯然,臧霸對張饒北上後的狀況都有所瞭解,渤海國各地官軍的拉跨都被臧霸看在眼裡,每每看到情報,臧霸都恨不得自己親自上。

“非也!”

閆信朗聲反駁道:“君只見渤海亂象,卻不知道亂象原因是冀州袁紹與韓馥之爭。而冀州之亂參與者,不僅有冀州本土,還有來自幽州的公孫瓚。

更為關鍵的是,幽州州牧劉虞斷了公孫瓚糧草供給,其缺糧,必會尋張饒取糧。

渠帥在青州曾被太史慈的騎兵突襲過,可曾聽過幽州突騎的大名?更不用說,突騎中的精銳,公孫瓚直領的白馬義從?”

“呃...未嘗聽過。”

臧霸咋舌,他畢竟是黃巾,訊息遠不如閆信這樣的‘官方’人員那般靈通。饒是如此,他也能感受到閆信語氣中,對北方公孫瓚深深的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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