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王烈的自省(1 / 1)
遼東郡,襄平
遠遠看去,襄平城外條塊分割的田畝,好似一張縱橫交錯的棋盤。
而此刻,耕牛鐵犁,耬車農夫,猶如棋盤上移動的棋子,一點點在其上行進耕耘。
經過了流水線生產改裝,加上各地農莊農戶使用反饋,遼東的耬車已經大變了模樣,鐵製零件增加,加大了器械強度的同時,還減少了農業器械的故障率。
襄平雖然經過商社的大力開發,手工業,水力工業發達,卻始終保留著大量的可耕田畝。
農業是一項需要大投入,且收益週期長的行業,而工業,不比農業,只要有活幹,就會有持續收益。
去年一年時間,雖然許多農莊在接手商社、郡府的定單中賺得盆滿缽滿,饒是如此,整個遼東,除了沓氏這個異類,還沒有哪個地方的農莊選擇捨棄農用田畝,徹底轉為工商業為生的。
是故各地農莊,無論平時操使車床多麼熟練的工人,或者織布多麼精細的婦人,皆裹上了頭巾,挽起了褲腿,加入了這場盛大的春耕活動中。
對普通百姓而言,溫飽果腹的日子從公孫度分田開始,只有短短一年而已,僅僅是片刻的幻夢,從前長久捱餓的記憶時刻警示著他們,眼前土地、以及地裡糧食的重要性。
作為遼地的元首,公孫度自然也參與到了這項重大活動中,他倒沒有從前官員那種故意將自個兒搞得一身狼狽,來換取親民的聲名的意圖。
深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道理的他,使用的是最新式的鐵犁,其前端裝有木輪,無論是犁刀的尺寸,還是犁具的角度,都是經過工匠營的多次試驗而得。
反正公孫度手裡把著犁頭前進時,感覺的阻力很小,灌鋼的犁刀輕而易舉劃破板結的泥塊,覺得其與前世記憶中的鐵犁類似。
“這犁不錯。省力!”
公孫度閒庭信步般走在地裡,不忘朝身側的大小官員稱讚工部的成果。
他的前方,沒有低頭安於耕地的老黃牛,而是換作了一頭悶頭趕路的倔驢。
在民間,驢其實是價效比最高的牲畜。
郡府有做過試驗,各類牲畜中,驢的進食量與出力的比值,遠遠高於牛馬,而且驢不僅拉拽,也能駝乘,簡直是此時農戶們眼中萬金油式的牲畜選擇。
公孫度面前的拉犁的青驢,看著皮毛順滑光亮,耳朵高高立起,眼睛有神,不知道被僕役們餵了多少精飼料,這時候拉著鐵犁急哼哼的往前衝,若非有人控制速度,這青驢非得跑起來不可。
“主公所言甚是,從前的鐵犁使用極其不便。去年北方玄菟郡為了節省時間,直接使用耬車淺耕播種,秋季糧食產量打了許多折扣。究其原因,還是深耕費時費力。有此鐵犁,我遼東農事盛矣!”
王烈作為財部的管事,沒多少耕作經驗的他,此刻也是一身的農夫打扮,深一腳淺一腳的在地裡蹣跚,嘴裡不忘回答著公孫度的話語。
聽到王烈的話語,公孫度有些尷尬的側過臉去,玄菟郡為了節省時間,直接使用耬車耕作,還是他下達的命令。
不過看王烈一臉的感慨。公孫度覺得此人興許不知玄菟郡的政令出自他手,以為是當時主政玄菟郡的陽儀?
公孫度心中思量中,口中卻為玄菟郡的大小官員開脫著:
“嗯,也沒辦法,當時玄菟郡兵荒馬亂,完成春耕乃是第一等要事。至於產量?呵呵,說實話,當時耕地的農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吃到新糧。”
“主公所言甚是,時移事易,當實事求是才對。”王烈笑著頷首,頭上的幘巾被汗水浸溼,在春風裡打著搖擺,真就像箇中年農夫。
“就是太貴了些。”
他繼而搖頭,這鐵犁哪裡都好,就是太過耗鐵,若非有農莊包買,小門小戶的自耕農是絕對買不起的。
王烈是幷州人,這些年走南闖北,去過草原,走過大漠,跨過海洋,見識非一般人能及。
幷州其實可耕的田畝頗多,只是都不屬於小民。
豪強佔據田畝,收納部曲,修築莊園,訓練莊客,一邊抗擊邊境兇狠的鮮卑、匈奴等外族侵襲,一邊憑藉手中力量對抗來自洛陽的皇權威壓。
無論是幷州的環境,還是中原的見聞,都讓他意識到了,小民與豪強,從掌握的資源上看,二者壓根根本算不上是一個物種。
就比如王烈經手過的鐵犁一事,從立項研發,到拿出成品,中間耗費的鐵料、大匠的工錢,林林總總算起來,是一個連中原豪強都不願意投入的數字。
這樣的產品,哪怕是製造了出來,也因為高昂的成本,將小民拒之於門外。
沒有了利器扶助,小民就更加無法與利用利器耕作的富人、豪強作對,貧富差距會被更迅速的拉開。
卻沒有想到公孫度透過組建農莊,將小民雜糅到一起,利用農莊這類組織,來包買器械,以及進行其他生產活動。
王烈從前對農莊這種形式是嗤之以鼻的,認為公孫度這是在人為的培養豪強,須知農莊這樣的形式,其實就是中原莊園的翻版,不同之處,無非是私有,與公有的區別罷了。。
而集體公有能維持多久?
呵呵,在王烈看來,這種格局總會被某些找到制度縫隙的人所打破,將農莊收入到私人囊中。
這種悲觀情緒,曾經一度籠罩王烈,讓他對遼東政權持旁觀心思,覺得公孫度在瞎搞,遼東終會有折戟沉沙的一天。
但經過王烈在遼地的走訪,對農莊莊戶的交流,他才猛然醒悟,自己洞察一切的遠見,對正在享受農莊制度福利的莊戶來講,屁都不是。
時至今日,他還記得自己與一農莊老丈的對話。
“老丈,這農莊的田畝,其中的百五十畝,說是屬於你家的,可是你卻不能私自耕作。說是分田,卻還要讓你等揹負債務。說是低稅,卻要拿走爾等糧食的一半。
而今莊戶子弟,天天要為生計忙碌,忙完春耕,就要進車間,忙完車間,又要秋收,一年到頭沒一日閒著。
這樣的日子,真的是你等想要的嗎?不覺得太守騙了你等嗎?”
王烈的問題十分尖銳,讓面前的老丈面色慍怒,拄著木拐的手臂微張,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暴起發難,將面前良心被狗吃了的讀書人開瓢。
老者胸腔起伏不定,急促的喘了好幾口氣,最後看了面前這位雖然作商賈打扮,卻不失貴氣的中年人一眼,擺擺手道:
“後生,你眼中的好日子,似乎與我想的不一樣。
難道要整日裡無所事事,卻能坐享其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才算是好日子嗎?
這是貴人眼中的好日子,從來不屬於咱們!
這些日子裡,那些從襄平回來的後生嘴裡常說一句話,據說是太守親口講的:耕者有其田,勞者獲其利。
你只看到我等整日忙碌的愁苦,卻沒有看到我等勞有所獲的喜悅。
你只看到今日我等的辛勞,卻不知道從前我等忙於田間,地主獲利,忙於道旁,官府獲利,忙於工坊,商賈獲利。
我等今日,忙於田間,是為了那半碗屬於自己的口糧,忙於道旁,是因為有可以換取物資的紙票可拿,為了自個兒奔忙,與為了他人,能一樣嗎?
呵呵,太守騙我又如何?這世上本就沒有免費的東西。往年之時,每逢青黃不接,地主家的糧食都是要九出十三歸的,勿論田畝了?
再說,分田若是假的。莊內的鐵器、剛剛搬入的那先器械,後生用的板車,我等棲身的居所,難道也都是假的?
我只知道,老朽大半輩子在地裡忙活,只有在公孫太守治下,才過了幾個月人過的日子。
後生,若是這般的日子是太守哄騙於我,那我想,再騙久一點,最好到我死的那一天。”
王烈記得自己當時差點掩面而逃,老者的話語樸實,卻講明白了一個道理,讀書人高高在上的憐憫,對小民來說,毫無意義。
農莊制度將來會崩潰又如何?小民們是現實的。
小民根本不在乎貴人口中的未來,他們在乎的,是眼前可以果腹的糧食,以及能夠取暖的居所。
在乎的是,他們終於有了可以抱團取暖的組織,而不是將他們貶斥為奴隸,可以任意剝奪他們財產的豪強莊園。
從這一點上看,難怪遼東的小民會對公孫度如此敬仰與擁護。
再到後來王烈掌控財部,掌握了財稅的調撥發放後,他才漸漸意識到農莊的意義。。
從古至今,小農是最不好申請貸款的一類群體,他們的承受風險的能力極低,且能夠用於抵押的資產有限,是最不受資本青睞的人群。
但遼東的農莊卻完全不同,各地錢莊皆樂於向農莊貸款,只因為他們有每年穩定的糧食收入,有間斷的工業品生產能力,且各地農莊還擁有一些讓商賈眼饞的優質資產,比如位於要道的倉庫、旅舍、碼頭等。
僅僅是一個制度轉換,小農的命運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不得不讓王烈深思其中的道理。
王烈本身是學儒起家,後來接觸百家學說,心中自有溝壑。
在王烈從前的樸素觀念中,自然而然的推崇自耕農,因為這些人不僅自食其力,還忠於國家君主,且能向國家繳納稅賦、兵源。
而今身為財部,換個角度以經濟視角看待自耕農,就會發現這個群體的不穩定,他們承擔風險的能力太低,不僅低於早早完成原始積累,能夠與官吏勾結完成地方壟斷程序的豪強地主,也低於那些投靠豪強,依附託庇於豪強門下的無地農民。
享受自耕農群體帶來最多好處的官府,皇權,對這個群體造成的損害反而最嚴重。
無他,只因為他們最好拿捏。
一場自然災害、一次突發疾病,一次例行的賦役,都足以讓自耕農家破人亡。
王烈停住腳步,眼神放空,神色怔怔,忽地想起家裡僕役提起的,農戶最喜歡,也是最省心的蔬菜,韭菜。
割而復長,連綿不絕。
王烈蹙起眉頭,心中卻起了驚濤駭浪,他開始反省自己的初心起來:“原來,在我的心中,從來都不希望小民變得強大。那些悲憫,都不過是高高在上的施捨罷了。”
“原來,我自己也很怕他們,怕這些小民站起來,怕他們騎到我的頭上去。”
這一刻,王烈從前作為儒士的高潔消失不見,心中唯有可憐的利己二字,自己原來是這般的卑劣,這些念頭,讓他保持了大半輩子的心境都差點失守。
.....
府君親自參加的春耕活動很吸引人,周圍看熱鬧的閒人見到毛驢顛顛的拉著鐵犁跑,禁不住鼓掌歡呼。
很快,劃歸於公孫度手中的田畝便被犁過一遍。
接著便是配有大型犁具的牛耕上陣,這些黃牛並排著,拉拽著改裝的耬車,僅僅一個來回,便就完成了翻耕、播種、覆土的全過程。
鐵器的富餘,使得農業器械得到了更多的升級,這從黃牛閒適的步伐可以看出。
公孫度此刻已經下場,陪著本地的三老閒聊著收成,物價。
“府君,襄平的糧食價格太賤了些,我等去年忙活一年,地裡的糧食壓根賣不上價。”
一個缺牙老漢,狀似無意的說起襄平的糧價,抱怨糧價過低,使得農莊的種地收益有限。
“嘿,姓趙的。別在府君跟前說這些有的沒的,襄平的糧價穩定得很。去年夏怎麼沒聽你抱怨糧價低?我怎麼記得你當時還說糧價太高,日子過不下去了?還不是嫌錢少,沒賺頭,貪心不足。”
立時有人出言,拆著對方的臺子,指責對方過於貪婪。
公孫度笑呵呵的聽著,不時點頭,這樣的民情他其實知道,平抑糧價,常平倉的作用便是如此。
襄平的糧價去年一年都保持穩定,原因嘛,自然是市面上糧食不缺,這還多虧了高句麗、扶余、三韓等外國的貢獻。
“呵呵,諸位,農會的設立,本就是為了解決大家糧食的銷路問題。農會將持續以穩定的價格向農莊收購糧食。”
此刻公孫度擺手,制止了眾人對那老者的發難,說起農會的作用起來。
此言一出,頓時引起了眾老者的討論。
“哦?農會?這我知道,莊子裡好像有個這樣的牌子。原來是收糧的啊。怎麼上回路過,聞著一股酒香,好似賣酒的?”
“嘿,收糧、儲糧,釀酒,一條龍啊,不然收那麼多糧食作甚?”
“對對,農會也是要賺錢的.....”
公孫度聞言輕輕搖頭,農會的作用其實遠超這些人的想象。
農會經過一個冬日的積累與籌備,已經搭建了涵括遼地三郡,扶餘國、高句麗、朝鮮半島、青州等地的糧食購銷平臺。
遼東的糧食外運,外地糧食的內運,同時環渤海區域的糧食轉運,皆是透過農會,這樣的組織,能讓公孫度徹底掌握亂世中最有威力的武器——糧食。
忽地,他發現立在田坎上發呆的王烈,其人眼神空洞,身子發顫,像是遭遇了什麼變故似的。
“彥方?”
公孫度上前,抬手在對方的眼前晃晃,試圖喚醒他的意識。就在他手掌晃了第二下時。王烈猛然間瞳孔一縮,接著回過神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喘息起來。
公孫度一愣,很是不解,一臉擔憂的看著對方,生怕自己的財政大管家出現什麼問題。
待看清了公孫度面容,王烈輕輕拱手,滿臉的慚愧:“烈羞愧至極,讓主公見笑了。”
“啊?彥方遇到何事,說來聽聽。”
公孫度聞言,忽地來了興趣,拉過王烈,二人向著僻靜之處挪步,輕聲詢問道。
王烈的名聲公孫度早有耳聞,近些日子從財部的運轉上看,其人在政務上才能不輸聲名,乃是當前遼東郡不可缺少的幹吏。
“唔,,實不相瞞....”
王烈沉吟良久,終究還是吐露了自己下心聲,他是被自己道德上的譴責壓得喘不過氣來。
聽完王烈的訴說,公孫度表情變得嚴肅,他忽然意識到,王烈這種天下聞名的名士,其為人還真是名不虛傳。
別的不說,王烈話語中強烈的自我道德,讓公孫度都感到詫異。
“彥方覺得,自己過於卑劣,其實心底是一直警惕,乃至敵視小民的?從前所謂的愛民都不過是惺惺作態?”
公孫度不客氣的反問,讓對面的王烈差點喘不過氣來,但他最終還是重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