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異常(1 / 1)
“嗝!”
烏延躺在榻上想了許久,直到腹部鼓脹忍不住打了個酒嗝,使得營帳內的酒氣更加氤氳。
“呼,罷了。天塌了有高個頂,看來得聯絡難樓,讓這廝使使力,試探下遼西的虛實。”
烏延即便心中存有疑慮,但他本小力弱,悶在右北平私下稱王,也沒有人在意,就是因為烏延很有自知之明,不會參與沒有把握之事。
想到這裡,烏延這才長長撥出一口氣,拍拍身上的裘服,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對帳外的親兵招呼道:“來人!”
“大人!”
帳外值守的烏桓親衛恭敬俯首,低頭的瞬間鼻頭輕皺,被撲面而來的酒氣燻得差點暈倒。
“讓邊境的兒郎收斂著點,莫要招惹那些遼西小子,濡水畔的牧場,今年也不要爭搶了,讓給遼西部民。”
親衛聞言,大吃一驚,他可是知道濡水牧場的重要性,加上烏延此時表露的狀態不對,趕緊勸道:
“大人萬萬不可啊,濡水畔的牧場,可是自公孫瓚襲擾我烏桓部落後,幽州少見的水草豐茂之地了。大人放棄此地,部民定然會心生怨氣。”
烏延雖然看著眼神迷醉,身子晃悠,但他腦子卻很清晰,當即擺手,語氣十分堅決:“我意已決,遼西之事詭異得緊,咱們不要當了出頭鳥。”
看了眼滿臉不解的手下,烏延難得在手下面前嘆氣,說道:“哎,遼西水太渾,你,讓部落民轉移向西,向北,向難樓靠近。你看看,從前的三郡烏桓勢力,而今還剩幾個?蘇僕延被遼東攻滅,生死不知,丘力居病亡,上來個毛頭小子...”
到了最後,烏延懶得多做解釋,大手一揮:“總之,你向部眾下令就是。若是有不願遵從的,可以自己去濡水牧場,出了事我可不管。”
“喏,屬下這就去辦。”
手下被烏延的一通訴苦給震驚了,睜大眼睛看著頭領,從剛才烏延的分析中,他這才驚覺漢地烏桓的勢力在短時間內被削減的利害。
無論背後的理由為何,現實的改變都讓這些烏桓頭人感到不寒而慄,彷彿天外有隻大手,似捉弄螞蟻的頑童般,捉摸著他們的命運。
隨著烏延親衛策馬離開,屬於烏延部的信使開始四下傳令。
放牧牛羊的牧人開始收束牲畜,叢集若遊雲般的羊群挪動著,瞞過山坡荒野,留下滿是青草斷茬的痕跡。
甩著尾巴驅趕蚊蠅的牛馬抬抬脖子,望了望前方無盡的草葉,邁動前行的步伐,吃草而已,哪裡吃不是吃?
剛剛支起來的帳篷被婦人拆除,充當骨架的木杆從生土中被拔出,木樁上還殘留些許溼泥,接著被捆縛整理,隨後放在骨碌作響的板車上,再度踏上了遷徙征程。
龜縮於右北平的烏桓勢力,再度進行了遷徙,只是與從前向遼地遷徙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轉向了西北。
遼西郡,臨渝
此地作為後世山海關所在,扼守著遼西走廊要道,本是兵家必爭之地。
卻因為被烏桓竊據,遼西的人口凋零,加上環境險惡,處處是山林沼澤。
此時幽州農業尚不發達,境內草場密佈,漢胡雜居,居於此地的漢人政權,尚未有過利用臨渝作為防禦遼地攻擊要塞的打算,也就使得臨渝的地理意義不顯。
公孫度卻對此地很是重視,山海關能將此地作為選址,本身就意味著許多。
他可不想自己在遼地打生打死,好不容易撲滅一切不服,卻被人堵在了遼西走廊咽喉。
故而,在遼西烏桓潰敗之後,他第一時間便要求蘇渠帶領被整編後的烏桓僕從軍前出,搶先佔領此地,拿下進入華北平原的橋頭堡。
滄海桑田,在漢時遼西走廊臨渝段更為險絕,一側是蔥鬱山林,一側是碧波海潮,能夠行車的平原路段,只有窄窄一截,即便這樣的路段,也因為海潮的侵襲,低窪的沼澤等諸多因素,使得路段時常不能通行。
後來的曹操徵烏桓也在這條濱海道上吃盡了苦頭,迫不得已,也可能是出其不意,選擇了北方的盧龍出塞。
入夏之後的雨季,能夠讓這截濱海的路段,徹底陷入泥濘,雨水、海水,低窪、沼澤,使得濱海道若渤海洋麵一般。
公孫度對此十分重視,濱海道的整修工作,一直是郡府政務中的重中之重。
時至仲春,變換了頭人的遼西烏桓牧人們,一邊曬著太陽,一邊愜意的放著牛羊,只是眼神不時瞥向那些道路上探頭探腦的商旅身影。
自從踏頓竄逃的事故發生後,公孫度對境內的商賈管制加強了許多,不僅開始嚴查商旅身份,還對官道附近的牧地、農莊下達嚴令,不得洩露有關情報。
蘇渠對這條命令嚴格執行,使得隨他南下的遼西烏桓部民對過路的商旅態度都不甚友好,臉上帶著冷色,看誰都像個探子。
也正是由於蘇渠的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使得遼西變亂的實情被掩蓋,無論是毗鄰而居的烏延,還是薊城內的劉虞都不曾察覺公孫度的觸手已經探向了幽州深處。
蘇渠低著頭,眉毛擰成了一團,正在為面前的文書作業發愁,作為公孫度手下乍起的烏桓頭人,缺乏文化知識,一直是他的短板,故而蘇渠一有時間便就拿起襄平城中的通識課本苦讀。
“嘖,這字咋是這麼寫的?好難,聽說這還是主公親自簡化過的....”
面前的木板上滿是墨漬,練習書寫的毛筆已經被他薅禿了毛,此刻咬在嘴裡嘖嘖有聲。
“報!”
就在他翻開書冊,看向下一頁時,帳外有騎士策馬而來,口中大聲呼道。
蘇渠聞聲,眉頭微微一皺,霎時間轉變那個戰場上冷血的烏桓頭人。跨步上前,一把掀開帳簾,口中喝道:
“急躁什麼?出了何事?”
“報,大人。濡水上游,您叫我等監視的烏延部,一夜之間失蹤了,小的們派人探查,好像是提前遷徙了,方向是北。”
騎士下馬,被蘇渠的聲音一震,立時放慢了身形,躬身稟報道。
“什麼?提前遷徙?難道是這老貨察覺了?老實說,爾等有無越境襲擾?”
蘇渠聞言也是一驚,烏延算是烏桓頭人中的老幹部了,以善謀急智出名,沒想到鼻子也不是一般的靈,蘇渠剛派人監視他們,這就開始撤了。
“大人,冤枉啊。”騎士一臉的苦相,賭咒發誓道:“有大人的嚴令在前,我等絕不敢違抗大人意思,近些日子從未跨過邊境,那怕遇到越境的牛羊,我等可都是送還過去的。”
“唔”
看著騎士那一臉的委屈巴巴的樣子,蘇渠暗自點頭,從這人舉動上看,蘇渠覺得烏延舉動還真跟他們無關。
蘇渠蹙眉,抬手掐須思索起來,就在他習慣性摩擦下巴時,注意到了手上的墨汁,眼睛一亮道:
“快,去請王先生過來。”
“啊?是是!”
一側的親衛愣神,狀似不解,接著便在蘇渠的瞪眼中反應過來,連忙向著後方大帳行去。
所謂的王先生,即是王安,羽林營出身,先前徵遼西立功,被拔擢為隊長。
當然,其人在遼西的另一個身份,蘇渠的文化老師。
沒一會兒,一邊走一邊打著哈欠的王安走著,其身後的烏桓勇士格外殷勤的護衛左右,生怕其人跌倒或者有所損傷。
“哈,蘇頭領,出了何事?我昨日跑了一天,這才剛睡下。”
王安說著打了一個哈欠,並且毫無形象的伸了一個懶腰,大剌剌的坐下,徑直問道。
作為蘇渠的老師,他有放肆的資本,同時也知曉蘇渠性情,其人並不在意那些繁文縟節,所以才表現得這麼不羈。
“先生,烏延逃了!”
果然,蘇渠渾不在意王安的作態,恭敬上前,很是規矩的給王安倒了一碗水,隨後說道。
“說說,怎麼回事?難道是被我們嚇到了?”王安的眉頭一挑,淺淺呷了一口水,放下陶碗,輕聲問道。
蘇渠頷首,隨後將騎士稟報的,以及近些日子與烏延部的交集一一道了出來。
聽著蘇渠的講述,王安接連喝了好幾口水,最後捧著個空碗愣愣出神。
“嗯,聽你所言。烏延這廝的確是個謹慎性子,極有可能察覺到了遼西變亂背後的隱情,這廝害怕咱們對他下手,這是要跑上谷尋難樓抱團去了。”
終於,王安頷首,將自己的想法道出。
“可,咱們不曾對他出手啊,牧民越境之事都未發生過,這廝是如何察覺的?”
蘇渠拍著手,對烏延西遷的原因很是苦惱。
王安看著蘇渠思考起來皺成一團的眉毛,覺得此人與他所接觸的其他烏桓人都有所不同,輕笑道:“你啊,就不像個烏桓人!很簡單,你太安穩了。”
“嗯?先生何出此言?”蘇渠再度給對方添水,恭敬請教道。
“換做是你,鄰居突然出了個強人,一個冬日就乾脆利落的整合了強大的遼西部落。卻沒有對外亮出獠牙,反而安靜的放馬,種地,連越境挑釁的舉動都沒有。”
王安手指點著,用烏延的視角道出遼西的異常來。
“關鍵是,若我猜的不差的話,這廝派人打聽過遼西內情。嗯嗯,我相信有主公命令,關於遼西變亂的訊息肯定是一無所獲,但咱們內部穩定的訊息是瞞不了人。”
“你看看,內部穩定,上下一心,卻安靜的出奇,在烏延的眼裡,說不定就覺得你憋著壞呢!換做其他粗豪頭人或許不在意,但在烏延這種心思細膩的人眼中,就是個危險訊號,那還不趕忙跑,不然等你率軍殺進帳中?”
王安說著,自己也很鬱悶,公孫度對他們的命令就一條,保持遼西官道的暢通以及遼西胡部的穩定。
卻沒想到,在某些人眼裡,穩定從某種意義上講,就是一種異常。
“呃...那我等該如何行事?”
蘇渠犯了難,澀聲詢問道。
“依我之見,頭領表現得像個正常頭人即可。”
王安手指輕點案几,最後說出自己的意見。
“此言何意?先生是要我欺男霸女,吃喝玩樂,遊獵飲宴?”
蘇渠滿臉不解,他又不是貴族出身,他眼中的頭人作為,無非就是以上這些他不屑一顧的行為,此刻聽到王安的勸告,禁不住舔了舔嘴唇,還真有嘗試一下的衝動。
“嘿!想啥呢。”望著蘇渠那一臉躍躍欲試的表情,王安趕緊打住,暗歎自己怎麼就有奸臣的潛質呢?
隨即他乾咳一聲,正色道:
“咳咳,其實是說,要有頭人的狡猾和貪婪。比如,烏延部既然跑了,騰出來的牧場就不要客氣,馬上派遣部族前去佔領,越是小心,越被人看不起,越被人懷疑。”
蘇渠點頭,略微思索後,便就明白了近些日子裡自己作為頭人的失誤,他過於遵從遼東命令,反而不像個胡部頭人,險些讓公孫度的計劃出現變故,想到這裡,禁不住額頭溢位冷汗,頓時起身,恭敬行禮,拱手道:
“蘇渠,謝過先生教誨!”
“不用多禮,這只是我的本分罷了。”王安側過身,避開這一禮,擺手道。
不待蘇渠拉扯,王安似乎想起了什麼,舉起手拍拍額頭,神色轉為嚴肅,頗為懊惱道:
“說到作為遼西烏桓大人,頭領其實還缺了一個重要步驟。那便是向幽州州府派遣信使,顯示臣服,以獲得來自漢室的承認。”
蘇渠聞言也是一驚,立刻明白了過來,想起近些日子的見聞,恍然道:“哦,我就說近日裡部落老是有州府探子出沒,弟兄們抓住好幾批,現在都關著,放也不是,關也不是。劉虞這是,怕我反了他?”
“嗯,對你有疑慮是肯定的。”
王安點頭,遼西烏桓怎麼也是前些年張舉張純之亂的主力,這樣的部落發生變亂,由不得附近勢力不心生警惕。
“這樣,探子也別放了,不知道他們探查到了什麼,乾脆遣送到遼東礦場做勞力。嗯,我立時向遼東寫信,請示主公我等對待幽州州府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