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幽州現狀(1 / 1)
沒有理會那些本地幽州騎兵的異樣眼神,卑啟眼睛沒有停歇的四處打量著。
作為府兵的統領,卑啟的馬匹居於前面公孫模的身後,與另一名胡人騎兵軍官並排著。
卑啟自己想著心事,不忘與其搭話:“我說莫鬍子,在看啥呢,怎的不吭聲呢?對了,聽說上次大戰,你不僅立了功,還在戰場上撿了個兒子回去養著,軍中同袍都說你有福氣。”
卑啟看著一側只顧著打量不曾出言的沉默胡將,口中巴拉說個不停,語氣中卻有著掩飾不住的羨慕。
莫鬍子便是莫戶,只因為長了一把大鬍子,這便成為了他的外號,他自己也渾不在意,於是便就在軍中流傳了下來。
卑啟自己除了在高句麗侵入玄菟郡時有過戰功外,之後的戰事中,統帶民兵的他只能算是個過客,幹些看押俘虜,押送輜重的閒散活計。
若非後來玄菟郡與扶余、高句麗有過磨擦,有過帶兵經驗的卑啟作為府兵軍官出動,立下了大大小小的戰功,成為府兵軍官系統中的標榜人物,這才有了這一次的薊城之行。
莫戶則不然,不僅多次作為陣亡率最高的斥候前出偵察,還在去年的柳城之戰,立下斬殺烏桓頭人的大功。
所以卑啟對他很是服氣,話語裡也帶著些調侃意味。
聽見卑啟提起家中兒子,莫戶嘴角扯出一絲笑容,濃密的鬍鬚裡少見的閃過一抹白光。
“呵呵,有這事,現在是家中老大,很能幹,會騎馬,會拉弓,等兩年也能上馬為主公上陣殺敵。”
莫戶眯起眼睛,回憶起去年冬日裡家中的溫馨,哈丹並未因為莫戶是攻滅烏桓的敵人而對他懷有敵意,反之,牧民中最底層出身的哈丹很快接受了莫戶養子這一身份,迅速融入到了遼地胡部的生活中。
“就說你有福氣,這麼快就有兒子繼承香火。”卑啟笑著附和一句,隨後不死心的繼續問道:“對了,你看啥呢?”
“看百姓。”莫戶聞言,眉頭蹙起,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極少與人分享自己的心思,眼見卑啟追問,只好言簡意賅回道。
“嗯?百姓?有啥可看的?不都是兩個肩膀扛一顆腦袋?”卑啟倒是好奇起來了,提起韁繩靠近這位胡人軍官,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問道。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總之,這裡的百姓與遼地不一樣。”
莫戶看著道邊因為軍隊路過而或匍匐或躲避的幽州百姓,遲疑著回道,他的漢語很是流利,知曉自己的表達不準確,思索間忽地眼睛一亮:
“嗯,對了,就是遼地的百姓膽子要大一些!他們敢直視我等,一言不合甚至敢於動手,這裡的百姓,唔,眼神飄忽,沒啥膽子。”
“膽量?”
卑啟聞聲,抬頭朝著那些道邊低伏身子的百姓看過去,見到他們的猥瑣樣子,頓時反應過來,明瞭了莫戶的意思。
同時此刻的卑啟自己也霎時間明瞭自己為何會有將這些人部曲的想法,無他,這些人的眼神神態,與他們的家中的部曲太像了。
“在遼地,玄菟郡的百姓,家中或多或少有府兵,都是同袍,見到軍隊自然不怵。
而在遼東郡,那些莊子裡的莊戶們,一個賽一個的牛氣,刀矛不說,上次我還見到有莊戶擺出一列強弩出來。六石強弩,點鋼箭頭,光是擺出來,就讓人發寒。
嘶,那場面,嘖嘖,誰打得過誰還不一定呢。”
卑啟聯想到自己在遼地的遭遇,頗為感慨的附和道。
作為兵卒,能夠讓他們尊重的,只有同為強者的對手。
在遼地,那些眼神閃爍的,不敢與兵卒對抗的,從來都是來自高句麗、扶余、鮮卑的奴隸,這些人早就在戰場上被漢軍打破了膽。
“依我看,他們膽子小的原因,第一是沒有靠山,第二嘛,就是自己實力太弱。”
卑啟也不顧莫戶的思索目光,自顧自的分析著,馬鞭指點著道邊的百姓道:
“莫鬍子你是胡人,不瞭解漢地的情況,在這裡,做啥事都要看你的靠山,若是你是那些豪門大姓出身,哪怕為人奴婢,對待平常百姓,也都是仰著脖子的。
這一點,就像咱們遼地,玄菟郡百姓有府兵子弟撐腰。遼東郡的莊戶嘛,有農莊撐腰,不怵單獨的兵卒挑釁。
至於實力,這倒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了,誰有了實力都有底氣。
玄菟郡的百姓,除了府兵子弟外,家中誰不是練習些刀槍把式?有了武力傍身,遇到事也就有了底氣。
遼東郡就更明顯了,那些農莊有太守為後臺,莊子裡武備充足,土匪見了都要避著走。”
“哦,是嗎?”
莫戶的見識確實比不上讀過書的卑啟,他自從與公孫度為代表的遼東郡府接觸以來,遼東郡的百姓就不是個軟柿子,那年部族中的牲畜被漢民劫掠一事還歷歷在目呢。
卑啟見到莫戶眼中的懷疑,有些急切的伸手在眼前揮舞,笑著說道:
“哈,莫鬍子你別看而今那些莊戶威風,那是有太守為他們撐腰。往日裡那些升斗小民,也與這些薊城百姓一般,塵埃般的人物。
呵呵,不止遼東郡,咱們玄菟郡也一樣,百姓在豪強官府面前,不就是草芥嗎?而今有了府兵,也就勉強與那些強人相抗罷了。”
說到最後,卑啟的語氣有些蕭索,他想起自己家也不是什麼豪門,從前的生活,在外敵入侵,與本地豪強壓迫的雙重壓力下,也是過的戰戰兢兢。
如公孫度這般統一遼地後的安泰日子,在卑啟的記憶中也是少見。
“呼,還是主公好啊,雖然某說不出這裡面的道道,但我等的好日子,都是主公來遼地之後才有的。”
末了卑啟不忘加上一句對公孫度的馬屁,雖然距離遙遠,但此次與從前在同僚面前表現不同,他的感慨是發自肺腑的。
莫戶聽到卑啟說到公孫度,心中不由自主升起了敬仰之心,在他們這些在遼地棲息的胡部來說,公孫度便是他們而今的頭人,更不用說這個頭人還分外仁慈、慷慨。
他想不明白兩地百姓精神狀態差距的原因,但有個肉眼可見的差距他還是知道的,幽州的百姓比起遼東的百姓,太窮了,衣衫襤褸,面有菜色,就連烏桓部落中的牧奴都比不上。
.....
“調查的如何了?”
陽儀作一身商賈打扮,手裡牽著一匹黑驢,在略顯凋敝的薊城左近田野間行進,朝著身邊小廝打扮的王安詢問道。
“回先生,在下已經調派人手,對幽州各地進行調查統計,只是距離遙遠,時間有限,許多報表尚未送回。”
王安一邊彙報,一邊從懷裡掏出一疊紙張,恭敬的遞到陽儀手裡。
陽儀頷首,平靜的接過紙張,上邊的內容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圖表了,這一種在遼東郡府鋪開的行政表格,而今還只是侷限在遼地,並未有擴散的趨勢,陽儀許久不曾辦理公務,此時一見,只覺得分外親切。
“不錯,短短時日,能做到這般,也是不易了。”
隨後,二人在田間的一處大石上落座,王安很是殷勤的將黑驢拴在一旁的小樹上,黑驢也不惱,繞著小樹到處去啃食枝葉。
這邊陽儀取出一張圖表仔細閱讀,眉頭不時蹙起,看起來內心很不平靜。
王安見狀,走到陽儀跟前侍立,為了防止風吹散紙張,王安還特意彎腰從旁邊撿起碎石壓住邊角,小廝角色扮演的算是相當到位,
“不是說幽州有盛世之象嗎?怎麼從報表上看,百姓的處境這般水深火熱?”
陽儀心中泛起疑惑,他這些年與公孫度接觸,加上郡府辦公的規矩,漸漸對資料,對統計都有了概念。
此刻看著王安等人在薊城附近做的調查報告,心中雖然懷疑,但還是耐心分析起來。
劉虞此前大肆收納外敵豪強、流民。這些人為幽州帶來了極需的資本、人才、廉價的勞動力。加上合適的政策,對外通商,使得這些因素互相促進,得到了恰好的釋放。
可以說,幽州而今的繁榮,離不開劉虞此人的謀劃。只是,這個過程中,幽州的百姓得益其實並不多,甚至處境還因此愈加不堪。”
拍拍紙張上邊的黑色小字,陽儀頗為感慨的搖頭。
張舉、張純之亂,席捲了整個北地。幽州人口損失嚴重,但從另一個角度上看,卻是緩解了幽州的人地矛盾。
倖存的百姓得以有數倍的田畝耕作,換來較好的生活。
但這一未來,被突然到來的外地豪強,以及廉價流民所打破。
豪強所至,第一件事便是買地,戰亂之後,百姓流離,田畝歸屬本就難定,故而豪強能夠透過與官府交易而得到數量多而便宜的田畝。
其次便是流民的抵達,透過陸路抵達幽州的流民,數量遠比逃向遼東的要多。
這些人的到來拉低了幽州本土百姓的勞動力市場價格。往日裡能夠賣出千錢的女子,而今一包糧食便可帶走,豪強家門前來投身為奴的排出長隊。
可以說,當前的百姓,欲為人奴而不可得。
就在這時,劉虞施行的對外通商的政策,算是恰好緩和了這一愈發突出的矛盾。
商事的興起,物流、生產、售賣皆需要勞動力。
而今漁陽的鹽鐵盛行,鹽巴價格幾乎能與海運而來的遼東鹽田價格相較,究其原因,這裡面有多少鹽工熬瞎了眼睛,多少人四肢腐爛卻還是在灘塗忙活,就為了多生產出那麼一斤的鹽巴。
冶鐵業,同樣如此,鏗鏘聲不絕的冶煉作坊內,因為低廉的勞動力價格,使得生產事故無關緊要,每一日都會有不慎被鐵水灼燒而死的學徒。暗無天日的礦洞內,沒日沒夜運出礦石,同時也掩埋了多少無名氏的屍骨。
而且,讓陽儀感到哭笑不得的是,讓這些百姓淪為工業耗材的一大原因,竟然是源自遼東同行業的惡性競爭。
從去年夏季開始,復州灣鹽場經過建設、試驗、生產之後,開始正式出鹽,因為先進的技術,便捷的運輸方式,雄厚的資金支援,復州灣出產的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席捲了渤海沿岸的私鹽市場。
漁陽郡靠海,本就是出產海鹽的,被複州灣鹽一擠兌,在商場上被打得丟盔棄甲,差點就要連幽州老家都要丟掉的時候,青州流民的抵達,為他們解了圍。
在不瞭解復州灣鹽場的技術之前,為了不被徹底擊垮,經營食鹽的豪強商賈們,趁著幽州流民遍地的時機,招攬鹽工進行生產,絲毫不在乎鹽工的死活。
熬煮法,雖然費柴薪,費人力,但眼前的幽州,最不缺的便是人力,而柴薪?沿海無垠的蘆葦荒草,皆可以作為鹽工的生產資料。
即便如此,漁陽郡的鹽商們這才堪堪與遼東鹽商打成一個平手,如今,鹽商們已經在籌謀著繼續減少鹽工的伙食,以壓低生產成本。
與鹽相比,冶煉業倒是有所不同,遼東生產的鋼鐵雖然眾多,流出境外的卻少之又少,境內的生產、建設、再生產本身就需要眾多的鋼鐵參與,故而遼東對幽州冶鐵業的打擊並不大。
但襄平鐵城的出現,還是迅速佔領了渤海沿岸除幽州以外的生鐵供應市場。
幽州冶鐵業因為政策的刺激,勃發而來的生產力,生產出來的眾多鐵料,一下子缺少了買家,劉虞當然不會為豪強們的生產過剩買單。
故而結果顯而易見,豪強們自尋出路,一則是將鋼鐵變作了此時更為保值的商品——兵器。
二則是接受從前看來大逆不道的訂單,例如來自北方草原上的鮮卑人的馬鐙訂單,亦或者看行跡狀似叛軍的商賈武器訂單。
於是乎,漁陽郡內一家家生產鋤頭鐮刀的鐵匠鋪子,將生鐵融了,開始鑄犁為劍。
“果如主公所料,幽州的豪強勢力愈加壯大,自耕農正在迅速減少。”
看到王安他們做好的統計表格,陽儀拍拍上邊的塵土,站起身來,頗為憂慮的感慨道。
“而以主公在遼東的作為,恐怕很難被這些豪強所接受。怎樣才能讓彼輩忽略掉遼東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