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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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儀自從到了薊城,就一直在為公孫度的入主幽州謀畫行走,但紙面上的謀劃面前始終有著無數現實的困難。

本土豪強對遼東勢力有意無意間的排斥就是一個重要原因。

陽儀來回走動,紙張隨著走動被他卷著不停拍打著大腿,一旁的黑驢哼唧著,將小樹樹皮枝葉啃了個乾淨,青色的汁液滴落在地,形成土灰色的圓球。

一夾縫中的嫩芽晃動中,好幾次險之又險的躲過黑驢的舌頭,陽儀心中不虞,一巴掌扇在那黑驢腦門上,打得這畜生嘿叫一聲,也就放棄了那可望不可及的嫩葉。

陽儀手掌附上樹幹,扶正了那一株僅存的嫩葉,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得給這些眼睛長在腦門的豪強們找點麻煩,嘿嘿,比起身家性命,遼地那點齟齬,根本算不得什麼。”

想著近些日子走動中接觸的那些傲慢世家,饒是陽儀這些年養出來的穩重性子,都有些忍受不了,想要在這幽州大鬧一場。

“哼,再說,而今的幽州,未必勝得過咱們遼地。”

沉吟一會兒,陽儀下定了決心,隨即將手中那一卷紙張合上,交予王安道:“善,整理好,謄抄一份送與襄平。”

心意已決,陽儀反而不那麼焦急了,解開繩套,牽著毛驢緩步向前趕路,口中不忘對身後的小廝吩咐道:

“讓城中的黑衣衛就位,按照計劃行事,另外,派人去北邊,聯絡烏桓、鮮卑。

呵呵,世上總不缺不甘寂寞的人。對了,給東萊閆信去信,派些幽州口音的黃巾頭領過來,幽州這潭水,還得再渾一點。”

王安低頭,隨著陽儀的命令不停點頭,就像個接受管事訓斥的小廝一般。

聽到要引黃巾入幽州,王安對此並不反感,他出身羽林營,同那些青州黃巾軍官有過接觸,知道黃巾並非官府宣傳的那麼凶神惡煞,實質上不過是求活的小民罷了。

“先生,幽州乃是邊地,兵力雄厚,且胡漢雜居,在下觀那些胡部,雖然沒有咱們遼地兒郎驍勇,恐怕也不是那些黃巾可以對付得了的。”

王安想到自己所見,適時提出問題道。

“嗯,你說的有道理。

只是,凡事要從大局著想,而今公孫瓚在外,帶走了幽州近半可戰之軍。

況且剩餘兵馬皆需要防衛邊疆胡人,即便他劉虞可以使喚境內烏桓,只是,而今的烏桓人,自保還來不及,哪裡有功夫摻和漢地的紛爭?

呵呵,幽州的強大,不過是個空架子罷了。”

王安見到陽儀自信的神態,尤自不解,出聲提醒道:“雖然公孫瓚領兵在外,可那些兵馬始終是幽州人,屆時幽州有難,兵馬定然調回,幽州的亂局,豈不是正好成全了掌控大軍的公孫瓚?”

“哈?”

看到王安那年輕面龐上的憂慮神色,陽儀搖搖頭,翻身上了驢背,顛顛的向前趕路,嗤笑一聲:“公孫瓚?呵,他有命回來再說。”

“嗯?嗯...”

王安疑惑的哼了一聲,繼而明瞭郡府還有其他謀劃,且知道這些並不是自己所能打聽的,頷首後小跑著追著黑驢屁股前進。

道邊的莊稼茁壯成長,青黃色的植株在陽光照耀下,散發著勃勃生機。

田間不時有莊稼晃動,那是彎腰除草的農夫,咬著牙,像是對待生死仇人一般的,用龜裂的雙手不停歇的拔出雜草,塵土亂飛,好似個刨坑的田鼠。

忽地農夫愣住,耳中傳來道邊隱約的動靜:

“幽州,需要...火,燒去那些窠臼。百姓...豪強們...”

話音入耳,農夫搖搖頭,這些言辭他根本聽不懂,直以為哪個大人物路過,於是小心的隱藏著自己身形,連頭也不敢抬起來,生怕引來大人物的雷霆喜怒。

斷續的話音從小道上傳來,又漸次散逸在風中。

鋤草的農夫低著頭,渾然不知前方有人在攪動風雲。

呼!一陣風捲過,光禿禿的道路上漫起迷人眼的煙塵。

天上的雲層移動,漸漸將太陽遮蔽,陰沉的天色下,行人腳步匆匆。

農夫抬眼瞧瞧天色,知道今天的農作該結束了,小道上的行人早已無蹤,看了眼藏在莊稼間隔的低矮野草,低聲叫罵了一聲老天爺,卻還是收拾農具,逃竄似的向破屋趕去,比起田間的野草損失的莊稼收成,淋雨生病後的耗費更多。

.....

渤海郡,修縣

時至六月,廣闊的河北平原上,漳水奔騰而下,烈日罩空,空中蒸騰著熱氣。

修縣縣城是個小城,本來因為黃巾入寇而人心惶惶,而今卻是一片祥和景象。

“敬公孫將軍,有先生雄兵,黃巾定不敢犯我之境。”

縣城官衙內,修縣的豪強與官吏濟濟一堂,皆向著堂中端坐的公孫瓚敬酒,為他大軍帶來的安全感而賀。

“是極,我等皆感佩將軍義舉,大軍所需錢糧、肉食,此番皆由我等包辦。”

有身著錦袍的豪強家主舉杯,向著公孫瓚敬酒,用自己的行動表達著他們的心意。

“飲勝!”

中間的公孫瓚面容偉岸,對豪強官吏的討好不假辭色,直到聽到真金白銀的助力,才微微動容,舉杯呼喊道。

“飲勝!”

眼見公孫瓚舉杯,在場的豪強官吏頓時露出笑容,歡笑著舉杯應和,不一會兒,便有款款的仕女入場,為堂中的貴人們表演歌舞,絲竹之聲漸起,一片的靡靡之音。

入夜

幽州軍中軍營房內,公孫瓚清洗了下臉龐,冷水帶來的刺激,不僅消除了飲酒帶來的遲鈍感,還有效的緩解了空氣中的燥熱。

營房前有親兵燃燒的艾草,薰染開來的煙霧驅散開了不少蚊蠅,但同時也讓營帳裡充盈著一股怪味,讓公孫瓚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將軍入睡否?嚴綱求見。”

就在公孫瓚準備出門巡營時,帳簾前傳來屬下嚴綱的聲音。

“進來吧。”

公孫瓚將掀簾子的手收了回來,回到帳中坐了下去,朗聲說道。

“將軍!”

嚴綱掀開帳簾,一陣晚風吹過,將帳中的燈盞吹的明滅不定,晃悠的火光下,嚴綱走到帳中,抱拳行禮道。

“有何要事?非要夜裡見我。”公孫瓚將案前一些積累的公務甩在一旁,正色問道。

“將軍,而今黃巾肆虐渤海郡,前日便有騎兵來報,那張饒正在攻打東光,聚眾數萬,攻勢正猛。我等有精騎數千,步兵近萬,足可一戰,為何...”

“為何避戰?你是說我怕了那些蛾賊?”公孫瓚接過話頭,笑著反問道。

“屬下不敢。”嚴綱一驚,連聲叫道,臉上不由滲出了幾滴冷汗。

“來,坐。同袍一場,你的想法我都知道,無非是擔心我等在修縣逡巡,錯過了戰機。”

公孫瓚嘴角翹著,擺擺手,讓嚴綱在一邊的軟榻坐下。

嚴綱小心的找了處附近的軟榻坐下,低頭傾聽著公孫瓚的解釋,他心有疑慮的不僅是軍隊行止,還有公孫瓚近些日子與那些冀州土豪打得火熱,都有些不類從前的勇武將軍了。

生怕這位勇武將軍被酒色腐蝕的他,這才急匆匆拜見,想要確認一番,而今看來,的確是他嚴綱多慮了,面前的公孫瓚,顯然是心有溝壑。

“那又為何如此?”

嚴綱側過身,眼睛盯住上首的公孫瓚面孔,等待著他的答覆,這不只是他的疑惑,也是更多懷著志向與公孫瓚南下的將官共同疑惑。

“呼,我在等。”

興許是剛剛飲過酒,洗臉的涼爽勁頭一過,公孫瓚又感覺分外燥熱,乾脆將胸前的衣襟敞開些許後,淡然開口。

“等?我等有援兵?”

“呵呵,也不盡然。這天愈發熱了,你看到沒有,漳水的水位都下降了許多。但據我從當地豪強口中得知,此地到大河邊上,每年六月間將有大雨,這場雨水,正是我等的援兵。”

公孫瓚對此極有把握,繼續道:

“其實在軍力上,蛾賊不堪一擊,莫說我等有兩萬兵,就算只有五千騎兵在手,亦能將那百萬黃巾擊潰。

只是,擊潰並不能解決問題,彼輩剿而不滅,總能死灰復燃,原因便是不能圍而殲之。

渤海郡一馬平川,本是蛾賊最好的戰場,四面逃竄,我等總不能兼顧。

但,彼輩忽略了一個問題,那便是此地水系縱橫,黃巾活動之地,位於漳水與大河之間。

開春水淺時還不明顯,只要等到降雨,屆時河水暴漲,通途變作天塹,彼輩又無足夠船隻構建浮橋。

渤海郡中彼輩騰挪空間有限,這裡,便是彼輩的葬身之地。”

嚴綱聽著很是佩服,站起身來對公孫瓚躬身一禮,讚道:“將軍謀劃深遠,非我等所能及。”

“呵呵,某觀天象,估計也不遠了,讓營中的兒郎們洗刷馬匹,整理軍備,準備出發了。”

公孫瓚也不在意,撫須笑道,隨後讓嚴綱前去傳令,讓整支軍隊漸次進入戰時狀態。

沒一會兒,得到公孫瓚解釋的嚴綱心滿意足的離開了,公孫瓚再度回到營中,隨手拿起一卷文書翻看。

那是一份渤海郡周遭州縣傳來的救援文書,言辭十分懇切,顯然,比起正在內鬥的袁紹韓馥,這些地方官吏更為青睞戰績不俗的公孫瓚前去救援,給出的條件一次比一次優厚,語態一次比一次卑微。

“哈,黃巾的刀砍到脖子上了才想起某,呵呵,這回讓爾等多遭些罪。”

公孫瓚笑著將那些文書放下,沒有一點回復的意思。

他剛剛與嚴綱的解釋中,缺了一個重要因素,便是其中的政治意義。

本來是趁火打劫的幽州兵馬,而今卻是承擔起了冀州境內的剿滅黃巾的政治任務,要想使喚他公孫瓚,各地的官吏豪強非得拿出些合適的價碼不可。

近些日子,在那些將領不可見的間隙中,公孫瓚已經與冀州左近的官吏進行了無數次的交鋒,達成了許多政治交易。

當然,這些交易成立的前提,還是他公孫瓚能夠一舉剿滅渤海黃巾。

啪!

公孫瓚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將入手之物揉成一團,那是一張絹布,裡面是關於張饒率軍肆虐東光的情報,已經將戰勝黃巾後的利益謀算清楚的他不屑道:

“嘁,一群蛾賊,能翻天不成?”

.....

渤海郡,陽信

陽信地處渤海郡的東南角,東臨大海,境內土地平曠,水源充足,本是一處極佳的安居地,只是前些年剛剛經歷了黃巾之亂,人口凋零,縣內殘破不堪。

讓陽信縣官民絕想不到的是,六年前那場席捲天下的起義剛過,本地居民生活剛剛有些起色,從大河對面蜂擁而來的張饒所部,再度給了本地搖搖欲墜的大漢統治沉重一擊。

陽信乃是渡河而來的張饒所部第一處落腳地,卻沒有受到一絲優待,反之,不願意留在青州當坐寇的張饒所部因為缺少補給,對陽信發動了更為猛烈的攻擊。

與青州官軍作戰繳獲得來的數量頗多的甲冑、刀矛,其中因為殘破,許多被臧霸一揮手送給了張饒。

當這些武器軍備,被用到了渤海郡郡兵身上時,無數官吏百姓都開始咒罵死去的焦和。

陽信縣自不例外,不僅縣城殘破,早就被黃巾軍洗劫一空,縣境內的大小塢堡也沒有逃脫早有準備的黃巾軍毒手。

張遼策馬,行於一片殘垣斷壁間,心中對黃巾的看法再度反轉,比起青州那些磕磕碰碰治民的黃巾,居於渤海郡的這一支黃巾,可真正算是匪寇。

“而今的陽信,完全可以從大漢版圖中除名了。”

望著那沒有一點生氣的縣城,張遼搖頭,十分感慨。

沿途所見無論百姓,還是豪強境況,比起幷州被外族寇掠時,都還要悽慘幾分。

“渠帥,這便是爾等所謂的黃天之世嗎?”

張遼也是戰場上廝殺過來的,本應是心如鐵石,但或許是在公孫度身邊日久,受了其影響,故而有此一問。

“唔。”

望著眼前的荒弊,臧霸也很無奈,他們從前在泰山上時,也曾下山劫掠,但那時候無論是規模,還是效果都不能與而今的渤海郡黃巾相比,他還是低估了張饒所部的破壞力。

“將軍明鑑,張饒本就是我黃巾中的不安分之人,此僚在青州時就因為違抗軍令多次與我部發生爭執,故而才有了青州分兵一事,只是,在下也沒料到此僚會如此喪心病狂。”

臧霸一臉的追悔莫及,似乎對張饒的行為和渤海郡百姓遭遇很是惋惜。

當然,臧霸心中對張遼言辭中的夾槍帶棒其實是頗不以為然的,當年黃巾軍起義時,天下景從,雖然震動天下,但事情最終失敗,官府和豪強後來對他們的反撲絞殺,殘酷程度遠超而今陽信的百倍。

張遼不會聽信臧霸的一面之詞,卻還是沒有追究。

他從此地駐紮的海賊王馳口中得知,渤海郡的狀況,不僅有張饒統帶的黃巾原因,更多的還是小民與豪強的撕破臉後的互相攻殺所致。

當豪強沒有了城牆、私兵護衛,其實與小民無異,個人的武勇絲毫不能阻擋小民復仇的大勢,只是,一場狂歡之後,生產註定停滯,百姓為了求活,只能向著外地找食,由張饒帶起來的狂潮,註定要向著四方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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