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獻祭(1 / 1)
事實正如張遼預料那般,以陽信地區的破敗程度,他們壓根不用擔心自己的行蹤遭到洩露。
一行所過之處,盡是殘屋破瓦,官道兩側的市集、房屋,盡遭譭棄,雜草叢生,淪為野物的樂園。
田間的禾苗要麼被人踐踏成碎末,要麼被過路的牲畜啃食,留下泛黃的茬口,半死不活的掙扎著,就像這片土地上的人。
當看到田間凌亂的莊稼時,張遼這才確定,這片土地上,徹底失去了希望,以他對百姓的瞭解,哪怕遇到再多的苦難,也會擠出最後一點力氣,將田間的莊稼侍候好。
忽地,坐騎不安的嘶鳴一聲,張遼蹙眉,伸出手掌撫在馬脖子上輕輕摩挲,安撫起坐騎起來,同時他抬頭,朝著蔓延向西方的官道看了過去。
此時烈日當空,熱風鼓盪,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臭味,這臭味直往人的鼻孔裡鑽,張遼的手指不禁捏緊了韁繩,心中對張饒所為愈發的憤怒,恨不得立刻殺之洩憤。
那種味道對邊地出身的張遼來說並不陌生,乃是死人腐爛所散發的味道。
臧霸等人此時也都停下馬匹,聞到風中的味道,也都皺起了眉頭,眼睛朝著遠處望去。
在並排的車轍印標記的官道兩側,倒伏著一具具佈滿綠色斑點的人形事物。
“阿嚏!”
不知是誰打了一個噴嚏,這聲音就像一個訊號,隨著聲波的蔓延,官道兩側頓時浮起綠色雲團,那是無數嗡鳴的綠頭蒼蠅。
而隨著蒼蠅騰飛,眾人這才看清那些屍體表面狀況,只見那些屍體早就被腐蝕的血肉模糊,慘白色的爛肉上,密密麻麻全是蠕動的蛆蟲。
“嘔!”
有騎兵實在受不了,當即彎腰嘔吐起來,隨著穢物出口,空氣中的臭味變得更加豐富起來。
“哼,張饒該死!”
直到看到這一幕,臧霸平靜神色終於被打破,喉嚨裡冷哼一聲,繼而咬牙說道。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正是而今的北方戰亂之地的白描。
幾人對那些斷壁殘垣間的白骨習以為常,因為那些屍骨可能都能追溯到六年前了。
但此時的漢地,作為戰爭的勝利者還是有所默契,都儘量將屍首入土為安,以避免腐爛屍體對土壤、水源的汙染,更何況,腐爛屍體更容易滋生瘟疫,本就是兵家常識。
而眼前的這一幕,就是在向眾人展示張饒所部的作風,不在乎瘟疫,不在乎死傷,只要殺戮,只要破壞,流寇作風拉滿。
“踏踏踏”
遠處有馬蹄聲傳來,聲音不是來自官道,而是來自荒草叢生的野地,張遼側過頭,朝著聲音源頭看過去。
不遠處,斥候臉上帶著面巾,輕快的縱馬越過阻礙,繞過道邊灌木來到眾人面前。
“將軍,這附近我等跑遍了,杳無人煙,連收屍的人手都沒有。”
“我知道了。”
張遼看著眼前的屍體路標,心情很是沉重,隨後問道:“探查到張饒部的動向了嗎?”
“報告將軍,我等向西、向東各前出五十里,高城、重合境內都有少量黃巾,而且,這些人都在向著西方行軍,據前方彙報,其部應是在向著東光匯聚。”
張遼對渤海郡的地圖很是熟悉,只是聽斥候彙報便就明瞭此時的局勢,張饒渡河之後,自陽信出發,向著渤海郡席捲,整體的行軍姿態還是向西,越過安平、清河便就能與下山的黑山軍匯合。
“走,回營軍議。”
收到了最新情報,張遼也不耽擱,向著眾人示意後掉頭向著海邊營地趕去。
馬蹄陣陣,再度驚擾了繁殖的蒼蠅,讓人毛骨悚然的嗡鳴聲再度響起,張遼回頭,再次看到這一幕的他,不知為何,想起了在幷州老家經歷過的那鋪天蓋地的蝗災。
陽信沿海,一處深入內陸的海灣內,從前荒僻無人的地方,今日卻分外熱鬧。
自遼水、青州、沓氏各條航線而來的海船匯聚於此,海面上轉運的小船來往不停,破敗的碼頭已經被修葺一新。
顯而易見的是,這條廢棄已久的碼頭,完全不能容納近萬兵馬的人員物資轉運。
對此早有預案的遼東郡府,特意讓船隊從遼東轉運了各種預製件,正所謂抵達即可安裝。
在金彈攻勢的加持下,短短時日,便沿著海灣修建了數量眾多的碼頭臨時設施,倉庫、棧橋、營房、吊架,就連棧橋上轉運物資的鐵軌都有運來。
海潮起伏,在海灣的豁口擠壓下愈加洶湧,白色的浪花翻騰著,直到被船頭碾碎。
一艘三桅帆船依託著海風,緩緩從海灣口駛入,桅杆之上的水手手裡揮舞紅旗,興奮的向著岸上打著旗語。
“娘咧,這裡何時有了這般規模港口的?”
甲板上,一名皮膚黝黑,身材消瘦,臉頰上有一條貫穿面部的疤痕的年輕水手呆呆的看著海灣的現狀,將頭頂上的草帽抓在手裡,禁不住驚撥出聲。
“哇,好多船,看看這些船的吃水,裡面裝的一定都是好東西。鍾哥兒,這些都可以搶嗎?”另一位高壯水手同樣呆愣,看著眾多船隻的同時不由自主的流下涎水,一邊擦一邊朝那瘦猴同伴問道。
被稱為鍾哥兒的水手聞言眼睛一亮,海賊的本能正在甦醒,二人還未來得及盤算如何執行搶劫計劃,就被人賞了兩個暴慄。
砰砰
王馳一人一下,絲毫沒有留力,朝著二人的腦袋狠狠敲去,因為他知道,以這二人的耐打程度,這兩下根本要不了命。畢竟能在渤海郡當水賊,還能活下去的,其生命力自然不同凡響。
“搶什麼搶,沒看到那些甲冑嗎?咳咳,沒看到上邊的旗幡嗎?這是友軍,嗯嗯,我等現在是遼東水營官兵...渤海郡分部。”
王馳恨鐵不成鋼般,一手掐住一人脖子,惡聲指著桅杆上的旗幡對著兩人吼道。
“哼,從前的渤海海賊,橫行海上陸地,那是何等的威風,看看爾等如今模樣,哪裡對得起祖宗?”
“咳咳,”瘦猴水手憨笑一聲,揉了揉被王馳掐過的脖子,矮著頭,避開王馳那雖然枯瘦卻又十分有力的手臂,口中辯解道:“王家世叔,這,咱們不是那什麼海賊,咱們是水賊。”
不說還好,此言一出,王馳一人給一巴掌,還不解氣,隨手舉起腰間的刀鞘劈頭蓋臉的朝著二人打去。
“打死你個欺師滅祖的小子,當年我等海上盟誓音猶在耳,我替祖宗好生教訓爾等。”
“別打了,世叔、爺爺、祖宗,我錯了還不成嗎.我是海賊,不是水賊..”
兩個年輕水手一邊避讓,一邊大呼求饒。
“打死你個龜孫,剛跟你說啥來著,你不是海賊,你是水營官兵。”
“老頭,你別欺人太甚....哎呦...輕點”
帆船上一時間哭喊聲,斥罵聲不絕,其他水手卻習以為常,自顧自的幹著自己的工作,亦或者笑盈盈的看著,只當作每日定時上演的戲碼一般。
“砰”
帆船終於靠岸,隨著一塊木板搭在甲板與棧橋上,王馳還未踏步,水手們便就歡呼一聲,爭先恐後,像個脫韁野馬一般朝著碼頭內衝去。
“哼,你們兩個,好生在船上待著,不許亂跑!”
朝著兩個鼻青臉腫的水手命令一聲,不待二人回應,王馳就朝著碼頭趕去。
棧橋之上,一文吏見到王馳,眼中喜色一閃而過,上前拱手道:“王船主,張將軍有令,命你下船便前去中軍議事。”
王馳聞言,心中很是不爽,自個難道不應被稱一聲王將軍嗎?怎麼說也是個遼東郡帶編制的水營統領啊。
不管心中如何想,王馳面上卻很客氣,輕輕一拱手,笑呵呵道:“瞭解,還請先生帶路。”
文吏在前,王馳在後,一路橫穿碼頭、軍營,沿途全是些人、馬、車架、物資,兵甲碰撞聲,戰馬嘶鳴聲,車輪咕嚕聲,亂哄哄的在耳畔響起。
王馳此刻,真覺得自己在橫穿戰場一般。
讓他震驚的是,一路上頭戴黃巾的兵卒眾多,就像到了黃巾軍的大本營一般,雖然都是大漢朝的反賊,但海賊與黃巾可沒有什麼香火情。
王馳神經緊繃,不由握緊刀柄,看向前方領路的文吏眼神都變得危險起來,心中嘀咕自己是否來錯了地方。
中軍大營內,眾人匯聚一堂。
“據斥候探查可知,渤海郡殘破,從陽信到東光一帶,沒有可用之人手,故而,後勤之事我作以下佈置。
第一,各軍不得擅動,集結於陽信碼頭,減少後勤壓力同時以待時機。
第二,減輕負重,此時營地正在為騎兵準備足以應付十日的乾糧食水,我等皆是以騎兵為主,所以務必要快速進入戰場,快速作戰,快速退出。
第三,為防止意外,於陽信到南皮一帶的無人區,設定三處集結點,用於各軍補充物資。”
張遼看向眾人說起了後勤佈置,他們的處境很是特殊,中原打仗,極少發生缺少民夫作為轉運勞力的情況,只能說張饒做得太絕了些。
但這並不能難倒他們,關於戰場面積,張遼與公孫瓚的想法不謀而合,都是在以漳水和大河、渤海組成的三角之內,在這塊能夠肆意縱馬的土地上,以騎兵為主的他們,足以應付各種危局。
“呵呵,張將軍過慮了,以我等的戰力,此戰根本不必為糧草擔心,那什麼公孫瓚,定可一戰而破。”
臧霸抹了一把鬍子,笑呵呵應和道。
此刻的他對此戰不再存一絲疑慮,只因為剛才他親眼所見,自遼水而來的船隊帶來的,不僅僅有預製件,還有張遼心心念唸的具裝甲騎裝備。
當那些在陽光下閃耀亮色的甲冑顯露在前時,臧霸還只是略微驚訝,心中嘆息一聲遼東人豪富不能比。
但當他看到了張遼所部的操練,眾多具裝甲騎裝備完整,人馬俱甲,有如魔神的身影時,臧霸的雄心壯志在那一瞬都被衝擊的四分五裂。
以他臧霸這麼多年的軍事經驗,心中也不由升起驚濤駭浪,這樣的騎兵,試問要如何對付?
加上此前遼東給他施加的各種無形壓力,那些在波濤上橫行的海船,數日內便能轉運堆積成山物資的實力,以及青州黃巾正在被公孫度包圍的事實,種種事物夾擊之下,臧霸不由有些道心崩潰。
那一瞬,什麼黃天,什麼諸侯,什麼大賢良師的願望,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臧霸在心中只想著一件事,如何與遼東公孫氏保持良好關係。
對於臧霸這樣直接的附和,張遼有些吃驚,只以為他看到青州騎兵小成,心理膨脹了,禁不住出言提醒道:
“呵呵,也不必太過自信。幽州突騎橫行天下,而那白馬義從也是響徹塞外的軍隊,須得小心應對才是。”
“哈哈,張將軍說得對,張將軍一戰破滅高句麗數萬大軍,又連續擊敗遼東、遼西烏桓,戰績彪炳,我老臧就服有能耐的人,你說吧,無論何種作為,我青州黃巾全體一力支援。”
這一刻,臧霸就像個小迷弟一般,對張遼的所有佈置舉雙手贊成,讓張遼心中那一點因為聯合作戰帶來的疑慮都逐漸消散一空,心道:這個臧霸,還是很識時務的!
“善!”
張遼先是滿意頷首,接著看向臧霸,詢問道:“渠帥,張饒軍中的內應,有訊息否?”
此戰之前,各方便形成了共識,面對公孫瓚這位大敵,為了形成戰略優勢,引公孫瓚入彀,為聯軍突擊創造時機,選擇獻祭張饒所部乃是必不可少的一環。
“放心吧將軍,張饒那廝,乾的事天怒人怨,許多老兄弟敢怒不敢言,很多人都在與我聯絡,想要脫離其營伍,迴歸青州,傳達情報也是應有之事。”
臧霸拍著胸脯,打著包票道。
早期青州黃巾便就分出了坐地派與流寇派,張饒便是流寇派的代表,這些人習慣了打殺劫掠,對臧霸在青州休養生息的政策很是不屑,給青州穩定帶來了很大的隱患。
可以說,青州黃巾的分裂乃是勢在必行,臧霸將張饒禮送出境,贈與兵甲糧食,也算是盡了同袍之義。
至於今日要謀算他們,臧霸心底沒有一點負罪感,張饒那些人的存在於而今想要安定發展的青州黃巾來說,有害無益。
“據內應傳信,張饒部聚眾二十萬,正在圍攻東光縣,而今攻勢正烈,屍體填滿了護城河。
東光縣靠著漳水,有漳水為憑,加上張饒行事酷烈,這裡匯聚了渤海郡中大半執意抵抗的豪強,這座城,不是那麼好打的。”
臧霸眯著眼,回想著內應訊息,伸出手在堂中地圖屬於東光的地標上一點,搖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