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步步為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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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間國,易縣。

興平二年的秋天,易縣位於易水與拒馬水之間的冀州小城第一次湧入了這般多的人馬。

從冀州各個州縣彙集的兵卒、牲畜、物資,如水流一般在此匯聚,旗幟招展、人馬喧囂,向著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宣告初一登位的冀州牧的威勢。

而在易縣大營中的袁紹此刻卻沒有眾人想象中的意氣風發,甚至還有些灰頭土臉。

此刻他重重拍打案几對帳下謀士荀諶喝問:“那支騎兵還沒有訊息嗎?顏良幹什麼吃的?竟能讓幽州騎兵突進到我軍前!?”

袁紹怒喝的原因很簡單,前幾日處於行軍狀態下的大軍與一支來路不明的騎兵撞在了一起。毫無準備的冀州前軍被這股騎兵衝擊的四分五裂,差點鬧出大亂。

最後還是袁紹自己坐鎮中軍,依仗自身軍隊人數優勢前出壓制,這才將這夥大膽包天的騎兵驅逐開去。

可讓袁紹忿怒的是,在那次不期而遇後,他們就徹底失去了這支騎軍的蹤跡訊息,若非有戰時抓獲的俘虜,以及營中傷兵不斷髮出的慘叫,袁紹都要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遇到過這支騎兵。

經過對俘虜的拷訊,袁紹得知這支騎兵乃是顏良、張郃前出涿郡的目標公孫模所領部隊後,對顏良、張郃的表現愈加不滿。

荀諶被噴了一臉口水,卻還是沉默的站在一旁,不多作言語。

見到荀諶的作態,知道這種事情並不是荀諶能夠控制的,袁紹有些無奈的擺擺手,心中卻是對幽州騎兵提高了警惕,畢竟敗兵都能出人意料的突進到他的跟前,若是精銳騎兵突進,造成的損失可就不是前軍那點傷亡能比的。

經過此次插曲,袁紹心頭也不由生起了一絲陰霾,估量著此戰可能並沒有戰前預計的那般順利。

其實這次征討公孫度,除了他本身對幽州這片土地的貪婪,更多的還是對冀州治下各地郡縣的一種考驗。

哪個州郡主官忠心耿耿,哪處州郡別有用心,都能從地方州縣向大軍供給的明細中察知。

想到此處,袁紹拿起案几上的一份賬簿,裡面包含了各地州縣的轉運物料清單。

見到冀州治下各郡積極轉運物資、派遣兵員,袁紹緊繃的臉色漸漸舒緩。

在這個大爭之世,唯有錢糧與兵源才能代表實力,從易縣集中的物資兵源,就能窺知天下強州的一絲底蘊。

但,屬於渤海郡清單那一抹空白落入袁紹眼簾時,讓他不由蹙眉,他俯身尋出渤海郡的相關公文,細細看後,眉頭皺的愈加深了。

“哼!渤海郡出了何事?為何此地轉運的物料最少,連常山國都比不過。”

袁紹將掃過渤海郡近期發來的公文,將之扔在了地上,不悅的看向荀諶,很是疑惑這處他前治下的州郡是出了何種變故,才有如此表現。

荀諶彎腰,將地上的公文撿起來,仔細看了幾眼,提醒道:“主公還記得公孫瓚之死否?渤海郡突然起了一支戰力強橫的黃巾,不僅攻殺了公孫瓚,還肆意攻擊境內其他州縣,州郡不能制。”

“張饒?這廝何時有這般強橫的?”袁紹聞言,輕輕拍打額頭,反應了過來,他們今日能夠反壓到幽州境內,還是多虧了公孫瓚之死,將幽州的精兵敗了個乾淨。

荀諶沉吟片刻,臉色有些古怪的回道:“並非張饒,聽名號好像喚作....渤海張三。”

“呵!”袁紹一聽這名號就知道對方不是什麼正經出身,搖搖頭冷笑一聲,卻注意到了荀諶臉上的凝重神色,知道不能太過輕敵的他,略微思索一會,下令道:

“讓蔣奇帶兵向東,越過漳水,與渤海郡豪強配合,將這股黃巾軍驅逐了,不可讓他們威脅我大軍側翼。唔...讓他謹慎行事,對方能夠將公孫瓚伏殺,戰力非普通黃巾可比。”

荀諶的臉上立時露出笑容,袁紹這種穩重謹慎的性格正是他所讚賞的,當即拱手前去佈置。

然而荀諶離開不久,袁紹就收到自范陽而來的一則重磅訊息:

“涿郡發生變故,溫恕身死,反叛的涿郡豪強官吏被公孫度清洗一空,顏良、張郃下落不明!”

這條訊息讓袁紹心中剛剛因為大軍彙集,即將要兵不血刃吞併一地州郡的喜悅消散一空。

此次興沖沖的召集大軍,大張旗鼓的進軍,本是來接收地盤的。

而現在,接收地盤變作了要強行攻打,這種實打實的心理落差著實讓袁紹有些恍惚。

更為重要的是,他手底下的兩名大將下落不明,在涿郡境內,且從溫恕等涿郡官吏豪強被清洗的背景下判斷,顏良、張郃真的是九死一生了。

“該死!溫恕你個老貨,還我大將,還我大軍!”

袁紹的心態先是不敢置信,繼而變為氣急敗壞,他將手裡的情報狠狠扔在地上,氣不過了還上去踩踏幾腳出氣,嘴裡不停怒罵著前涿郡太守。

中軍大帳外的衛兵看著帳篷內袁紹跳腳的剪影,正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就聽見一聲厲喝從中傳出:

“傳令!召集眾位僚屬前來議事!”

隨著衛兵急匆匆遠去傳令,袁紹的隨軍僚屬不久後便聚到中軍大帳。

一卷有些破敗,沾染了不少土灰的竹簡交替被眾人傳閱。

坐於上首的袁紹這會神色已經恢復平靜,只是袖中始終緊握的雙手才能表現他心中的情緒複雜,待眾人看完情報,他環視一週後朗聲開口:

“如諸位所見,公孫度那廝打了回來,還藉此清洗了涿郡官場,涿郡畢竟是幽州治下,境內的黔首小民都是心向薊城。

想要迅速進佔涿郡,已成妄想。此前的進軍佈置應當要有所轉變了。下步行止該如何,諸位都說說吧。”

沮授作為袁紹心腹,第一個上前:

“主公勿憂,今日我等有十萬大軍在手,軍力數倍於幽州軍,即便那公孫小兒勝了一場又如何,待我大軍一至,其人必將淪為齏粉。”

荀諶亦上前,對冀州軍所處的戰略優勢進行總結:

“是極!我有十萬大軍,大可向前突進,以軍力優勢佔領方城、涿縣,便可以此大城為憑,威逼薊城。

屆時再派遣偏師一二,或從南,或向北,或引鮮卑南下,多方夾擊,公孫度必亡矣。”

聽到帳下謀士的發言,袁紹頓感輕鬆,心道:“的確啊,任憑他公孫度小勝一場,卻於我大軍無礙,我有十萬大軍在手,天下間誰人能敵?他一小小新上任的幽州牧,有何底蘊、實力與我相抗?”

就在袁紹要下令大軍朝著涿縣進發時,帳下謀士郭圖站出來拱手道:

“主公不可冒進,幽州多精騎,此前便有亂兵衝擊大軍。我等若是貿然向北,途中不免要遭受幽州騎兵的襲擾,此地距離涿縣百里,沿途盡是曠野,沒有據守之地。與我大軍行動,頗為不利。”

聽到郭圖提到的前軍被騎兵突進的經歷,袁紹提起的手緩緩落了下去,不由微微頷首。

剛剛在騎兵面前吃了虧,由不得他不對幽州軍慎重以待,由此他看向其他僚屬。

進軍是正確的,但如何進軍才是他們所考慮的。

“從情報可知,范陽全境已在我手,何不借道範陽?”

“范陽小縣,如何供養得起我大軍消耗,還是要利用拒馬水水道,依水立寨,步步為營,直抵涿縣城下,此為穩妥之策。”

“不必急於進軍,只待鮮卑發難,幽州自亂,屆時便可輕鬆克敵。”

“此言差矣,十萬大軍在外,每日耗費甚巨,若是拖延下去,於州內百姓有害....”

“軍爭之事,豈有婦人之仁?我等只要在此穩坐,公孫度必會自亂,何必急於進軍,反而露出破綻?”

“我冀州興師動眾出兵,豈可無功而返,豈不讓天下人小瞧了去..”

“....”

眼見著手下吵成一團,袁紹自己也陷入沉思,坐擁大軍的他也不願意在此呆坐,此行既然是來攻伐公孫度,總是要拿出些攻伐氣勢來才對。

畢竟,袁紹自己在測驗冀州治下各州郡的忠誠度的同時,冀州各地州郡也都隨時盯著袁紹自己,心中評估著袁紹這位新任州牧的才能與實力。

袁紹心中很清楚,自己能夠掌控冀州,且能夠短時間匯聚十萬兵力,靠得是河北士人的支援。

雖然從軍事角度上講,大軍於易縣不動,等著幽州自亂時出動乃是最優解。

但政治考量上卻不是如此,袁紹作為明面上手掌大軍,佔據優勢的一方,若是止步不前,定然會讓許多支援他計程車族心生疑慮。

思量不久,袁紹終於下定決心,他乾咳一聲,帳內的謀士自覺閉嘴,躬身列好隊等候袁紹的下令。

袁紹站起身,掃視在場僚屬一圈後,微微一笑,用頗為豪邁的語氣朗聲下令道:

“我意已決,全軍出擊!沿拒馬水北上,沿途每十里立寨,步步為營,直取涿縣。令各部嚴守軍令,不可浪戰,保持警惕,隨時防備幽州騎兵的襲擊。”

初平二年,九月下

涿縣以南,拒馬水河畔。

“籲!”

公孫度輕聲喚著,手裡收緊韁繩,駐馬於一片緩坡密林之側。

撥開眼前遮擋視野的枝葉,公孫度舉起望遠鏡,朝著遠處的軍旅打望。

在距離公孫度數里外的拒馬水河畔,正有一支打著冀州旗號的軍隊正在行軍,軍陣外側設有刀盾手,陣內有長矛手、弓箭手,乃是常規的防備騎兵的軍力配置。

而在軍陣外靠近拒馬水一側,正有零零散散的,衣衫襤褸的人影緩緩挪動,這些人背上負著一根根纜繩,將河面上的船隻艱難的向上遊牽引,船隻吃水很深,上邊同樣站滿了嚴陣以待的冀州軍士,眼神警惕的四處打望。

接著公孫度調轉鏡筒,望向這一支部伍的行進方向,那是一處臨河的木製營寨,周圍挖好了壕溝,還很用心的引入了河水,寨牆上的兵卒手裡持著刀矛弓弩,同樣的一臉警惕。

過了許久,公孫度才緩緩收回望遠鏡,看清了袁紹這般的行軍佈置,公孫度緩緩搖頭,想要用騎兵阻擊袁紹大軍推進是不大可能了,他抽口涼氣,有些咋舌問向旁邊的張敞道:

“嘶!這樣的營寨,每隔十里都有一座?”

張敞望著這樣的場面,很是無奈的搖頭:“正是,兒郎們初時還去阻擊,可冀州兵實在太多了。死了一批再來一批,且裝備戰力越來越強。到了現在,我等已經不能阻擋他們立營了,除非主公願意出動具裝甲騎,亦或者出動重甲步兵...”

公孫度聞言蹙眉,並沒有回應張敞關於出動甲騎與甲士的想法,這兩支精銳都是公孫度手裡的殺手鐧,此時暴露,為時過早。

此刻他算是明白了何為大勢壓身,袁紹壓根不用玩花活,只要步步為營,就能憑藉兵力優勢推進到涿縣城下。

他早前關於在平原上,憑藉騎兵機動優勢與袁紹進行大戰想法算是落了空。

袁紹帳下謀士眾多,肯定知道騎兵的機動優勢,必然是不會給公孫度利用騎兵機動優勢各個擊破機會的。

面對袁紹軍這種不斷立營推進的做法,屬下戰兵以騎兵為主的公孫度還真的難以招架。

但公孫度的思想更為靈活,指點著拒馬水河畔道:

“陸地上不行,那就從水上想辦法,彼輩以舟船轉運糧草才會有如此行軍速度。

於上游河道埋設木樁,鐵鉤...也可瞅準時機,於河灣地放火船、木筏來攻擊這些舟船,袁紹手下沒有專業水軍,這些不過是些轉運民夫,戰力不強,受不了幾次襲擾的...”

一旁的張敞聽的眼睛越來越亮,他一直作為騎將,對水面上的作戰不甚熟悉,此刻經公孫度點撥,當即忙不迭點頭,口稱主公英明。

隨後張敞調轉馬首,前去向著手下傳令。

這邊公孫度繼續眺望著河畔軍旅,待他們進入一片開闊地後,他面向迴轉到身側的張敞,手指點向遠處的部伍下令道:

“派支騎兵小隊,給我試試這些冀州軍的斤兩。”

“喏!”張敞當即抱拳應道,隨後轉身對著一名軍將道:“李當,你去,乾的漂亮些。”

不一會兒,林中便馳出一列騎兵,捲起煙塵向著那支處於行軍狀態的冀州軍而去。

公孫度見到己方騎兵出動,對著身旁一名親兵道:“點燃刻香。”

親兵接令,從鞍袋裡掏出木盒,接著小心翼翼的從中取出一根標有刻度的線香,隨後將之湊著火摺子點燃。

隨著一縷白煙升起,公孫度轉頭,抬起望遠鏡繼續觀察遠處戰場。

遠處的河灘地上,隨著幽州騎兵靠近,行軍中的冀州步兵速度很快的背靠拒馬水列陣,將那些縴夫圍在軍陣中,長矛前出,大盾防禦,臨戰前還不忘校射箭矢。

更讓公孫度驚異的是,船隻上的兵卒點燃了什麼東西,一股白色煙火騰騰昇起,在而今的天空下分外顯眼。

而幽州軍這邊,李當急速策馬,帶著手下騎兵不斷加速,斜次裡靠近冀州軍陣,隨著距離拉近,李當站立起身,舉著馬弓瞄準步兵軍陣。

“射!”

隨著李當下令,行進中的騎兵整齊施射。

哚哚!

箭矢藉著馬力,遠超平常的力道,如雨打在軍陣前方的大盾上,不時有遮蔽不嚴實的步兵受傷,發出陣陣慘叫,饒是如此,大盾依舊穩守在前,軍陣沒有一點不穩的跡象。

“射!”軍陣中的冀州軍官見此,當即下令弓箭手放箭。

嗖嗖嗖!

步兵軍陣中冒出一波又一波的箭矢,卻被老道的李當帶領騎兵避開,皆落入了馬蹄煙塵中。

“哈哈哈,再來!”李當見此,帶著騎兵轉出一個大圈,繼續朝著軍陣衝擊而去。

幽州騎兵憑藉精良騎術,不斷的向原地的步兵軍陣發起衝擊,卻始終不能動搖陣型,軍陣中的冀州兵對這類襲擾很有經驗,穩住陣型的同時,不斷髮出箭矢逼退騎兵。

步兵陣中不時有步兵受傷,發出瘮人的哀嚎。騎兵隊伍中,也不時有戰馬、騎兵中箭,兩方就這樣不斷消耗,似乎沒有盡頭一般。

直到一陣號角聲自遠處傳來,那是位於戰場高處警戒的斥候在發出警示。

知道冀州軍援軍將至的李當回頭,注意到了戰場的一側騰起了一股煙塵,那是冀州軍營寨的方向,低低嘆息一聲,當即揮手讓手下部伍收拾傷亡騎兵,迅速向著來處撤離。

全程旁觀了這場戰事的公孫度眯起眼睛,總算是知道張敞為啥拿這些步兵沒招了。

“冀州軍出動用了多久?”

“四分之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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