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計劃(1 / 1)
聽到親兵的回覆,公孫度瞥了眼閃著紅點的線香,特製的線香此刻僅燒了短短一截,回頭繼續觀望遠處,嘴裡嘖嘖有聲稱讚道:“嘖嘖,袁本初帳下有能人啊!”
話雖如此說,可公孫度心中陰霾卻愈加沉重幾分,開戰至今,儘管與袁紹本尊沒有多少接觸,可其人以及冀州軍表現出來的戰力以及戰略定力都讓公孫度驚訝。
他本以為袁紹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貴族會對邊鄙之地的他不屑一顧,故而舉大兵直接相攻,可現在看來,袁紹比公孫度想象中的穩重得多。
“這般穩重,為何將來在與曹孟德的交戰中頻頻失利?”
心中吐槽著,公孫度收回望遠鏡,拿出自己的記事本,開始記錄自己的觀察所得。
相隔十里的軍寨,四分之三刻的反應時間,依仗河道的運糧隊伍,類似於烽火的傳訊體系。
公孫度蹙著眉,一點點就著自己的觀察在紙上畫出簡圖,目光最後在四分之三刻的數字上停了下來。
四分之三刻,十分鐘左右的出動時間,這是個什麼概念?這說明附近軍寨從收到警訊,到出動援軍,再到援軍趕至附近戰場的總花費時間不到一盞茶。
這種快速反應能力,讓公孫度都不由懷疑袁紹在各處軍寨佈置了專門用於防備幽州騎兵的機動軍力。
而且,從軍寨佈置、步兵推進、河道運糧等多種措施中,公孫度也能察覺出來袁紹帳下的人才濟濟,蓋因這些措施提出來並不難,但是想要在短時間裡將之實現,就很考驗帳下僚屬的能力了。
這般想著,公孫度側過腦袋,看向親兵詢問:“來援的騎兵有多少?戰力如何?有無步兵出動?”
“五百餘,隊形混亂,看著像是烏桓人,很謹慎,接近戰場後在邊緣遊弋,並未追擊我軍,暫未看到步兵身影。”
一側的親兵揮舞令旗,不斷將公孫度的問題,以及前方斥候的回答傳遞過來。
公孫度一邊聽,一邊上馬,調整韁繩策馬來到一處高地,立於馬上舉著望遠鏡向遠處眺望。
終於,遠處的曠野上出現了一條土龍,木製鏡框內的烏桓遊騎,在見到屬於遼東騎兵的旗號後,紛紛勒馬減速,造出了好大的混亂,並未對那些看著狼狽的遼東騎兵進行追擊。
“嘖嘖,很謹慎啊,沒有追擊,只是迫近將騎軍逼走。唔,也可能是急速馳援馬力消耗的原因。再者,烏桓人啊!這些喪家之犬估計也不敢貿然追擊幽州騎兵。”
看著那些眼露驚惶的烏桓遊騎,公孫度的神色露出一絲古怪,幽州的變亂,除了沉重打擊了幽州豪強外,另外一個遭受沉重打擊的便是幽州境內的烏桓部眾了。
有名號的烏桓頭人,在一次次的戰爭和衝突中殞命,而今除了個公孫度指派的蘇渠外,就只有個跑路飛快,投奔袁紹帳下的烏延了。
而烏桓部落作為依仗的騎兵主力在廣陽的一次意外營嘯中損失大半後,又在後續的戰事中不斷折損,加上公孫度對幽州境內烏桓人的種種歸化舉措實施。
在這個民族觀念不強的年代裡,烏桓,不久之後或許只能作為一個歷史名詞存在了。
想起此前斥候探查得知的袁紹帳下騎兵成分,其中大部分是幽州流散逃奔的烏桓人,這些流亡之人在烏延的號召下,聚集到了袁紹旗下,為打回自己的老家而戰。
烏延此人的投靠,可以說是袁紹這支大軍的最後一張拼圖,他為袁紹大軍帶去了冀州軍最為缺乏的騎兵。
想到這裡,公孫度自己也不由為烏延感嘆一句:“這傢伙命真大,跑路也真夠快!”
但當他目光轉移到那些遊騎身上時,嘴角卻稍稍翹起:“呵,不敢硬拼,只會觀望的騎兵,雞肋罷了。”
“出動一千騎,蜿蜒側擊他們。”
“喏!”
下完令後的公孫度沒有呆在原地,而是策馬來到距離戰場不遠處的高地,這裡是最佳的觀戰之地。
隨著軍令下發,沉寂許久的樹林忽地騰出一群飛鳥,繼而疾馳出一列列騎兵,這些騎兵耀武揚威的從那些河灘地步兵軍陣前掠過,嚇得軍陣中的步兵瑟瑟發抖,軍陣中的將領臉色鐵青,只是臉上帶著些許劫後餘生的慶幸:幸好這些人針對的是騎兵。
陣中的將領望望遠處漸漸騰起的塵煙,沒有一點前去支援的想法,暗道一聲:死道友不死貧道!隨後趁著騎兵注意力不在他們身上,當即舉手高呼:“列陣而行,快撤!”
公孫度沒有理會也不擔心河灘地上的步兵,他還沒有見過能夠在騎兵窺視下不留一絲破綻行軍的步兵,當然,車兵這種有載具的除外。哪怕這些步兵的行軍距離只有小小的五里,可在敵軍騎兵的威懾下,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消耗,足以壓垮任何一支當代步兵。
遠處的騎兵交鋒並未如公孫度所料的那般展開,烏桓遊騎在發現有埋伏且自身可能被截擊後,當即打馬後退,全然將自己前來支援步兵的任務拋在了腦後。
透過荒草與灌木,公孫度清晰看見眾多烏桓遊騎奮力打馬,臉露驚恐的他們根本不想與幽州騎兵打照面,生生將自己的後背暴露於敵,卻礙於馬力下降,漸漸被後續追上來的幽州騎兵砍殺,刺落,衝散,最終五百多的騎兵只有不足百人逃回到了前來支援的步兵陣前,依靠步兵的堅盾強弩才得以存活。
相比騎兵的拉跨,步兵因為結陣,加上強弩攢射的威懾力,以及背靠軍寨的心理優勢,他們一點不怵那些氣勢洶洶的幽州騎兵。
公孫度甚至看到許多步兵敢於出陣,舉著長矛大盾挑釁前來的幽州騎兵,不少騎軍經不起這般挑釁,縱馬前去踏陣,卻輕而易舉喪命於強弩長矛之手。
望見這麼一幕,公孫度嘆口氣,回頭對傳令兵道:“吹號,讓騎兵收回來,衝擊河灘地的騎兵也收回來,咱們回軍。”
嗚嗚!嗚!
不同旋律的號角聲再度在曠野上響起,位於四處的幽州騎兵幾乎同時回首,接著便極有戰術紀律的分出佇列,互相掩護著向後撤離,留下一地嚴陣以待有些懵逼的冀州步兵。
遠處,已經披好甲冑準備廝殺的張敞取下兜帽,不解的看向大旗下的公孫度。
回軍途中,張敞還是忍不住策馬來到公孫度身前,問出了自己的疑惑:“主公,河灘地步兵已經喪膽,只待屬下衝陣,就能輕鬆克敵,為何要撤?”
此刻公孫度正凝視著沿途幽州騎兵佈置的斥候,這些斥候正謹守職責的揮舞令旗,將他們方圓數十里的情報匯聚到公孫度跟前。
聽到張敞的問題,公孫度微微嘆息一聲:“道理其實很簡單,這樣的打法很不划算!”
張敞本以為公孫度會給出冀州援兵將至,步兵強悍難以速克等現實因素,卻不料公孫度給了這麼一個回答,禁不住反問一句:“不划算!?”
公孫度瞥了對方一眼,掰起指頭數著:“今次我等在襲擾河灘地的冀州軍陣時,傷七人,死一人。
截擊烏桓遊騎,傷二十四人,死三人。
攻擊冀州援軍,傷二十人,死十五人。”
一旁的張敞聽著,臉上漸漸露出笑容,撫掌道:“傷亡不足百人的代價,我等殺傷冀州步兵近百,殺傷俘虜烏桓遊騎四百餘,堪稱大勝矣。主公為何認為不划算!?”
公孫度面露無奈的嘆口氣,輕輕搖頭對這位新銳騎將解釋道:
“雖然看著是我等佔據優勢,可此戰我等損失的是幽州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精銳,可看看對面,一些可有可無的烏桓敗兵,以及袁紹隨時能夠補充的冀州步兵。最為主要的是,袁紹這廝帳下軍力雄厚,僅憑著這樣的兌子,就能將我幽州騎兵消耗個乾淨。”
張敞聞言,嘴巴張了又合上,他很想說戰場上的勝利可以增長己方信心,打擊對方士氣,並非公孫度口中這種理想狀態下的棋盤兌子,可面對公孫度這種需要掌管全域性的人物,還是將話嚥了回去。
張敞出身於邊地小豪強,乃是正兒八經的良家子,自小練武、跟隨長輩學習突騎的技戰術,與鄉中少年演練,與越境胡騎廝殺,在他眼中,戰場上,最為重要的,還是那股子激盪一切的氣勢。
而這樣的氣勢需要部伍透過一次次戰鬥勝利來積累,最終在敵方心中種下對方不可戰勝的鋼印,最後再瞅準時機給予敵方致命一擊。
這也是為什麼張敞心中如此在意河灘上那次必勝的衝擊被叫退的原因。
公孫度似乎看出了張敞心中所想,淡淡笑了聲:“不必擔心,這仗時間還長,不急於一時,他袁本初出了招,就看我如何回擊,方才不負他袁紹辛苦帶軍北上一行。”
說著公孫度掏出自己的記事本看了眼,對自己的想法愈加肯定,笑著一扯韁繩道:“哈哈哈,走,回去準備,明日叫他好看!”
望著公孫度大笑著策馬遠去的身影,張敞一時失神。
面對袁紹這種帶著十萬大軍壓上的龐然大物,張敞自己若說不擔心那是假的,本以為公孫度表露在外的淡然乃是上位者的假象,可看公孫度而今的豪邁,彷彿袁本初彈指可破,讓張敞不由心折,對公孫度的應對更加好奇起來。
涿縣,幽州軍大營。
公孫度帶著一臉淡然,面對剛剛被召集起來的部將,指點著面前的地圖侃侃而談:
“而今的局面是,袁紹依仗軍力優勢,以拒馬水為糧道步步為營向北推進。
我等則是倚靠酉國、涿縣、方城三處城池,以此為屏障,來抵擋袁紹的十萬大軍,唔,或許還要加上隨時可能渡河而來的范陽近萬敵軍。
局勢看似對我等不利,但多虧了陳江從事的計策,而今已在拒馬水上游築壩,但因為雨季末期,加上避免為下游所察知,蓄水需要時間。
再者,我等戰勝袁紹的勝機在於,他將這數萬軍隊匯成的拳頭揮出,露出空門之時。
並且,張遼、公孫模二位將軍在渤海郡厲兵秣馬,等待袁紹長途行軍,無暇顧及後方的糧道之時殺出,將這一支決定北方霸主歸屬的軍力困死在我涿郡原野之上。
所以,我等需要遲滯袁紹,不能讓他在蓄水完成前抵達涿縣城下,但也不能讓袁紹寸步難行,以至於讓他全身而退。
從而今的情勢看,袁紹的這一記重拳已然揮出,就看我等如何遲滯了。”
公孫度將他們幽州軍的戰略目的講完後,頓了頓仔細看了眼在場將領。
張敞連連頷首,卻眉頭微蹙,似乎想起了那些難以啃動的冀州軍寨。
田健憨笑著揉著自己的後腦,絲毫不為袁紹那看著就誇張的紙面兵力所嚇倒,看向公孫度的眼神裡的帶著笑意。
李信一臉雀躍,知道己方有火藥這種大殺器的他,覺得十萬大軍也沒有那麼可怕,還沒有那一日在跟前爆炸的銅鐘嚇人!
林陣眼睛盯著地圖上的袁紹軍位置,搓著下巴思索著,似乎在為如何打破這種死硬軍寨體系傷腦筋。
倒是剛剛進入公孫度帳下的張郃一臉驚愕,特別是聽說張遼、公孫模二人轉移到了袁紹軍的後方側翼時,身經百戰的張郃都不由驚出一身冷汗。
在他看來,根本不用公孫度在涿郡費心費力遲滯袁紹軍,只要張遼、公孫模二人敢於出動,直插袁紹心腹州郡,就能讓袁紹這支震驚天下的大軍無功而返。
而今的煩惱,不過是源於公孫度想要吞下袁紹的貪心不足罷了。
將各人的臉色收入眼簾的公孫度微微一笑,接著講道:
“而從敵我實力上分析,撇開對此處戰場無甚影響的閻鄉,在涿郡戰場上,我等軍力為三萬步兵,兩萬遊騎,一萬精騎【其中包含五百甲騎】。
袁紹軍有主營近八萬步兵,遊騎五千,精騎五千。
論軍力,我等處於劣勢,但是在騎兵數量以及質量上,我等皆是處於優勢地位。
由此可以觀之,騎兵,或者說,速度乃是我等取勝的關鍵。
但,袁紹軍對此也早有預料,彼輩以軍寨以及結陣步兵來抵消我等騎兵帶來的壓迫,以步步為營的戰略來抵消被騎兵衝擊軍陣的風險,以首尾呼應的烽火、遊騎、精銳步兵體系來抵抗我等騎兵襲擾。
可以說,為了對付我軍,袁紹算是機關算盡。
呵呵,看來這回袁紹沒有擺世家子的架子,還是很看得起在場諸位的。”
公孫度輕笑著調侃了一句袁紹,不料在場眾人無人應和,顯然,眾人都為公孫度所說的袁紹軍的成體系進攻所苦惱,已經沒了心思諂媚於他。
啪啪!
公孫度見此拍拍掌,吸引了眾人注意力後朗聲道:“諸位,莫要在意,我等需要做的,不是短時間消滅袁紹軍,不過是遲滯他們罷了,要達成這樣的戰略目的,其實再簡單不過。”
公孫度並未給面露激動之色的將領詢問機會,當即繼續說道:“對於遲滯袁紹軍,我做以下部署:
第一,收集上游船隻,以木樁鐵鉤封鎖河面,以火船木筏攻擊袁紹軍舟船,讓其再難安穩利用水路。
第二,讓遊騎輪番出動,加大對軍寨間的運量隊伍的襲擾頻率,記住,只是襲擾。
第三,模仿彼輩的傳訊體系,無論是狼煙,還是號角,還是金鼓,我等都不缺,足以模糊他袁紹軍寨傳訊的真實性。讓冀州軍的機動部隊疲於應付,直到再也無力支援外部軍隊。
第四..”
說起第四時,公孫度望向了場內面上很是平靜的林陣一眼:
“我需要強弩營出動床弩,將大車上的多餘部件全部拆除,兵卒騎馬,馬車載棄械,要求機動速度做到能與騎兵同步。此戰,你們強弩營才是主力,以床弩破大盾,以強弩攢射殺傷,以隨行騎兵收尾,快進快出,時間不能超過半個時辰。
能做到否?”
林陣眉頭一挑,對此很是興奮,他根本沒想到強弩營也能參與到這樣子的戰鬥中來,而且還是主力!當即躬身下拜,口中應道:“能!請主公放心,強弩營定不負重託!”
“善!”公孫度見此,一把扶住這名任勞任怨的老將,對他的表態很是讚賞。
接著公孫度很是嚴肅的壓下身子,扶住面前的地圖桌,面向眾人聲音很是沉穩道:
“諸位,袁紹軍的佈置計算的看似很是周密,軍寨距離十里,騎兵反應時間在一刻鐘左右,步兵隨後突進,各軍寨互相協調進擊,看似能夠依仗自己的兵力應付一切。
他以為,袁家四世三公,袁紹又領冀州之牧,幽州群雄必會爭相投效。
他以為,冀州天下強州,自己又領十萬大軍,幽州兒郎就會引頸受戮。
他以為,幽州紛亂不定,新主不過無名之輩,帳下盡是無能宵小。
但他錯了,烏桓人的怯戰,騎兵的體力消耗,傳訊體系的不完備,結陣步兵的遲緩....
他錯的最為離譜的是,諸位不是無能之輩,我幽州兒郎也不是受戮之徒,自古以來,我幽燕之地就多慷慨悲歌之人。
軍爭,也絕非他袁紹在軍帳所想的那般簡單。
就讓我等給他袁本初,好好上一課吧!讓他見識下我幽州兒郎的血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