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矛盾(1 / 1)
呼呼!
漆黑的夜空下,一陣夾雜著水汽的狂風朝著涿縣城頭襲來,若一把彌天大手,將城頭上的火焰盡數撲滅。
雙眼不見五指的麴義被水汽撲了滿臉,心中驚疑不定的他握緊了武器,眼神驚惶的望向城外。
只因為那陣轟鳴愈發近了!
“水!洪水來了!”
麴義聽到雲梯下聚集的己方兵卒驚恐大喊,他趴著牆頭向下望去,看見了今生難以忘懷的一幕。
漆黑的夜空裡,奔騰的水流若整齊並列的騎兵一般,將沿途一切席捲。
城下稀疏的火把映照下的冀州大軍,若大海之上的一粒浮萍,浪花撲打過後,就再無蹤影。
麴義懷著最後一絲希望,探著脖子朝著城下的某個方向望去,那裡正是袁紹儀仗所在,開戰之前,袁紹口口聲聲說要見證麴義破開涿縣城,以此來為麴義助漲聲勢。
可當麴義望過去的時候,恰好看見屬於袁紹的袁字大旗傾倒,一株株火焰熄滅,那些簇擁的兵卒就像是被什麼怪物吞噬了一般,沒有發出一點動靜。
噹啷!
一枚鐵盔被浪花席捲甩上天后頹然跌落城頭。
溼淥淥的鐵盔翻滾著,在地上留下一條水跡,隨後在麴義跟前停下。
砰!
麴義扔掉手裡的環首刀,跪著爬過去,撿起那枚代表自己那些老兄弟的鐵盔抱在懷裡,臉上涕淚橫流。
呼呼!
黑夜中的狂風似鬼哭,吹過城頭拐角,發出聲聲利嘯,水流衝擊到城牆上,浪花碎成珠串,不停的灑在城頭的這些冀州精銳臉上。
“殺啊!”
一陣雄渾的喊殺聲自這些偷城的冀州軍身後響起,那是做好準備前來阻敵的幽州精銳。
轟隆!
天空閃過一絲光亮,映照著城頭無數互動的兵刃反光,成排披甲的幽州精卒若一堵沉重如山的城牆一般向著城頭上的冀州兵壓過去。
翌日,天空烏濛濛的,大地像是被籠罩了塊灰布一般,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泥腥味。
公孫度一夜未眠,昨日的變故實在太多,情況也是十分混亂。
先是上游堤壩因為突然漲水而潰堤,提前放水,幸好公孫度在涿縣城裡做好了一切防水措施,這會才沒有與僚屬趴在屋頂議事。
其次便是麴義出其不意的夜間偷城,著實打了個城中一心預備著水攻之後收拾戰場的幽州兵個措手不及。
四面城牆,多處被冀州兵登上城頭,危急情況,林陣果斷使用了嚴陣以待的重甲兵,重甲兵並排著沿著城牆掃蕩,將登上城牆的冀州兵盡數掃落。
此刻公孫度簡單披著半甲,手裡端著個陶碗,一邊吸溜小米粥,一邊聽取各個將領的彙報。
“稟主公,城門封堵完畢,破開的缺口也都及時填補上,城內的柴火、被服、糧草充足,足夠大軍及城中百姓所需。”
“稟主公,桃水的水位已經降至正常水位,城外的洪水已過,只是道路泥濘,斥候偵察效率不高。”
林陣帶著手下邁入房間,此刻他滿頭滿臉的汗水,身上的衣甲也都溼漉漉的,身後的兵卒捧著個托盤上前,他指著托盤上的首級道:“稟主公,昨夜偷城的主使乃是袁紹帳下麴義,兵卒多是涼州健兒,兇悍敢戰,可惜身上的兵甲羸弱,被我等圍殺在城頭,無一倖存。”
“不過這廝在我等攻至他處時,就已經拔刀自刎了。”
“嗯,諸位辛苦,來,坐,一塊吃。”
公孫度見此卻一點不著急,伸手給幾個彙報的將領遞過去陶碗,指著一旁熱騰騰的大鍋,邀請他們一齊進食。
幾個大將連聲道謝,小心翼翼的接過飯食,他們心情本來很是激動,可看著公孫度的淡然模樣,也都暫時放下了對城外冀州軍的攻伐心思,專心對付起眼前飯食起來。
一時間整間屋子裡都傳來喝粥吸溜聲與吃餅的咀嚼聲,公孫度吃完手裡的胡餅,舔舔手指後拎著陶碗喝著最後一點殘粥,身子站起來,掀開窗簾看向外邊漸漸放晴的天色。
“雨停了!?”
驚咦一聲後,他接著放下陶碗,仔細翻看著各處城牆的傷亡報告。
民夫、涿郡的郡兵死傷慘重,昨日的偷城,因為城頭把守的盡數是城中民夫亦或者附近收納入城的民壯,戰力羸弱,被冀州軍輕鬆打退,對此公孫度並不意外。
讓公孫度感覺古怪的是,冀州軍的突然夜襲,儘管將他打了個措手不及,可他們自己的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
陳江提出來的水攻之策,在公孫度以及他幽州幕僚的計算中,這場大水對冀州軍的直接損傷不會太大,最多衝散些暴露於野的兵卒。
可是,在中原這個戰爭經驗極其豐富的地方,想要靠著一次水攻就將十萬大軍擊潰,並不是個簡單任務。
首先便是上游這次築壩的時機,入秋之後水流明顯變小,拒馬水也不像黃河以及南方的那些河流水量充沛,且拒馬水下游地勢平坦,水流不受約束的四處逸散,如此境況下,好不容易積聚的洪水,能夠將波峰席捲到涿縣城下就很不錯了。
而最為主要的,便是冀州軍的行營駐紮位置,特意選擇了平原高地,且周圍的營牆土壘也都是下了功夫的,大水很難對這支大軍造成多大的殺傷效果。
公孫度看重的是大水過後的後續影響,糧草被水浸泡,柴火被水打溼,兵卒經受一場過境洪水,病疫發生的可能性,泥濘溼滑道路對後勤的拖累、對軍隊撤退的阻礙,以及最為重要的,大水在冀州軍兵面前席捲而過後對軍心士氣的打擊。
公孫度本以為以上便是自己預料的最好前景。
然而,讓他預感不及的是,根據公孫度所看到的報告,昨夜為了偷城,袁紹派出了自己的精銳兵卒,而這些兵卒,除了少數登上城牆,且在與幽州軍援兵交戰中投降倖存外,城下的那些列成嚴整陣型,隨時整備突入涿縣城大開殺戒的軍兵們,盡數消散於那一波最大的洪峰之中。
看到這裡,公孫度的嘴角緩緩翹起,禁不住幻想著:“袁紹那廝,不會死在昨夜的洪水中了吧!?”
然而,即便知道袁紹軍此刻正是處於崩潰邊緣,公孫度也不能貿然出兵,他也不能保證袁紹有沒有狗急跳牆,在營地裡憋足了力氣就等公孫度前去踹營。
念及此處,公孫度看著囫圇吃完朝食的手下軍將們,目光停在沉默喝粥的張敞身上:“此前散在城外的斥候有訊息嗎?讓他們前出,給我探清楚袁紹營地底細。”
涿縣城外,洪水過後的大地一片狼藉。
折斷的枯木、滿地的泥漿、以及因為活物死亡後腐爛而瀰漫起的濃重腥臭味。
阿嚏!
河面上的一陣腥風颳過,激得袁紹連打噴嚏,此刻的他金冠偏斜,頭髮散亂,臉上傷痕累累,身上的衣服也被撕扯成一條條的。
此時的袁紹還有些恍惚,每當回想起昨日那陣水波,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當時居於後方的袁紹身邊有著數千訓練有素的冀州精銳,有這些人的護衛,袁紹絲毫不懼公孫度的騎兵衝擊。
然而,上天給他開了一個玩笑,打敗他的不是列陣衝鋒的騎兵,而是席捲一切的洶湧洪水。
幸好袁紹好排場的習慣拯救了他,馬車拼裝出來的巨大木臺,在洪水中充當了木筏作用,使得他於這場災難中得以倖存。
數千軍兵在一瞬間被水流席捲,盡數消散於波濤之下,這樣的恐怖場景,讓袁紹都有些精神恍惚。
就在袁紹想著如何自救時,遠處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
“主公!”遠遠的,袁紹看見了沮授渾身泥漿的身影,他的身後,跟著許多同樣狼狽的冀州騎兵,騎兵手裡的旗號是高字。
看到高覽的旗號,袁紹長長鬆了口氣,差點暈倒過去。
“主公!我等護送你回營!”
沮授連滾帶爬的靠近袁紹,見到袁紹安然無恙,一邊大呼主公洪福齊天,一邊連聲說道。
“不!”
在高覽幫助下上了一匹戰馬後的袁紹拉扯韁繩原地掉頭,眼神迷離片刻後又變得堅定:“不能回營!大軍沒救了!自那張遼攻破易縣後我等就敗了,昨日的偷城,不過是麴義的拼死一搏罷了。”
回想起昨日的洪水,袁紹嘴角抽了抽:“沒想到啊,公孫升濟還給我留了這麼一手。”
說著袁紹將自己的金冠取下,丟在了滿是泥漿的草地上,只將散亂的頭髮一紮,回望不到百人的騎兵眾,他眼神恍惚瞬間,覺得此刻與他那日衝自洛陽奔逃時頗多相似,頓覺一種重活一世之感。
“走,回鄴城。”
而在涿縣城下,冀州軍大營中,情況遠比公孫度想象中的還要惡劣
袁紹失蹤,而冀州軍的精銳於昨夜的洪水中損失慘重,營中剩餘的兵卒在悽風苦雨中瑟瑟發抖,生怕黑暗中殺出披甲持銳的幽州將卒。
而到了黎明放亮,天色放晴後,留給這一支龐大的冀州軍團的更是無盡的麻煩.
袁紹這個絕對的領頭羊失蹤,其他有威望的將官又在洪水中失散,被賦予留守營寨的老將淳于瓊面對這樣的境況也無能為力.
冀州的團結局面本就是建立在袁紹的前途一片光明的基礎之上的,淳于瓊代表的外來系與田豐等冀州的本土系矛盾日深,終於在這個危機時刻爆發開來。
淳于瓊想要短時間集中權力來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幽州軍威脅,故而想要對營中的冀州本土勢力下手,卻沒想到田豐對此早有準備,憑藉冀州人的人數優勢,當即便與淳于瓊在營地中展開了廝殺。
幽州軍的斥候靠近營寨時,正是見到了這一幕。
龐大的冀州軍營地中,被水泡過的寨牆搖搖欲墜,箭塔上的兵卒有氣無力,卻無人對此加以整頓,只因為他們都將目光對準了營中的敵人。
一杆杆長戟朝著那些披著同樣軍袍的人頭上啄擊過去,一把把環首刀高舉著,劈翻眼前的所有敵人。
“殺,殺光這幫外地人!”
田豐站在一輛糧車高處,舉著一把華麗長劍,指揮著冀州兵向淳于瓊的手下撲殺過去。
對於淳于瓊的舉動,田豐是極其憤慨的,從前袁紹帳下時派系爭鬥的矛盾被他主動引爆,驅使著眾多對這些外來將官早有不滿的軍將廝殺。
“喔喔!淳于瓊已死!”
沒過多久,處於人數劣勢,緊緊靠著袁紹遺留命令上位的淳于瓊禁不住重兵攻打,被一名小校揮刀斬下腦袋,接著頭顱被吊在戰場上示眾,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歡呼之聲。
看著被煽動起情緒的兵卒們,聽著他們歇斯底里的呼號,田豐默然嘆息一聲,兵卒表現出來的癲狂,更像是絕望中的最後掙扎,以他們的狀態,是根本不能與遠處虎視眈眈的公孫度相抗的。
“元皓兄,你想好了?果真要投那公孫度?此人不過是無名之輩...”一旁的審配同樣面帶憂慮,眼神掃過那杆子上的淳于瓊頭顱,有些遲疑的對田豐道。
“哎!正南兄,時移事易,我等口中的無名之輩,可是將袁本初的十萬大軍逼上了絕路,此次大戰,你我都隨軍,可曾想到有何破局之策?”田豐聞聲,看了眼審配,很是無奈的甩甩袖子,隨後正色問道。
說起此戰前後,審配剛剛生起的疑慮被一股頹然取代,肩膀霎時間垮了下去,兀的靠在車架上,連連搖頭:“沒有,此前的平原襲擾、騎兵衝陣,我等都能有所對策加以反制。而今看來,此戰的唯一勝機,其實就是不戰。可,聚集十萬眾,不戰而退萬無可能的。”
“對啊!十萬軍啊。天下人皆言我冀州民殷兵強,可你我都是本地人,心知冀州的虛實,經過袁紹與韓馥這麼一鬧,冀州實力本就消耗甚多,此戰更是動員了境內各郡,百姓苦不堪言,這十萬軍若是喪師北境,我冀州再無安寧矣!”
田豐沉沉點頭,心情很是沉重的對審配道:“正南兄,袁本初凶多吉少,至於袁家?他那幾個子弟,誰人能在這位幽州之主的兵鋒下堅持下來?”
對袁家保留著忠誠的審配眉頭微皺,剛要說話,就見田豐靠近他,語氣凝重道:“審正南,你要想清楚,你首先是冀州人,家鄉父老可都指望著你,袁紹也好,公孫度也罷,他們若想要統治冀州,就得依靠我等,我河北士人,不能再被潁川、關西壓下去了。”
審配聞言面色一滯,田豐的話語正是當代所有的河北士人的心聲,只因為作為天下強州的冀州,作為此時天下的人口聚居地,經濟中心的河北,始終不能成為政治中心,是他們這些河北士人經年以來的遺憾。
“罷了,隨你吧。”審配定定看了田豐一眼,從其眼神裡看到了那股熟悉的執著,他揮揮衣袖掙脫對方的手臂,幾步跨上自己的坐騎,一扯韁繩道:
“你去實現你的抱負,我去踐行我的理想,無論如何,袁本初都是我的恩主,就算他身死,我也要回鄴城輔佐少主。元皓兄,就此別過吧!”
說完審配一揚馬鞭,在親隨的護衛下向著營外而去。
當日下午,公孫度帶領幽州主力出城,還未抵近冀州軍營寨,就遠遠看見了營門外跪伏在地的冀州將官。
“罪人田豐,代冀州數萬兵卒乞降...”
前排的一名士人披頭散髮,見到公孫度的坐騎,當即跪地高呼,而隨著他的動作,身後密密麻麻的將官齊刷刷的跪倒在地。
“呼!”
公孫度看著營門前那些主動卸下武裝的冀州兵馬,當即鬆開滿是汗水的刀柄,狠狠鬆了口氣。
冀州軍乾脆利落的投降,很是出乎他的預料。但他很快便從田豐等降人口中得知了冀州營地的變故,當即對這些人的選擇表示理解。
隨後的投降兵卒點驗中,公孫度很快發現冀州兵馬的折損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嚴重,因為沿途營寨的分兵、進軍途中的減員,偷城遭遇洪水的損失,內訌的死傷,到他接手冀州兵馬時,營中的可戰之兵已經不足四萬,這樣的人數,已經與公孫度的掌控兵力相當,也就難怪他們主動投降了。
“先生你說,袁紹是生是死?”
隨著部伍開始接手這支敗兵,公孫度與田豐等一眾冀州士人閒談,公孫度他知道田豐被袁紹下令處死的下場,也是因此對此人愈加好奇起來。
田豐總算親眼看見了這位與他們隔空鬥法的幽州牧真面目了,他先是對其面容的年輕表示驚訝,隨後再與公孫度的接觸中發覺了公孫度與袁紹的巨大不同。
袁紹待人雖然禮遇客氣,言談舉止間身為袁氏子的傲慢表露無遺,可公孫度卻迥然不同,待人隨和,對田豐這樣的降人也很是尊敬,看不出一點勝利者的驕狂,想到這裡,田豐低低嘆息一聲:
“回稟使君,袁本初是生是死,都不會阻礙使君進軍冀州的步伐。冀州初定,袁本初得位本就不正,對他不滿的州郡官吏大有人在,今次十萬大軍灰飛煙滅的訊息一旦傳出,冀州各郡當會烽煙四起,此乃大勢,不是他袁本初一人可以左右的。”
“嗯!”
聽到田豐的回應,公孫度緩緩點頭,這與他的想法相同,前世的袁紹在面對公孫瓚的進擊時就很是被動,動用的軍力也遠遠不如而今的十萬大軍,若非麴義在界橋一戰的力挽狂瀾,怕是整個冀州都會被公孫瓚所鯨吞。
而今袁紹的不同在於,內部沒有明面上的反對者,使得袁紹可以使用州牧的權力調集重兵北進。
然而,矛盾只是被隱藏了,卻不會消失,一旦袁紹大軍遭遇大敗,軍事威壓消失,積累的矛盾就會以更猛烈的形式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