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暗流(1 / 1)
初平二年,十一月上。
袁紹與公孫度的大戰終於落下帷幕,然而,讓天下人為之側目的是,坐擁十萬大軍的袁紹並沒有如世人所想的那般輕易攻滅名不見經傳的公孫度,反而頓兵於涿縣城下,後被公孫度以水攻破之,大敗,袁紹與親信逃離,而大部投降。
關注這場戰事的諸多勢力,在驚訝片刻後又隨即釋然。
畢竟,幽州突騎的威名響徹北疆,雖然公孫瓚與劉虞的相度身死,讓人們為北地這支可怖的軍力有了一絲輕視。
可隨著公孫度乾脆利落的擊敗袁紹,讓天下人再度正視了幽燕之地這股精卒的強悍戰力。
公孫度在整編了投降冀州軍後,立即調兵遣將開始轉入戰略反擊。
屯駐在涿縣一線的幽州軍力開始一邊向著南方機動一邊收降袁紹遺落的敗兵,張敞帶著幽州騎兵渡河,與田豫一齊攻略范陽,並經范陽向冀州的中山國進擊。
佔據易縣的張遼收納投降敗兵後,也開始統兵向南,沿著袁紹進軍的方向逆行進擊,兵鋒直指安平,讓張遼感到愜意的是,他們一路上光是繳獲的冀州糧草就讓大軍免去了後勤之憂。
佔據南皮的柳毅同樣收到軍令,帶領自己的部眾,沿著漳水而上,經略西方的清河國。
短短月餘,攻守之勢異也,戰局變化之快,直讓世人眼花繚亂。
然而,這些遠不是結束,接下來,讓公孫度更加驚喜的事情接連發生了。
南方,清河國的季雍聞知袁紹兵敗,當即舉兵發動叛亂,佔據鄃城表示要迎幽州兵入清河國。此事一發,讓處於行軍中的柳毅驚喜不已,當即急速進軍,與季雍合兵,擊退了清河國本地的頑抗兵馬,隨著後續渤海郡的援兵抵達,清河國易幟在即。
北方,正在與鮮于銀在山區鏖戰的高幹在聞知袁紹兵敗的第一瞬間就帶兵撤離,而他在撤離途中,因為兵卒對沿途的村落劫掠,加上袁紹此前對北方胡部的縱容,以及此次袁紹兵敗訊息的抵達,使得中山國當即調轉矛頭,對撤離的高幹軍進行截擊,致使高幹軍大敗,隻身逃往鄴城。
與中山國毗鄰的常山國亦然,在收到袁紹兵敗訊息的那一刻,再也不遮掩對袁紹的敵意,當即舉郡叛離冀州拔掉了袁字大旗,投靠南下的公孫度,還派遣郡內子弟加入幽州軍征戰。
中山、常山兩郡的叛離,使得那些叛離公孫度的范陽豪強心若死灰,腹背受敵的境況,使得收到袁紹兵敗後的文丑再也沒了顧忌,縱兵劫掠了范陽豪強後,急速向著鄴城方向撤離。
文丑的發難,無疑是給了范陽的死硬豪強最後一擊,故而當張敞與田豫進軍范陽時,幾個當地大豪除了少部分腿腳快的舉家遷徙外,餘眾將他們的家主捆縛送軍,期待公孫度的仁慈。
但公孫度並未如范陽大姓所希望的那般高抬貴手,在對待范陽豪強的態度上,公孫度表現出了從未有過的強硬。
他毫不留情的拒絕了王烈等僚屬因為盧家、祖家等在士林的影響力而對他們手下留情的提議。直接對留守在范陽的盧氏主宗進行了清洗,並且剷草除根一般,將當地殘餘的盧氏宗親盡皆遷往了遼東。
至此,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范陽盧氏就這樣算是被公孫度給斷了根。
至於遠在鄴城的盧植及其子侄如何反應,則被公孫度刻意忽略了。
而公孫度反應之所以如此劇烈,其實是對那些源源不斷投入他麾下豪強的一種震懾。
他不奢望這些地方上呼風喚雨作威作福的,僅僅因為利益受損以及大勢所趨就投靠自己的大姓,能與他在各個方面保持一致,但至少,公孫度要給這些人設定一條不可逾越的紅線。
至於原因?很簡單,隨著袁紹兵敗,冀州大面積倒向公孫度,短短旬日,公孫度的軍力從五萬就膨脹到了十多萬,治下的領土面積也隨著幾個州郡的倒戈翻了個倍。
面對著源源不斷的捷報,公孫度並未如他的手下那般欣喜若狂,比起驚喜,公孫度心中感受到的最多的,是一種驚嚇以及不知所措。
膨脹的軍力可以透過提拔舊有軍官進行掌控。但面對那些趕著趟的前來投靠他的冀州各郡國,公孫度著實有些措手不及,夾帶中的人材儲備不足,名氣的缺乏,使得公孫度在對待各地郡國的示好時,有些少見的遲疑。
還是多虧了幽州幕府中的王烈,以及新近的從事田豐等人的協助,幾人細緻入微對公孫度講解各地郡國的形勢,內部的勢力派別,各個士人的才能底細,為公孫度的提拔任擴音供了堅實基礎。
並且在這個過程中,公孫度更為深刻的瞭解了這時候計程車人圈子如何運轉,以及背後的運轉邏輯。
簡單來說,就是家族政治,一群擁有經典的老牌家族,透過一代代的政治投資,透過聯姻、收徒、講學等方式,在中央、地方上形成了一定的政治資產。
而在田豐、王烈等人的舉措中,公孫度漸漸看明白,這些人看重的不是任免士人的品行、才能,而是此人身後的政治價碼,即此人所能動員的人脈、物資能力。
而公孫度所有的舉動背後,都遵循著古老傳統,即投桃報李,對向公孫度表明忠誠的家族加以重用,對反對的加以打擊,以及利益交換,透過公孫度所能給予的官職、大姓在地方上的經濟特權等,換取大姓更為積極的投靠,更多的物資支援。
公孫第默默觀察著,在看透了此時政治生活的本質後,他心中也終於明白了靈帝的無奈,面對這樣的地方與中央交織的龐大士人勢力,靈帝就算在洛陽折騰翻了天,又能奈何?
所有亡於內亂的亡國之君處境大多類似,讓他們瀕臨滅國危機的,恰恰是維持他們皇權的那些勢力。
就像練葵花寶典一般,想要變強,想要自救,就要先給自己來上一刀,為了那不可知的未來,要去承擔著流血過多以及外傷感染的風險?
縱觀歷史,鮮有人主能做到。
而隨著各地郡國歸附公孫度的人數增加,這就相當於公孫度這個政治勢力的股東人數變多,勢力壯大的的同時,公孫度明顯感覺到了,自己身上的束縛也在逐漸增多,來自各地的股東給予了公孫度別樣的壓力。
比起能夠被公孫度如臂使指的遼地,剛剛併入公孫度旗下的冀州郡國,在公孫度個人感受下來,頗有種隔靴搔癢之感。
公孫度自己很清楚,他產生了這種感覺的原因很明確,在他與冀州郡國的百姓之間,隔了太多的權力中間商了。
但是那又如何,身邊的僚屬,帶兵的將官,天下間的有識之士,早對此習以為常了,反倒是公孫度在遼東搞得那一套,在中原士人眼中,才是不成體統的荒唐之舉。
心頭隱隱泛起憂慮的同時,公孫度一邊收降納叛,一邊帶兵推進。
十一月下,公孫度與張遼於河間會師,在經受了黃巾軍的殘酷考驗後,本地的豪族對公孫度的到來那是夾道歡迎,加上張郃的居中協調,河間國算是冀州境內除了渤海郡之外公孫度控制力最強的郡國了。
捷報頻傳,沿途城池無一抵抗,就在天下人以為冀州即將落入公孫度之手時,一場暗流正悄然積蓄。
話說袁紹,自那一日在桃水之畔想清楚切身厲害後,袁紹乾脆的棄了大部軍兵,只帶少數騎兵扈從,憑藉著隊伍規模小,不為人注意的優勢,潛伏避開了幽州軍的哨探,迅速趕回了老巢鄴城。
一路上袁紹沉默不語,愁眉不展,眼睛卻閃耀著絲絲亮色,他時刻反省著自己的長短,以及此次戰事的得失。
很快,袁紹就總結出了此戰的心得,大軍團作戰不一定有好處,面對公孫度這般有定力,能守城,且對地方掌控力足夠的諸侯,大軍團很容易陷入拉鋸戰的泥潭裡,繼而因為在敵境作戰,補給線遭襲而陷入崩潰。
其次便是袁紹苦於自己的騎兵數量不足,河北平原上的交鋒,儘管他們在與公孫度的對決中不落下風,可公孫度仗著騎兵的機動優勢,對袁紹大軍造成的麻煩遠非正面戰場可比。
同時他還透過自己與公孫度的交手,以及前期的戰情回顧中,袁紹意識到了渤海郡那一支乍然崛起的黃巾軍的貓膩。
“呵!渤海張三?掩耳盜鈴般的名號,不就是偷襲易縣,斷我糧道的張遼嗎?好你個公孫度,原來早就料到了這一步!”
趕路途中的袁紹,不時望向易縣與渤海郡的方向,那裡有著他難以割捨的執念,大軍、強將、屬吏,袁紹好容易積攢的一點資本,都被他在這一戰給霍霍了個精光。
而當他想清楚了張遼與這一支奇怪黃巾軍的關係時,袁紹先是一陣恍然,接著便是對公孫度此人深深的忌憚。
“如此說來,公孫伯圭便是死於此人之手。想不到啊想不到,此輩尚在遼東之時就想著攻殺州內強將!呵,好你個公孫升濟,劉虞也是死在你手上吧!”
袁紹的臉色先是陰沉,接著轉為狂喜,因為他此刻已經反應了過來,比起自己當前遇到的麻煩,公孫度的麻煩猶有過之。
不久之後,袁紹又聽聞了公孫度辣手處置范陽豪強之事,更是喜不自勝,如獲重寶一般,一路上筆墨不停,連連給冀州各地的大姓豪強寫信,上邊列舉了無數條公孫度的罪證,同時也表明自己與此輩抗擊到底的決心。
鄴城,盧府。
袁紹回城之後,風塵未洗的他沒有前去會見妻兒,而是轉向去往城內一處不起眼的宅院,面見他的軍師,海內名望甚巨的盧植。
“軍師!先生!公孫度就是個悖逆之徒,此人驅趕黃巾為己用,肆意屠戮百姓豪強,對我冀州賢良大加迫害....而且,而且您在范陽的盧家老宅輩推翻,眾多盧姓子弟,已被那狂徒盡數屠戮,此輩行為,人神共憤,還請先生助我!”
客廳一側已經看不清袁紹本來面目的身影動情哭訴,客廳正中,端坐一名頭髮花白,身子挺得筆直的老者。
入冬之後的鄴城氣候酷寒,聽到范陽盧氏被公孫度無情清洗,身上裹著層層冬衣的盧植眼眸輕輕顫動,鬚髮也隨之抖動,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朝著對面的袁紹壓過去。
看著狼狽不堪的袁本初,聞著對方身上濃重的汗與牲畜糞便交雜的臭味,聽著袁紹涕淚橫流的哭訴。
“豎子安敢!?”
此前若老僧入定安坐的盧植罕見的動了怒,枯瘦的手掌拍打在面前的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嚇了近處的袁紹一跳。
恍惚間讓袁紹想起了當年帶領大軍將張角逼入死地的大軍統帥,不願屈從於閹宦的鏗鏘士人,饒是老朽,盧植身上散發的能量,還是讓袁紹震驚。
很顯然,老家盧氏發生的變亂,以及公孫度張狂的舉措,徹底激怒了這位大漢老臣。
比起年輕時的輕狂,此刻的盧植才真正像個老人,他將自己的兒子盧毓留在身邊,時刻督促教養,關心宗族,愛護族內子弟,是范陽那無數盧氏子弟背後的慈祥老祖。
喘了好幾口粗氣,還是在兒子的攙扶下才緩緩坐下的盧植沉吟許久,最後看向堂中的袁紹,聲音沉穩道:
“本初且回,此次公孫升濟入寇,老朽必定竭力助你。”
“呼!”袁紹身體緊繃的肌肉終於放鬆下來,有了這位大漢老臣的幫助,袁紹便就憑空多了三成勝算。
隨後袁紹很是恭敬的拜下:“紹謝過先生!今日之恩,紹必銘記於心。”
哐砰!
木製大門合上,袁紹的身影隨著門頁而被徹底遮掩。
院內的盧家父子二人沉默許久,還是盧毓打破了寧靜:“父親看好袁本初?”
盧植枯瘦的手掌從長袖裡伸了出來,隨意牽扯一根枝椏,望著上邊的斑駁樹皮,他嘆道:“袁本初啊!呵!眼高手低之輩,心高氣傲之徒,空有大軍在手,大勢在身卻不能將之利用,反而落到而今局面。呵!”
說完盧植又冷笑一聲,似乎對袁紹此人很看不上眼。
“那父親為何要助他?”盧毓面露疑惑,靠近盧植,扶住他的手臂攙扶著前進,一邊問道。
盧植頓了頓,並未直接回應,而是談起遠方的公孫度:
“公孫升濟此人,當年我在中樞見過幾面,當時的他,自卑輕狂,才具平平,若非有公孫域支援,幾人願意給他機會?呵,未嘗想到此人今日有如此能耐。
至於我為何要幫助袁本初,一則是袁本初尚未全敗,叛離冀州州府的,常山國、中山國不過是小郡國,安平被那公孫瓚洗了一波,已經殘破,渤海郡又剛經黃巾之亂,唯有河間失陷算是損失。
而今堪為冀州底蘊的魏郡在手,魏郡屏障的趙國、鉅鹿也安穩如昔,清河國雖然出了變亂,但當地的豪族剛剛下注袁紹,沒那麼快轉變態度。”
盧植雖然身體老朽,可腦子卻十分清晰,對冀州的局勢分析也鞭辟入裡,隨後盧植停住腳步,望了望袁紹離去的方向:
“至於為什麼襄助袁紹,那是因為我時日無多了,”盧植說著阻止了小兒子的勸說,擺手道:“這把老骨頭,還是有些作用的,也該趁著還活著的時候兌現一絲,也能為你鋪些道路。”
說完他對身邊侍立的兒子道:“你去取筆墨來,為父要寫信。”
鄴城中的袁紹,仍舊衣裝狼狽的出入各家豪族府邸,透過各個方面對鄴城中的大姓家主們進行遊說。
也在同時,公孫度的後方,幽州本土之內,眾多關於公孫度襲殺公孫瓚、謀刺前使君劉虞的佈告開始出現在城門口。
佈告中列數了公孫度的種種劣跡,對遼東豪強的無情屠戮,對涿郡豪強的肆意殘殺,對范陽豪強的殘酷鎮壓,對黃巾的縱容,以及公孫度為了順利登上幽州牧之位,而與渤海郡的黃巾聯手,對公孫瓚進行攻殺,以及秘密派遣刺客,對劉虞進行刺殺。
樁樁件件,詳實無比,佈告上的寥寥幾筆,就將一個為了上位不擇手段、為了利益大開殺戒的兇惡之徒勾畫了出來。
此事驚得薊城的魏攸以及齊周等僚屬連忙下令收繳佈告,嚴查境內間諜。
作為劉虞的親近僚屬,魏攸他們最為清楚劉虞的刺殺不是預謀,而是一場意外,但幽州境內其他對公孫度僥倖上位不滿的人卻不這麼想,在有心人眼裡,這封佈告的真實性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很快,佈告被人傳閱謄抄,且還加上了公孫度小吏出身,以及發跡在於認爹等過往,簡直就是個公孫度的黑歷史合集。
也幸虧遼東的印刷術還未傳播過來,不然很難想象幽州識字之人人手一份公孫度黑歷史的場面,饒是如此,這封佈告還是在幽州引起了許多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