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蛙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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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身在冀州的公孫度並不知道自己的後院起了火,此刻的他正小心翼翼的平衡因為鯨吞冀州郡國而有些不穩的僚屬勢力。

此前公孫度所經略的土地,大多是遼地、幽州這些處於大漢邊地所在,這些地方,因為自古便就存在的外敵威脅,種族矛盾大過了階級矛盾,故而這些地方的豪強世家,除了武力外,在經濟以及政治實力上,根本不能與冀州這些中原大豪相提並論。

此次進軍,公孫度總算是明白了為何河北豪強甲天下。

明明是廣闊平坦的平原,一眼望不到頭的整齊田畝,可駐馬原地向著四周瞭望,入眼之處,卻有著一座座宛若小城的塢堡。

這些塢堡的背後正是一個個以姓氏為骨架,搭配門客、師徒、部曲以及無數破產農民發展成的奴隸形成的能夠自給自足的莊園。

塢堡主、大姓、豪強、世家,種種稱呼的背後,是莊園制經濟提供的經濟物質基礎。

豪強們正是以這樣的方式,相當有效率的吸取百姓膏脂,長成一個個龐然大物。

如今,這些豪強正紛紛向著公孫度靠攏,田豐等人的投靠,冀州郡國的倒戈,冀州本地士人的投效,讓公孫度從前略顯寒酸的班底忽地膨脹起來。

儘管從表象上看,當前的公孫度可謂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恍惚間有天下第一諸侯的實力。

可身在此中的公孫度卻不這麼想,正如他評價袁紹所遇到的困境一般,他與這些豪強的矛盾從來都有,只是暫時因為此前的大勝而被掩蓋了起來,這些地方上掌握實權的大姓,隨時都有可能,也有實力背刺公孫度。

進軍途中,公孫度根據手下潛伏於民間、士人、大姓間的黑衣衛探子傳回資訊判斷,許多的冀州豪強,在與公孫度接觸以後,已經有了懊悔心思。

這其實與冀州豪強的期許太高相關,在袁紹兵敗之前,豪強們受到袁紹壓迫,需要竭力提供錢糧、人丁以供袁紹征戰,心中不免產生怨言。

正所謂距離產生美,與近在咫尺且相看兩厭的袁紹相比,遠在北地,且聲名不顯的公孫度就是個完美主公物件了。

公孫度沒有搜刮鄉野的歷史,沒有與冀州大姓交惡的前科,而且她還擁有讓北地之人無比忌憚的幽州突騎。

有幽州突騎做兵鋒,有冀州之土做糧倉,如此願景,這讓許多冀州本地人不由夢迴前漢末年,公孫度此時狀態,不正是當年的光武皇帝嗎?!

剛剛戰勝北進袁紹後的公孫度,就像一支不斷飄紅的股票,無數散戶舉著手裡的票子想要投資。

然而,當這些散戶真正投了錢,急切的想要獲得收益時,他們透過公司往年財報,得知了公孫度這個小公司的運作邏輯後,後知後覺的他們才大呼不妙,想要下船卻發現已被武力套牢。

前漢末年的光武皇帝,對河北豪強極盡妥協,地方政治、軍事、經濟權力盡數被豪強瓜分,河北豪強靠著那波紅利,一直吃到如今。

然而時移事易,今時的公孫度與前漢劉秀完全不同。

讓那些剛剛進入公孫度幕府的冀州士人為之詫異的是,公孫度不知何時有了不輸河北豪強的經濟實力,明明是蠻荒之地的遼東,而今卻透過渤海向著中原轉運錢糧物資,明明是最缺百工的幽州邊地,營中卻多有機巧之人。

公孫度有著自己的後勤基地——遠在渤海之外的遼東,有自己的兵源地——與冀州接壤的幽州。

這時候的冀州士人不由捫心自問,他們能為公孫度提供什麼?

同時許多人也開始心懷疑慮,懷疑公孫度不會再如光武皇帝那般給與他們地方自主性,於是慢慢開始有意識的抵制幽州除軍事以外的一切。

作為公孫度手下冀州士人領袖的田豐,則是敏銳意識到了,公孫度而今最缺的,正是有文化,有能力的人才,而這,正是冀州大姓所不缺的。

畢竟,土地、錢糧、人丁,種種資源始終都是在權力的統御下,而權力的持有者,正是官吏本身,冀州人只要在公孫度帳下佔據主要位置,就能鳩佔鵲巢一般將那些讓人眼饞的資源化為己用。

公孫度透過層層眼線,以及木央重新打造的黑衣衛刺探體系,對冀州士人的目的有所察覺,但他並不以為意。

他相信,只要自己大軍在手,幽州突騎的兵鋒沒有鈍,這些紙面實力足夠的地方大姓,以及各處掌握權力的冀州士人就不敢輕舉妄動,唯有跟著公孫度一條道走到黑。

初平二年的年末,北地已是大雪紛飛的時節。

公孫度在眾多河北豪強的簇擁下,帶著大軍浩浩蕩蕩的壓向袁紹的老巢——鄴城。

讓公孫度沒有想到的是,袁紹並沒有如眾人以及公孫度所想的那般一蹶不振,而是迅速的收拾殘局,重新整頓出了一支兵馬,前出到鉅鹿,將公孫度大軍擋在了魏郡之外。

時近隆冬,掌控大軍的公孫度並未急著進軍,相反,極為重視後勤的他嚴令後方轉運物資,開始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儲備足量軍資。

而今的戰場態勢是,公孫度與張遼所在的中路軍突進到了鉅鹿郡內的廣宗城,與佔據鉅鹿、曲周堅守的袁紹軍對峙。

南方的柳毅與季雍則是剛剛撲滅本地的豪族反抗,正向著清河國治所甘陵進發,同時也肩負著遮護公孫度大軍側翼的重任。

北路軍的張敞與田豫則是憑藉騎兵的機動優勢,豬突猛進,攻破廮陶後,繼續進擊,直到在柏人城下遭遇文丑的頑強阻擊,這才頓兵於趙國門戶。

廣宗這座城池,在東漢末年很是有名,那位差點將大漢朝掀了個底朝天的大賢良師,便是於此地與朝廷官軍展開大戰,並因此敗北身亡。

而且,廣宗縣境內還有一處名為界橋的所在,此處正是前世公孫瓚與袁紹的會戰之地。

故而當公孫度進軍到廣宗境內,路過界橋時,不忘前去憑弔一番,他對這種歷史錯亂而又掙扎保持慣性的現象有種別樣的感慨。

而今的他算是明白了此地為何總是成為兩方勢力的會戰之地,蓋因廣宗位於魏郡、鉅鹿、安平、清河四郡國的交匯之地,各方勢力的進軍因為城池守禦、後勤維持等原因,很容易在此匯聚。

廣宗城中,公孫度望著賬面上膨脹到了十多萬的軍力,忍不住咧嘴:“這可真是....三十天河東,三十天河西,這才多少天,輪到我闊氣起來了。”

可當他看到這些軍力背後龐大的物資消耗時,又不禁連皺眉頭:“不妥,物資消耗過甚,如此龐大的軍力集結在此,徒勞無功,空耗糧食,著實有些浪費了。”

想到這裡,公孫度轉頭看向陳江:“糧草儲備的如何了,能夠支援大軍抵近鉅鹿城嗎?這樣慢悠悠進擊過去,何時才能打到鄴城?”

“糧草僅夠大軍日常所需,若要大戰,此時的儲備量仍有不足。”陳江並沒有因為公孫度的語氣而有所鬆口,直愣愣稟報著,倒是讓侍立的那些冀州士人為之側目。

其實這也不怪陳江以及那些維持後勤的各級官吏,這裡已經抵達了袁紹掌控的核心地區,故而袁紹學著公孫度的做法挨個做了一遍,堅壁清野,填埋水井,阻塞道路,做的不亦樂乎。

就連公孫度自己也想不到,他那些用在袁紹軍身上的花招,這麼快就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主公,我有一策!既然大軍不能出動,何不出動一支精銳突進?袁紹新敗,士氣必不能持久,只要我等抵近曲周,強攻之下必能破城,屆時便能收編降兵,以其城中糧草繼續進擊。”

就在此刻,田豐當即出言獻策道。

公孫度聞言,挑了挑眉頭,對這計策很是讚賞,龐大的軍力看似能摧毀一切,可臃腫的行動能力,著實讓公孫度有些展不開手腳。

若是能夠以精銳出擊,就能抵消大兵團帶來的行動遲緩問題。

想到這裡,公孫度看向田豐等人,撫掌讚道:“善!那便請諸位儘快準備好大軍出動所需軍資。”

接下來,公孫度便與張遼等軍將就前方敵情進行分析,制定詳細的作戰策略。

不久之後,廣宗城內,公孫度不可知之處,幾位頭戴高冠的文士匯聚一齊,低聲交談著什麼。

其中一人拿出一封信函,輕輕放在眾人跟前的小几上,正色對著周圍計程車人道:“盧中郎來信,諸位想必也看了。家中長輩也來信催促...而今看來,該如何是好?”

眾人中一名眉眼銳利的青年聞聲,第一個出言道:

“呼,信中所言,據我此前探知,大部是真。公孫升濟此輩,對我等而言,並非善類。若非此輩勝了袁紹,我等幾人識得此人?而且近日據我觀之,此輩根本不識經典,出言也粗鄙不堪。

至於其手下僚屬,要麼是些卑賤商徒,要麼是些名不見經傳的荒野之人。

更有甚者,那個居於我等之上的陳江,據說還是個奴隸出身,此輩何德何能與我等同列?”

說到此處,其他人的眼神都有所鬆動,顯然被青年的話語所打動,他們這些堪稱天之驕子的人物,最為在意的,就是上位者給予的尊重,以及與名士互相吹捧提高的名聲,這些東西,眼前的公孫度都不能提供,直讓這些年輕人有種上錯船之感。

“是極!還有王彥方,枉為海內大儒,幹得盡是些與民爭利的事情,家中來信就有言,王烈所統的那什麼財部,妄想以那紙票,來取代真金白銀的銅錢。

呵呵,如此種種,可以觀之,公孫度此僚,不過是個僥倖獲勝的跳樑小醜罷了。”

此言一出,頓時引起眾人的一致應和,若是陳江等卑賤出身的僚屬讓他們不滿的話,公孫度幕府所實行的那些政策,就讓這些抱著投資想法的冀州士人極為反感了。

畢竟,他們投資的目的是讓資產翻倍的,不是來當肥羊白白讓公孫度宰殺的。

話說到最後,氣氛烘托到眾人都認為公孫度必不能成事時,最後卻無人敢將話題引入實施階段,畢竟,公孫度手上有十萬大軍,刀把子掌握在別人手裡,由不得這些人不向現實低頭。

這時候,那位最開始拿出信函計程車人見狀笑道:

“呵呵,其實盧中郎和袁使君的意思,並不是讓大家因此就反了他公孫度,這封信,不過是讓大家,對公孫度的真面目有個認識罷了。

此輩而今如此囂張,不過是僥倖勝了一仗而已,以此興,則必以此亡,諸位只待看著便是。”

士人最後故弄玄虛的說完一番話後,饒有意味的掃了在場眾人一眼,並沒有繼續言語,站起身來,推開木門,急行幾步,鑽入一輛街上等候多時,且車廂遮掩嚴實的大車當中,向著城中其他方向而去。

而在廣宗城的中軍大營中,公孫度正與張遼靠在地圖前,仔細推敲著他心中的戰術。

公孫度手指點著他們正面的曲周城,對張遼道:“此戰,文遠你領中軍抵近曲周,大張旗鼓,吸引袁紹注意攻城。”

接著他又將手指點向曲周的後方一座小城——廣平,繼續道:

“而我,則領精銳步騎,於行軍途中離開,潛行至此,直取廣平城。

待我部攻取廣平城後,若曲周頑抗,你部可留一部監視,大部向前接手廣平。

而我則領騎軍繼續進擊,繞過斥章,直取列人。而列人城一破,鄴城方向,將一馬平川,屆時無論袁紹有何圖謀,也將無計可施。”

公孫度說著眼睛泛起亮色,拋下手裡的炭筆,撫掌傲然道:

“這種戰術的要義便在於放過敵人重兵防禦的當面城池,發揮騎兵的機動優勢來攻擊敵軍因為不在當面而有所輕忽的後方之地,我將之命名為蛙跳戰術。”

張遼看著公孫度手指不停在地圖上的比劃,聽著公孫度那略顯驕傲的話語,當即瞪大了眼睛,饒是張遼自認為身經百戰,也不禁為這樣新穎的戰術所折服,但他還是覺得公孫度這個計劃太過冒險,禁不住質疑道:“騎兵冒進,若是破不了城,那不就是陷於敵後,自入死地嗎?”

“所以啊,這條戰術的基礎便是,有能將守軍殺到膽寒的騎兵戰力,以及擁有足夠把握的破城武器。”

公孫度看到張遼那一臉擔憂的神色,笑著拍拍對方的肩膀,神秘道:“稍後帶你去看看我幽州軍的新武器。”

張遼聽聞公孫度有鐵定能破城的武器,不知道火藥為何物的他,並不將之放在心上,反而極為憂慮的勸道:“此法甚妙,只是,何不讓僕領騎兵前出,主公領大軍跟進?主公千金之軀,萬不可弄險啊!”

“哈哈!足夠的騎兵才是這條戰術發起的根本,這平原之上,騎兵足夠,便可任我馳騁,誰人能擋我?

況且,有文遠在後,我還怕無處可逃嗎?屆時遇到搞不定的對手,我還要去尋文遠避避風頭呢!”

對於張遼苦口婆心的勸告,公孫度毫不在意的擺手拒絕,一方面正如他所言,騎兵在中原之地,只要不自己作死,其實是很難遭遇到必死境地的。其次便是他真切想要驗證自己的一些想法,他心中的構想出戰術理論,思想,只有透過在前線的真切廝殺才能一一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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