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浮橋(1 / 1)
南宮城外的主戰場上,隨著公孫度的軍令下達,本來處於攻勢的幽州軍逐漸與袁紹軍脫離,而隨著兩軍之間的距離變大,戰場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一般,喊殺與嘶喊都消散無蹤。
前排的幽州軍互相掩護、支援,後退的同時,還不忘向對面的袁紹軍投去挑釁的目光,根本看不出他們是主動後撤的一方。
戰場中央區域,此前的廝殺也最為慘烈,一心想要破開袁紹軍陣型的幽州軍,與無路可逃只能拼命的冀州部曲,將此地化作了人間修羅場。
雙方陣亡兵卒的屍體幾乎堆成了小山,血腥味瀰漫全場,主動撤離的幽州軍在友軍的掩護下,好整以暇的上前清理屍體。
忽地,袁紹軍軍陣中有人突然發一聲喊,聲音裡帶著激動與雀躍。
“他們退了,上啊!殺光他們!”
見到幽州軍做出了撤離姿態,袁紹軍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前軍的文丑對此毫不在意,預設了前線的軍官的擅作主張。
而隨著前軍軍官的一聲令下,一處軍陣轟然破碎,覬覦軍功,渴望富貴財貨的小兵們紅著眼睛,舉刃向著他們眼中那些敗退之人殺去。
“哼!”
陣前撤退的幽州軍兵卒們見到氣勢洶洶而來的袁紹軍們,紛紛發出冷哼,沒有一點因為撤離被追殺的慌亂,反而生出了些許喜色,而前線的幽州軍官們也隨即心領神會的下令:
“注意!準備應對沖擊!”
舉著大盾的前排小兵們傲然的冷笑一聲,輕蔑的看了一眼奔湧上前的袁紹軍,接著便將肩膀與手臂共同用力,抵在了大盾扶手上,準備承接這次衝擊。
然而,幽州軍步兵的較勁並未起到什麼作用。因為戰場上有比他們更加快速的存在。
轟隆隆!
騎兵叢集衝擊的動靜率先引起戰場雙方的注意!
剛剛擊潰了數萬匈奴人,且在收到回軍命令後一直在戰場側翼虎視眈眈的幽州鐵騎們,隨著軍官手中的軍旗一招,便有披掛鎧甲的騎兵沿著剛剛暴露出來的縫隙直衝而入,目標直指那破陣而出的袁紹軍兵卒。
並列的長矛、成排的騎士,雄壯的馬匹,相比剛才作戰中衝鋒途中沒有多少逃跑餘地的匈奴騎兵,地上的袁紹軍步兵面對幽州騎兵的衝擊,顯得更為無助。
長矛破開地上兵卒的衣甲,將他們如破布袋一般撕扯破碎,貼了鐵鎧的戰馬前胸撞開一名名攔路步兵,戰馬在人群中蹦跳著,肆意踐踏地上的生命。
這一股負責截擊袁紹軍的冒進兵卒的,乃是公孫度一直藏在手中的遼東甲騎打頭。
人馬披掛的騎兵行列,行動起來猶如鋼鐵巨獸,輕易碾碎了那些陣型混亂,一心軍功的袁紹軍。
後續跟進的幽州騎兵則是揮舞兵器,利用馬匹的衝擊力,使用馬刀、長矛,將已經混亂不堪的袁紹軍消滅殆盡。
僅僅一波衝擊,那些破陣而出的袁紹軍就沒了蹤跡,獨給戰場區域留下一地被割去了首級的無頭屍體。
咕嚕!
袁紹軍的中央高臺上,親眼目睹了出擊兵卒下場的袁紹,情不自禁的吞嚥了好幾口口水,望向公孫度那些一直在戰場遊弋的幽州騎兵目光中滿是凝重。
不止袁紹,那些將臨時堆疊的營壘當做庇護的兵卒們同樣如此,見到出擊的同袍被人摧枯拉朽擊潰的他們連連吞嚥口水,喉頭聳動間連忙將頭壓低了幾分,生怕自己的目光惹到前面哪位厲害的幽州騎兵殺神。
一次衝鋒而已,但它發生的時機,以及戰鬥結束的速度,都讓戰場雙方的兵卒印象深刻。
這似乎是公孫度對縮在自己構建的營壘當中的袁紹一種震懾,對他們進擊結果的一次預演。
公孫度幾乎是對戰場上的所有人宣告,袁紹軍一旦離開了營壘,不過是他手下的待宰羔羊!
袁紹望著那些緩緩在自己軍陣左右遊弋的幽州騎兵,眼神中帶著不加掩飾的羨慕,特別是看見了此前一直被公孫度藏起來的甲騎,袁紹的眼神更是熾熱無比:
“具裝甲騎啊!鄴城武庫都拼不出五十套來,想不到公孫度手下有如此多的甲騎。他是如何做到的?”
望著遠處正緩緩向後撤退的幽州步兵,袁紹不甘心的咬咬牙,卻還是無可奈何的嘆口氣,為了此次交戰,袁紹謀劃多時,沒想到還是敗在了騎兵戰力不如人的弱點之上。
幽州大軍的主動脫離,意味著袁紹以自己為餌,吸引公孫度留在戰場,而給劉備、曹操製造破襲機會的計劃失敗了大半。
但此刻的袁紹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之感,無論是幽州步兵的強橫戰力,還是幽州騎兵那連綿不絕的衝擊,都讓袁紹起了一身冷汗。
幸好戰前做好的佈置起了作用,依靠戰車、沙袋的臨時營壘,很好的緩解了幽州大軍帶給他的壓力。
“傳令文丑,不可妄動!等劉玄德抵達再作打算!”
袁紹忽然有種心灰意冷的感覺,他看向身側的謀士,低聲問道:“友若你說,劉玄德的騎兵,能否敵得過公孫度的幽州鐵騎?”
“劉將軍手下有數千原公孫伯圭的騎兵部伍,按理說,這些人與那公孫度有著血仇,且這些人算是正兒八經的幽州突騎,加上劉將軍手下的猛將,戰力應當是在公孫度之上的。只是...”
荀諶說著目光掃了一眼剛剛被甲騎席捲過的戰場,那裡殘留著斑斑血色,語氣低沉道:“只是,公孫度手中有甲騎,以甲騎的衝擊之力,劉將軍怕是很難取得勝機....”
“難道就讓他逃了!?讓公孫度這廝帶著我冀州幾個州郡的府庫積存,帶著清河、鉅鹿數地的人口財貨北返?天下人該如何看待我袁本初!?”
“而今的變局,就看曹東郡的作為了,若他處能夠建功,將公孫度留在冀州,未嘗沒有可能。公孫度雖然兵鋒犀利,可畢竟根基不穩.....”
袁紹聞言,很是喪氣的點頭,他緊緊捏住拳頭,滿臉的不甘心,他心中很清楚,這次在南宮的截擊戰,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可以將公孫度留下的機會,一旦公孫度脫離此地,靠著大勝的威望整肅了後方,今後袁紹要面對的,將會是沒有了後顧之憂的公孫度。
“傳令張遼,騎兵保持警惕,威懾袁紹步兵,旦有出陣,當立殺之!”
公孫度對甲騎帶領下的騎兵衝鋒戰果很是滿意,當即對著傳令兵下令道。
隨後,在幽州騎兵的威嚇下,公孫度帶著步兵沒有阻礙的撤回了南宮城內,而大戰的傷亡報告也很快隨著撤離被軍官提交了上來。
中軍的幽州步兵主力,因為甲具以及戰兵素質的優勢傷亡並不大,陣亡的僅僅只有四百餘。
左翼的騎兵在對戰匈奴人的戰鬥中取得大勝,事實證明,在大場面的騎兵對沖中,牆式衝鋒照樣可以起作用,只是作為騎牆的前排騎兵,傷亡還是太過慘重了些。
近千的騎兵傷亡,其中六百餘都是騎牆前排貢獻出的。
“張浪重傷瀕死!?”看到自己這個一路提拔上來的手下重傷,公孫度頓時一驚,隨後便從稟報的騎將口中得知了對方傷勢。
內裡多處骨折,而且皮肉上也被匈奴人開了無數傷口,被打掃戰場的騎兵救下後,就一直在鬼門關徘徊著。
張浪的重傷根本不在公孫度的預料中,此人不僅參與到了公孫度的騎兵建設當中,而且此人也是最好的騎兵軍校教官,可以說他的價值,遠不是此時戰場那些戰將可以比擬的。
“他怎麼會身處最前線?”
“呃,張浪將軍說騎牆衝鋒,最為關鍵之處就在於前排,既然主公將重任託付,那麼前排騎將,除了他,並無他人可選。”
“哼!你們!吳康在哪?”公孫度因為匈奴人被擊潰的喜悅此刻半點也無,拿手指點了下那位低著腦袋,快要匍匐在地上的騎兵將,接著轉頭看向負責後勤的陳江道。
“按照最新的情報,吳統領目前身在修縣。”
“用最好,最快的船,將此戰的重傷兵員一律載運到修縣,告訴吳康,不惜一切代價,我要張浪活著!”
“諾!屬下這就去辦!”
被張浪的意外打消了興致的公孫度淡淡掃了眼接下來的戰報:
右翼的冀州歸附軍,因為戰場上不斷髮生的陣型崩潰,傷亡慘重,直接傷亡了五千餘,若非公孫度是戰場的主動方,且一直維持著軍陣嚴整性,怕是此戰之後冀州歸附軍就要被打沒了建制。
“呼!冀州兵不堪用!此戰也該結束了!”公孫度看完,將戰報沉沉拍在案几上,沉聲說道。
“主公英明,正當如此!”
作為當前公孫度的首席幕僚,王烈看到統計報告,此刻聞聲,當即上前奉勸公孫度道:
“當前境況,我等看似繁榮,實則危機重重。
幽州閻柔之亂未解,河間國的變亂也還未熄。
此戰的初衷便是阻擊,如今袁紹軍的兵鋒受挫,正是撤軍之時,萬萬不可戀戰啊!”
“嗯,彥方所言甚是,按照預案,今夜便就撤離南宮,今後戰事,皆按照此前謀劃,依託戰線佈置。”
公孫度沒有猶豫,當即點頭同意,他已經意識到了當前的自己,已經成為了袁紹等人的目標,無他,此刻殺掉他公孫度的價效比實在太大了。
隨著公孫度的下令,經歷一場大戰的幽州立即馬不停蹄的收拾東西,準備向著北方的信都撤離。
就在公孫度在城牆上巡視城防,並且眺望遠處立在當場不敢動的袁紹軍軍陣時,收到了來自前軍斥候的彙報:
“啟稟主公,劉備所部騎兵,聽口音大多乃是幽州人士,極有可能乃是公孫瓚殘部。
此外,我等還望見了青州黃巾中廖化等騎兵將領,彼輩似乎已經與劉備合兵。
此外,劉備騎兵似乎對我等斥候體系很是瞭解,彼輩以外圍節點為目標,四處絞殺落單斥候。
此刻韓統領以及趙將軍正帶人斷後,拼死遲滯敵軍騎兵。”
前來稟報的斥候身上染血,肩上還插著一根箭矢,隨著行動不停晃動,此刻臉色煞白的低聲稟報著。
“來人,帶他下去養傷!”
聽完斥候的回報,公孫度揮手讓親兵攙扶此人回營,隨即眉頭微蹙的看向南方。
“公孫瓚殘部?我就說劉備哪裡來的騎兵家底。不過,以他此時的地位,如何能拉起這般隊伍?
還有那黃巾騎兵,他們怎麼會與劉備攪合在一塊的?”
公孫度此刻猛地發覺,自己確實許久不曾收到青州黃巾的訊息了,而今看來,臧霸南下後的結果怕是凶多吉少。
想起那幫幾近烏合之眾的黃巾軍,以及他們勉強控制起來的青州,公孫度不由低聲暗罵:“該死!全是一幫不省心的傢伙!”
呼!
長出一口氣,公孫度知道這些都是自己擴張過速的後遺症,不斷大勝的訊息,沖淡了公孫度從前的謹慎心態。
此刻他的窘境,正是源於公孫度所在勢力的消化不良。
“讓文遠領軍,前去會會下劉玄德的騎兵。萬不可讓彼輩驚擾我撤軍隊伍。”
“諾!”
隨著公孫度的軍令下達,站在城頭上的他,親眼看見那些在城下游弋威脅袁紹軍的幽州騎兵很快便就分出一隊甲騎與半甲騎兵混雜的隊伍,直直向著南方而去。
望著南下的騎兵長龍,公孫度心頭不安陰雲並未散開,他始終惦記著曹操的動向。
“曹孟德,你該在何處呢?趁我不備奪城,還是沿途隱蔽伏擊!?”
公孫度低聲自語未完,就聽到遠遠傳來一陣慌亂喊叫:
“哇!快!動起來,投石機,床弩準備發射!”
他的視線順著聲音源頭望去,頓時望見南宮城北的絳水水面上,正有一條綿延裡許的火焰長龍,遙遙向著他們在絳水上鋪設的浮橋衝去。
浮橋上通行的人馬車架,見到這一幕也是慌不擇路的亂竄,馬匹掙脫了主人的控制,躍入水中獨自向著北岸游去,車架也因為浮橋的顛簸而傾覆入水。
至於浮橋上正在通行的人,更是如同下餃子一般落入河水。
早先便就佈置在岸上的守禦部隊饒是對此早有預案,見到了這種陣仗,還是免不了一時慌亂。
城頭上的公孫度,親眼看見兩岸的陣地上正不斷將石頭箭矢向著河面上的木筏小舟拋射,濺起一連串的銀色水花。
木筏小舟的數量很多,冒起的火焰遠在南宮城頭的公孫度都能清晰看見,而河面上那條細細的浮橋,似乎很難倖免下來。
但目睹了這一幕的公孫度臉上看不出一絲慌亂,望向絳水上游方向的眉眼一挑,輕聲笑道:“呵!逮著你了!孟德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