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餘波(1 / 1)
初平三年,四月初七
率領大軍返程的公孫度停駐在了河間國與安平的交界小城弓高。
弓高縣城的官署內,公孫度看著最新收到的幽州戰報,疑惑的詢問自己的情報頭子木央:
“上谷郡的變亂這麼快就結束了?難道說,閻柔他們預料到我與袁紹要罷戰?”
公孫度急匆匆回軍,其中很大的一個因素便是自己的後方不安穩,閻柔畢竟是公孫度有些印象的歷史人物,生怕此人的出現會給公孫度視為基本盤的幽州帶來什麼變數。
讓公孫度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與袁紹在南宮城外鏖戰之時,遠在幽州,鬧得轟轟烈烈的閻柔變亂,卻落了個慘淡收場。
木央聞言,微眯的眼睛透露一股笑意,輕笑著道:
“閻柔小兒發動變亂的時機不對!幽州但凡有見識的人都清楚,他如此做根本不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劉虞之死報仇,不過是經過袁紹等老牌士族的慫恿,想要搏一條晉升之階罷了。”
“唔?私心?誰人沒有私心呢?但那又如何?我可不信幽州的那些人會按納住寂寞?”
公孫度聞言挑了挑眉頭,從戰略角度上講,不得不說閻柔發起叛亂的時機很準,正好打在了自己深陷南方戰事泥潭的七寸之上,若是公孫度再在冀州遷延下去,被某些人看到了利用契機,說不得還會鬧出些什麼亂子。
但他自己卻對此有所準備的,遼西屯駐的烏桓騎兵,早先命令秦仲整訓的遼東精兵也都在遼西走廊虎視眈眈。
只要幽州的亂子失去控制,他大不了再來一次武力進軍薊城。
只是這樣一來,對本就有些疲憊的幽州各地州郡百姓,並不是個好訊息。
但現實便是幽州的豪強士族這一次很給公孫度面子,不僅沒有拖後腿,而且在兵源補充,糧草補給上都給了王烈等後勤官很大的支援,讓公孫度預備高舉的屠刀不甘的收回了鞘中。
公孫度自覺很是瞭解那些豪強的本性,總覺得其中有些貓膩,看著木央微微翹起的嘴角,點點對方,笑罵道:“你個老貨,跟我賣什麼關子,你有什麼發現,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是!”
木央略微整理了下思路,侃侃而談道:
“據屬下罈子稟報,幽州豪強不乏與主公有些恩怨的人物存在。在閻柔發動變亂的初期,也卻是爆發了些小亂子。可於大局無礙,主公或許不知,而今在幽州士族豪強群體中,主公的名聲其實相當不錯的。”
“哦?我可不記得某在幽州士林有什麼好名聲。”
“呵呵,主公擊敗了袁紹的十萬大軍,隨後又帶領幽州強兵兵壓冀州腹地。
在擊敗氣勢洶洶北上的冀州大軍的那一刻後,這場戰爭的性質就變了。
幽州境內士族豪強彈冠相慶,因為此戰代表著幽州勢力對冀州人的碾壓,也標誌著幽、冀二州多年鬥爭中,幽州取得了完勝。
主公沒有察覺嗎?擊敗袁紹大軍之後,軍中的幽州子弟盡皆服氣,也都唯主公馬首是瞻?”
“唔....”
公孫度聞言輕輕揉揉下巴,還真如木央所分析的那般,他此前並未重視對袁紹取得勝利後的‘民心’轉變。自己擊敗冀州軍之後的大步推進,其中不乏受到了軍中那些激進的幽州本土將官的影響。
還是那句話,這時代的各地州郡,儼然一個個小王國,無論是朝堂官場,還是民間商業,競爭都相當激烈。
冀州本就是強州,以往一直要向幽州供給糧草物資,用來防備邊防,故而幽州人在碰到冀州人時向來都是要低人一頭的。
加上幽州之地邊防壓力的緣故,士族勢力不甚強大,在輿論上一直處於下風。
比如士林間公認的一個詞,幽冀一體。
以冀州計程車人與經濟實力,與幽州強大的武將與邊軍精銳相配合,便能定鼎天下。
然而,這句話中天然的便將冀州人位於了支配地位,而幽州人就只能淪為動手的馬仔。
幽州人當然不服氣,這些年一直想要發展自身,劉虞在幽州的經濟政策實踐,未免沒有受到幽州本地大豪們的支援緣故。
這股子情緒一直壓抑著,一直到袁紹領軍北上,想要親自收服幽州這群桀驁不馴的馬仔時,達到了頂點。
公孫度自己也有所體會,在備戰袁紹的那段時間裡,幽州人表現出來的積極性,主觀能動性,根本不輸任何人,後來公孫度雷霆打擊叛變的溫恕等涿郡官吏,事後卻沒有收到幽州本地豪強的責難,其中就有這層因素。
現在看來,在大勝冀州軍,且佔領了冀州幾個郡國之後,在幽州本土,各地計程車族豪強、販夫走卒,儼然將公孫度視為了真正的勢力領袖。
換句話說,當公孫度表現出了能夠為幽州人帶來巨量的政治利益以及經濟利益的能力時,以往的那些不快,被這些豪強很是淡然的忽略掉了。
在這樣的民意基礎上,公孫度很快便就明白了閻柔發起變亂沒有像前世那般席捲全境的原因了。
無他,與袁紹相互呼應的閻柔,被幽州本地豪強視為了與溫恕同樣的存在,幽州叛徒!
“還有這個!”
木央見公孫度神色變化,顯然已經想明白了這其中的道理,當即奉上幾折最新情報。
“嗯?草原上發生大戰?素利趁柯比能南下之機,襲擊了中部鮮卑的後方草場,柯比能損失慘重?”
看到這條訊息,公孫度算是真正放下了心來,幽州的亂局除了內因外,便是這位鮮卑大人帶來的邊防壓力了。
只是讓公孫度自己也想不到的是,素利這廝竟然會給自己來了一個神助攻!
“對!素利在取得了對扶餘國的勝利之後,信任漢官,任用草原上的漢人、扶余人,積極向我遼東靠攏,去年很是買了些農具、鐵器,在北邊種地開荒,搞得有聲有色。
在此期間我黑衣衛潛伏進了素利的東部鮮卑部落,去年秋糧獲得豐收之後,素利馬不停蹄的轉運糧食,那時候,此人就預備著對中部鮮卑的戰爭了。”
木央一邊回答,一邊另外的一些關於東部鮮卑的情報彙總攤開在案几上給公孫度審閱。
“某聽說公孫賀在與素利的戰事中佔了不少便宜,可如今看來,素利還是撈了不少好處啊!”
公孫度皺起眉頭翻看這些文書,從中他能夠一窺這位鮮卑大人的野心,從素利佔領的扶餘國領土上看,正是大遼水灌溉的肥沃平原,只是從前受限於農業技術以及社會制度因素,這些土地的潛力並未得到開發。
敢於放權的素利任用的李先也是個人才,表現得像是個一心靠攏遼東的漢官,不停向著遼東輸誠,賄賂沿途官吏,購買轉運遼東的緊俏商貨,大興農牧貿易,去年遼東的商業增長,少不了此人的貢獻。
而且此人也不是古板性子,積極吸取了遼東的先進經驗,在奪取的扶余土地上設立了許多農莊,設定了以鮮卑人為長,漢人為輔,扶余人次之的統治結構,在穩定新入之地的同時,助長了當地的農業生產。
但是根據黑衣衛的探查,此人真正身份,其實是與公孫度有血仇的李敏之子,而今的虛與委蛇,不過是為了今後更大的禍亂積累資本罷了。
看到這裡,公孫度發愁的揉揉眉心,看著地圖上幾乎要將幽州邊地包圍起來的草原胡部,輕輕嘆息:“唔,都不是省油的燈啊!”
“對於這個李先,你是怎麼想的?”
“僕的意見是,渾作不知,暗自提防便是。黑衣衛已經探查清楚,雖然大遼水上游的土地肥沃,可這片土地的開墾難度也極大。
冬期過長,夏日裡蚊蠅又多,溼熱不輸南方。
扶余人是花了好幾代的時間才將將開墾出一小片的適宜地區。
此前遼東便有議論,北方的土地開發,非得投入天量的人力物力不可,還要承受大量的人員傷亡。
既然咱們這位小友有意生產,那便暗自幫助其開發,將來若有發難之日,正好名正言順的摘了這顆桃子。”
聽到這裡,公孫度抬頭與木央笑意盈盈的眼睛對視一眼,皆發出會心的笑聲。
“嘿嘿!很好,按此想法去辦吧,只是要時刻關注著,莫要讓人抽冷子偷襲了。遼東是某的根本之地,我絕不許此地有失!”
與木央二人討論完幽州亂局後,公孫度收拾一番出門迎接各地趕來會見的冀州豪強。
此前在廣宗城傳得沸沸揚揚的殺光幽州人的言論,隨著公孫度的大軍回返,已然悄然無蹤。
河間國那些被豪強攛掇起來造公孫度反的小民,大旗剛剛舉起,口號剛剛喊出去沒幾天,就遭遇到了造反界的前輩——潛藏在渤海郡的幽州黃巾的衝擊。
沒有一點水花,這些小民要麼死於抵抗黃巾的戰場,要麼加入範濟所領的黃巾軍。
當然,在此期間因為黃巾軍的攻擊而受損的豪強,更是數不勝數。
黃巾軍的出現,讓冀州士族中那些喜愛耍陰謀詭計之人大皺眉頭。
公孫度對河北豪強玩弄小把戲的反應很簡單,既然要造反,就不用那麼遮遮掩掩,要造就徹底點!
於是乎,那些被豪強們派出去的心腹,沒幾日便就領著頭戴黃巾軍隊前來報復主家,攻擊莊園鄔堡,洗劫豪強財貨,屠戮豪強子弟。
好好的陰謀變亂,生生被搞出了農民起義的陣仗。
剩餘觀望的冀州豪強終於坐不住了,立刻出手,將那些剛剛喊出口號的各家子弟做了冷處理,主動現身各地滅火。
不然的話,沒等到前方大戰的公孫度敗亡,他們就要盡數葬身在這些不知王法為何物的黃巾軍手中了。
於是乎,在河北大地上一個基於公孫度-本地豪強-黃巾軍的恐怖平衡三角關係誕生了。
一名名冀州大姓們被公孫度折騰得沒了脾氣,身處亂世的他們,深知握有黃巾軍這一大殺器的公孫度可怕。
河間國的案例已經深刻教訓了這些人,任何想要反抗公孫度統治的本地大豪們,都會遭受神出鬼沒、突如其來的黃巾軍衝擊。
後續的幽州大兵姍姍來遲,為死掉的大姓掉幾滴鱷魚眼淚後,很是不客氣的將大姓所留的土地資產收歸官有。
目睹了這一幕的冀州豪強們徹底熄了與公孫度爭鬥的心思,此刻的他們,仍舊擺著傳承下來的架子,乘坐著華貴馬車,衣著奢侈華麗,卻都低頭俯首於公孫度的門前。
載運物資的馬車擁堵街道,收受的錢貨禮品堆成了山。
看著這些人的謙卑姿態,公孫度面上很是客氣,對於這些表現出來的強烈投靠意願,他也是欣然接納,並將其中的良家子收入進自己的幕府、衛軍當中。
冀州本地士人子弟的素質的確很高,不同於後世士人多是文士,此時計程車人多數是文武雙全之人,畢竟這時候比起武,學習文的難度還要大些。
大士族壟斷了知識的背景下,小計程車族豪強們掌握的都是些民間的常規學問,加上這時候盛行的莊園經濟,擁有部曲私兵的他們,只好朝著武略方向努力。
除了這些牆頭草的服軟外,此前聽從公孫度命令撤離清河國且一直與柳毅等人配合默契的季雍等冀州豪強也紛紛前來拜見。
公孫度對季雍等主動對他釋放善意的豪強很是溫和,畢竟這些人是以身家性命投靠公孫度的,並且在這場戰事中也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損失。
“諸位放心,今次罷戰,不過是為了今後的大戰蓄力罷了。清河國,且借於那劉玄德手中數日。”
對季雍等離家的豪強,公孫度還是要好生安撫的,故而溫言勸慰道。
季雍是個肥壯中年人,聞言懇切一禮道:
“我等庸碌之人,唯尋明主事之,我等皆知當今形勢,主公不必為我等之事掛心,凡事以主公大業為重!”
說完季雍憨笑一聲,繼續道:“我等撤離清河,可是將崔家等士族搜刮了乾淨,謝主公厚賜,我等而今家業也不輸從前啊!”
“哈哈哈!”
公孫度被這人的言辭逗樂了,與這些冀州叛徒們發出一陣肆意大笑。
與柳毅的交談中,公孫度得知了季雍的為人,就如他的自謙一般,中庸,遠不如那些俊傑那般才華橫溢。
但是為人樂觀堅毅,且看準了便不會放手。對於投效公孫度此事也是如此。
公孫度交談中幾次試探他們投效自己的真正原因,最後季雍坦言,他們這些人看重公孫度並非士族所重的家世名望,而是身在亂世的唯一憑依——武力而已。
冀州州郡兵力的戰力,身為本地大豪的季雍等人最是清楚,所以一力判斷袁紹贏不了邊軍出身的公孫度,這才敢於響應公孫度而舉起叛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