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各方(1 / 1)
冀州,弓高城南。
一身戎裝的公孫度駐馬於城外的木橋,目光從遠處原野上青黑色雲煙收回。
河水嘩啦流淌,輕風吹過,翠綠色的柳葉拂過水麵,濺起點點波紋。
咔嚓!
空中的白色絲絨飄馬匹跟前,身下的坐騎不耐的打了個響鼻。
公孫度下馬,拍拍馬屁股,馬兒自覺的轉身啃食地上剛剛冒出嫩芽的青草起來。
“此次南下,替我守住南方。此前交過手的劉備所部,不是些簡單角色,須得小心應對。
今次我回幽州,會優先向你等前線輸送武備。
可,你也清楚,數次大戰,幽州、遼東也有些疲敝,此後一段時間,當以休養生息為重。
當然,你也不用一力防禦,進攻是最好的防守,有騎兵優勢的我們,不必在戰術上太過消極。
其中分寸,你自己把握。”
公孫度手裡掐著一片路邊的樹葉,一邊揉搓著踱步,一邊對跟在身後的柳毅仔細叮囑。
柳毅亦步亦趨,隨著公孫度的話語不時點頭:“主公放心,有我在渤海一日,定不讓那劉備兵馬過漳水沿線。”
公孫度仔細看了眼這位老兄弟,許久不曾相會,柳毅的面目多了些滄桑,同時掌管一地的經歷也讓他神色間多了幾分威嚴。
即便如此,面對著自己這位老上司、老兄弟,柳毅身上散發的那股孺慕與敬仰,公孫度還是深有體會的。
見到對方並沒有因為自己將他調離了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東萊郡而心生不滿,公孫度臉上綻開笑容,伸出手臂輕拍對方肩膀道:
“嗯,我信你,此前在東萊就幹得不錯!”
“嘿嘿!”
眼見公孫度恢復了從前姿態,柳毅也撓撓後腦笑了起來,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拱手道:
“那劉備手下多了些黃巾軍騎兵,難道說臧霸那小子與官府合流了?青州聯接中原、遼東,我等經營多日,若是青州黃巾反水,如此大為不妙啊!”
聽柳毅談起青州之事,公孫度眉頭也皺了起來,擺擺手道:
“沒有那麼簡單!從你等上次圍獵公孫瓚之戰後的情報上看,臧霸等黃巾眾是要去尋劉備不對付的。至於為何彼輩將領會現身於劉備帳下,還得看臧霸如何解釋!
我已遣派快船走海路去青州,定要查清楚此事應由。
唔,若青州黃巾果真出了問題,你在渤海就要注意了。整修道路、碼頭,今後用兵青州,定然是要從渤海郡調兵的。
另外,我已上表朝廷,舉你為渤海郡守,治下的那些豪強大姓,可按法令調遣。
呵,不過以而今渤海之情形,這套官印用處怕也不大了。”
“哈!”
聽公孫度說起渤海郡守的官位,柳毅也笑了,只是眼神中多了抹複雜之色,從前的他對功名利祿看得很重,總是期待著公孫度口中的官位印綬。
可在東萊郡當黃巾頭領的這幾年,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一地父母官的沉重責任,數十上百萬的百姓生死存亡集於一身,其中的事務繁雜程度,是遠遠超過統軍殺伐的。
更不用說,柳毅是作為黃巾頭目來掌權了,比起那些肆意發洩慾望的黃巾軍頭目,柳毅這類想要有所建樹的人,在黃巾軍中,才能真正感受到何為組織,何為權力。
官府的組織結構,天然的將官員與百姓隔離開來,職責是為天子牧守一方,加上君子遠庖廚的思想,官員被層層疊疊的文書包圍著,沾染不了血腥氣,對於民眾生死存亡,沒有一點心理負擔。
黃巾軍作為農民起義軍,組織更為鬆散,但比起這時候的官府組織,更為扁平化,柳毅接觸的底層民眾也更多,也最為體會到權力對普通民眾的影響。
柳毅還記得在東萊郡的第一年,在他與一眾僚屬的努力下,那些攜家帶口的黃巾眾熬過了冬日的嚴寒,面對春日暖陽時的欣喜笑容。
記得那些嘴唇皸裂皮膚乾瘦的道旁農夫,在經過一年的辛勤,收穫黃澄澄的糧食時手捧穀粒的滿足。
記得他們佔據的山嶺在眾多黃巾眾聚集後,從一片荒蕪,短短時日裡,變成了有水渠有田畝,有木製房屋,有孩童奔跑的生機山谷。
柳毅是個軍漢,廝殺場活下來的人物,說起來不缺狠厲手段,當如那些黃巾軍頭目一般是個殺人如麻,草芥人命的惡徒才對。
但柳毅卻將戰時與平時分的很是清楚,他能夠在軍事行動時為了隱蔽蹤跡,毫不遲疑的下令屠戮行軍途中的無辜民眾,也能在經營東萊時,為山寨新生一孩童而展露笑顏。
故而一想起要肩負渤海郡所在的百姓生死,柳毅稍顯遲疑的拱手:
“唔,領兵作戰,柳毅自無二話,可論到治理一方,此前都是閆玉昌主持,主公須得向我派遣些得力人手才是。”
公孫度聞言停步,凝神想了片刻,渤海郡此時的情況的確比較複雜,經過張遼的掃蕩,境內的豪強基本或殺或亡,沒了地方大姓的阻隔,柳毅統治難度大大降低,比較麻煩的是快速建立新的的統治結構。
公孫度忽地想起柳毅在東萊的經歷,那裡可是有些經歷了幾年歷練的黃巾軍基層事務官
“會的!今次大戰之後,投奔我計程車子海了去了。
只是你身為郡守,需要有自己的想法,莫要讓那些別有用心的人鑽了空子才對。
這樣吧,你在東萊郡的老部下,列一個名單,屆時盡數給你調來。”
柳毅聞言,當即展顏,接著便伸手討要東西:
“那就多謝主公了。除此外,渤海郡今年的賦稅,還有就是農具鐵器缺口....”
公孫度趕緊打住,連連擺手道:
“行了!今年的賦稅就免了。至於農具、鐵騎之類的,你上任之後,先做好統計,再上呈報告給我,只是,我要詳實可靠的資料。”
“可靠的資料?那主公你可就得給我派些精通術數的官吏來,某手下那些呆貨可不會。”
柳毅聞言,連連搖頭,接著一臉諂媚的上前,又伸出手討要。
公孫度一巴掌別開柳毅的大手,回頭看了眼河對岸那些整裝待發的騎兵,食指朝遠處的騎兵點了點:
“今次給你調撥的騎兵當中,有些是羽林營的畢業生,他們的才能不止於軍中,你好生用起來。除此外,渤海郡大戰將息,境內的孤兒定然不少,盡數轉運.到..薊城吧。”
“哦?”
柳毅聞言,回頭掃了眼那些與自己一齊南下的騎兵身影,果然在其中發現了下頜長著青茬的少年兵,挑挑眉頭,接著聽到孤兒的處置,沉沉點頭應道:
“諾!”
就在公孫度與柳毅為治下治理而討價還價時,南邊的袁紹、曹操放棄了奪取絳水南岸大片土地的想法,正心急火燎的急速向著腹地退兵。
原因無他,董卓軍東出了!
河南尹,中牟縣。
咕咕!
烏鴉自樹梢上飛過,冰冷的眼珠俯視身下的戰場殘屍,試圖尋找一具可口用來飽腹。
自從中原戰亂以來,它們這些鳥類就緊緊隨著軍隊足跡進發,被人們視為不詳,為各地帶去災禍。
斜插在屍體堆中的大旗旗幟耷拉著,上邊滿是破洞,邊緣沾染血色,正緩緩向下滴落著血水。
啪!
馬蹄踏碎地上血水積聚的水窪,馬背上的騎士面容冷酷,掃視一圈滿是殘屍的戰場,聽著不遠處傳來的婦女哀鳴,不滿的冷哼一聲。
身後的親兵手裡擎著張字認旗,騎士輕輕策馬,馬匹越過街道上的屍堆,向著城內更深處行去。
“找死!”
忽地,一側的街道路口鑽出一名衣衫襤褸的婦人,慌不擇路的衝向騎士所在,身後跟著幾名眼露兇光手握長刀的涼州軍兵。
軍兵眼中只有那身形婀娜的婦人,舉著刀就要去拿對方。
刷刷!
街上的騎兵整齊的舉起武器,最前方的騎士隨意的伸出長矛,矛鋒直抵軍兵咽喉,進一絲便是身首分離的下場,軍兵冷汗直冒,連連吞嚥口水。
“張兄!莫與小兒輩置氣!”
就在這時,街道另一側出現幾名騎兵,當中的一名將領在馬上拱手說道。
“哼!”
張濟見到李傕出現,冷哼一聲收回了長矛,並不在意那小兵的生死。
李傕見狀,知道對方脾氣的他策馬靠近,眼睛從張濟身後的騎兵身上掃了一眼,在那位緊緊偎依在張濟馬後的婦人身上停了下,挑了挑眉,用較為熱切的語氣道:
“嘿,張兄既然在場,這中牟城中的繳獲,自然少不了你那一份,唔,這婦人,當然也歸你。”
說著李傕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對了,聽俘虜說這中牟城有三千丹陽兵,你與之交手,其部戰力如何?”
張濟甩甩長矛上殘留的血水,扭扭脖子冷笑道:“烏合之眾罷了。我審問過俘虜,其部乃是徐州郡兵,被那陶謙所遣為朱儁助戰。
剛剛抵達中牟城,還未休整,就遭遇我等襲營,論起戰力戰意,還不如這些本地民夫。
對了,牛將軍傳令,讓你部,還有郭汜回營,商議軍情。”
說起昨日的戰鬥,張濟臉上終於動容,接著稍微拱手,說起了正事。
“牛將軍回軍了?朱儁捉到沒有?”
李傕聞言,很是驚異的抬頭,急聲追問。
“沒有,那廝跑得太快。不過,在其軍中搜到了不少書信,都是來自那些關東諸侯的支援信函。”
李傕對身邊的親兵耳語幾句,親兵拱手後當即策馬向著城中而去。
此刻聽到信函之事,當即冷笑一聲,朝地上吐了口濃痰,語氣不屑道:“呵!這些關東人!打仗沒甚本事,搞這些鬼蜮伎倆倒是一把好手!”
張濟對李傕的話語很是贊同,輕輕嗯了聲,掃了眼向遠處疾馳的傳信兵,一提韁繩作勢領路道:
“將軍大怒,想要發兵四方,劫掠周圍不備的關東州郡,今次便是商量出擊的方向。”
李傕知道事情緊急,命令手下吹響聚兵號角,隨著號角響起,身後那些房屋內的施暴動靜戛然而止,沒多久便有一隊隊衣衫不整的兵卒在街道彙集,牽著馬匹隨著軍官號令轉移。
中牟城外,涼州軍臨時營地中。
牛輔居中,對著手下這些驕兵悍將講起了而今戰況:
“根據拷訊俘虜得知,關東諸侯在洛陽附近只有朱儁這一兵力。
而且,從那些諸侯的舉動能看出來,朱儁是被用來當作阻擋我涼州軍東出的絆腳石的。
可笑的是,即便是武裝朱儁,這些諸侯也都三心二意。諸位昨日經過戰鬥,想必也很清楚。
現今朱儁既亡,那麼洛陽附近的兗州陳留郡、豫州潁川郡盡皆空虛,正當是我涼州男兒用兵之時!
除此外,某從俘虜的朱儁僚屬口中得知,那位敢於和太尉叫板的袁本初而今可是焦頭爛額,與北邊幽州的公孫度幹起來了,那王匡竟然敢去助戰,簡直不將某放在眼裡。
呵呵,如今看來,河內郡、魏郡也是可以一窺的。”
李傕等人自無意見,經過與關東軍的多次交手,不免生了些驕兵之氣,覺得這些選項沒甚區別。
“將軍意思是?”
“呵呵,本來我是想趁著陳留、潁川空虛之機,帶兒郎們好生快活一番的。
可,咱們畢竟被太尉委託看守關東門戶,那麼河內郡、魏郡的空虛時機就萬萬不可放過!”
牛輔眯眼掃過在場眾將,心中的念頭百轉,他作為董卓的親屬,天然是要與董卓站在同一陣線上的,趁著袁紹後方空虛偷襲河內、魏郡才是最佳答案。
可牛輔也有自己的考慮,此前征伐白波軍不克,已經讓他在涼州軍中的威望大減,今次好不容易碰到一次可以盡情劫掠也是收攬軍心的好機會,若是放過,今後這些驕兵悍將怕是更不會聽從他的命令了。
故而最好的方式便是既要劫掠空虛州郡,又要出擊袁本初的後方老巢。
他的目光從在場三人臉上掃過,心中思索著方略。
李傕?看似忠厚,其實一肚子壞水,放在跟前,說不定哪一日便給自己背後一刀。
郭汜?雖然作戰勇猛,可為人莽撞,而且這廝昨日破城之後,是頭一個肆意殺戮,開始屠城的人,唔?或許是個天生的劫掠人才?
至於張濟?悶葫蘆一個,但是手下的騎兵確實精銳,偷襲袁紹少不了他的幫助。
念頭一定,牛輔當即一拍案几,緩緩站起,身上的鎧甲隨著舉動而叮叮作響:
“我意已決,我等在中牟分兵,李傕部引兵向南,劫豫州潁川等空虛諸郡,其他人,隨我向東,伺機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