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生意(1 / 1)
就在青州黃巾與劉備所部正殺的難解難分之際,遠在北地的幽州,剛剛因為戰勝袁紹這位紙面實力最強的漢地諸侯,向天下人展示了幽州鐵騎爪牙後的公孫度以及他身後的幽州州府此時卻是收斂了手腳,進入了一頓讓人不安的平靜期。
幽州,薊城,州府府邸內。
公孫度放下手裡的文書,看著上邊密密麻麻的文字資訊,很是苦惱的揉揉眉心。
“呼,怎的如此多的文書?我在遼東都沒有這般累過!”
此時他總算明白歷史上的那些昏君是怎麼來的了,掌管幽州政務的他,每日裡需要處理以及決斷的公文,簡直可以車載斗量。
這還是在公孫度大力推行了全紙化辦公,以及強制要求各級官吏使用圖表統計以及彙報後的結果。
一旁陪同辦公的糜竺、王烈等人見到公孫度臉上的不耐神色,也都搖頭笑笑,知道那只是公孫度偶爾發的小牢騷罷了。
面對一個頗為勤政的主公,二人一方面很是欣慰,另一方面也都隨時面對著公孫度帶來的無形壓力,欣慰於為人主的賢明給勢力帶來的光明前景,壓力則是源自那些不可對人言的小心思。
公孫度不同於那些半路出家,驟然上位的官吏,他們往往依靠著本地官吏,以及官府慣性來對地方進行治理。
這些日子的接觸下來,幽州上下的官吏們已經意識到了公孫度那顆想要改變一切的野心。
“主公,這是代郡、上谷郡發來的調撥物資的文書,今次邊郡大戰,本地吏民損失慘重,急需糧草、兵甲撥付!”
公孫度這邊正在檢視河間國等地的春耕報告,糜竺靠近,奉上一本由上谷郡、代郡簽發的調撥文書。
公孫度頭也不抬,接過文書細細察看,果然,閻柔等人搞了這麼一遭,儘管對幽州的腹心之地沒有造成破壞,可戰場左近的百姓算是遭了殃。
田裡剛剛發芽的莊稼被南下的鮮卑人馬隊啃了個精光,更不用說那些地方上防禦力不足的堡寨,更是在本次衝突中人財兩失。
代郡與上谷郡位於燕山山脈,境內多山地溝壑,本就不是什麼適宜農耕之地。
且境內民眾多是堡寨軍兵,真正的百姓早在歷次的衝突戰事中或死或逃,在此刻公孫度眼裡,代郡與上谷郡等漢地的邊地州郡,正發生著類似於公孫度在遼東所為之事。
鮮卑外敵的威脅,以及中原內亂的壓力,使得邊地的豪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壯大著,豪族不再受制於漢地律法,不再收斂手腳的他們大肆招攬部曲,壯大著己方實力。
這些人或許根本沒有什麼反叛心思,他們所處的地域就決定了他們註定要充當起中原官府的看門人角色。
也正是這樣的原因,幾屆的幽州州牧以及兩郡官吏對豪強的壯大都是睜隻眼閉隻眼,抱著樂見其成的態度。
“撥付吧,畢竟為我等守住了邊牆!不能讓戰士寒了心!只是,此次劃撥,你須得派人前去監督,我要看到物資的真正流向。
我可不想那些從我公孫度兜裡掏出的錢,被某些人拿來收買人心!”
僅僅思考片刻,公孫度便就批覆蓋印,這樣的討錢文書,自從公孫度真正開始行使州牧權力後,漸漸變得多了起來。
其中除了有公孫度真正被幽州上下當作主事人的原因外,更多的原因則是公孫度近些日子下發的政令斷了不少地方官府的進項。
比如公孫度直接剝奪了地方官吏可以無償徵用民力的權力,改為有司對接。
例如水利設施的新建與維修保養,皆由工部下設的水利司統籌。
又比如公孫度裁撤了幽州境內的各層稅卡,只保留了大城市內的稅吏,以及渤海沿岸的港口稅吏。
而最讓幽州百姓拍手稱快的則是公孫度免除了幽州境內的人頭稅。
人頭稅,即口算錢,其實算是此時普通百姓身上最為沉重的負擔了,因為這是百姓必須要向官府上繳錢幣的一種稅賦。
此時的百姓本來就很難安穩的進行生產活動,更不用說將生產獲得的物資換成等價值的貨幣了。
每年一到秋收時,糧價能夠低到讓農夫懷疑人生就是個很生動的例子。
當然,以上操作在公孫度眼中其實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鬧。
他真正想要的其實是將遼東的農莊開設到中原來。
農莊制度在遼東已經執行了有三年之久,中間雖然也發生了不少必不可少的制度漏洞,管事上下其手,基層的農莊莊主欺男霸女,將農莊當做私產等事並不鮮見。
好在公孫度當年做戲一般的盡數與遼東小民簽訂的盟書,在此時起了很大的作用。
農莊大多數的小民以及內裡的管事人員還是將農莊當作了一種臨時抱團的組織。
有的組織力弱的,農莊子弟各行其是,各自在自家田裡忙活,埋首黃土幹一輩子。
組織力強的,則很快意識到了農莊制度在商業上的優越性,隨即搭上了遼東工商業發展的順風車,發展得好不興旺。
遼東的農莊在公孫度的眼中,就像個散佈在遼東大地上的無數家合夥小公司,有的不思進取,就在自家一畝三分地上的耕耘,有人卻是力爭上游,已經藉著那一點先發優勢,開始四處擴張了。
正是遼東的成功案例,才讓公孫度有了改造中原基層治理的想法。
經過黃巾之亂、公孫度與袁紹的大戰後,公孫度的掌控區域內,剩下了許多無主之地,並且這些田畝還都是經過前輩精心打理,擁有了比較完善的灌溉系統,而今荒廢的日子短暫,只要有人入住,便能很快將之開發出來。
想到農莊,公孫度將埋在文書裡的腦袋抬了起來,望向糜竺問道:“如何?各地的大姓豪強,對於置換土地的表態?”
糜竺聞言,從文書堆裡尋出一本翻開道:
“各地大姓當然是舉手贊成,只是,暗地裡動手腳的著實不少。畢竟以地方胥吏的水平也搞不清楚那些無主之地實情,誰又願意將吃進去的好處吐出來呢?”
糜竺僅僅掃過文書上的寥寥文字便能夠將地方上的博弈看個通透。
“嗯?哪怕某剛剛處置了一大批的犯事豪強?彼輩當真不怕死嗎!?”
公孫度聞言,倒是沒有發怒,只是心中好奇這些人的腦回路,畢竟有先例在前,這時候的他們,應當是儘量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才對!
“呃,主公,那批豪強可大多是冀州人,且還是以陰謀叛亂的罪名,幽州人都以為主公你是在排除異己,為幽州人騰位置呢!這樣的輿情下,誰敢說個不字?
至於今次,地方上的田畝小事,彼輩不過是習慣性的耍耍手段罷了,主公若是表態,地方大姓絕不敢再出妄言!”
公孫度砸吧下嘴,這種因為底下的一時違逆便就大開殺戒,的確不像個明主所為。
剛剛上任,雖然透過與南方袁紹的戰績讓本地計程車民認可了公孫度的領導地位,強人雖然受人尊重,可若公孫度表現出的卻是暴君姿態,那就的確有些不討喜了。
眼下的他,遠沒有到可以任性的地步。
“唔,好吧。
幽州無論如何也算是我的根本之地,就不與這些老鄉置氣了。
待我今日與那些大姓商議後再說。”
想到即將到來的會議,公孫度扭扭脖子,發出一連串的輕響,繼而站起身來道:
“子仲、彥方,走,叫上陳江!開會去!”
說完公孫度在前,王烈、糜竺在後,走出公房,向著州牧府邸的一處寬大院子走去。
會場設定在州牧府邸的一處花園內,院內本來種植著劉虞等前任好不容易收集的名貴草木,怎奈公孫度不解風情,叫人將花木鏟平了改為了可以容納數百人的會場。
而在公孫度等人行於半途時,聚集了近五百人的會場上,卻是異常熱鬧。
此次會議,是作為當今幽州真正統治者的公孫度對治下各地的大姓、豪強、富商的一次召集會議。
來此開會的豪強們以各自的地域抱著團,互相簇擁在一起交談。
這些人雖然面上帶笑的四處招呼,可眉眼裡始終掩藏著不安,誰也不能保證公孫度不會學那項羽來一回鴻門宴,將他們這些地方上的絆腳石給一腳踹了。
會場上雖然眼看著熱鬧無比,客人們相互交際,若真正細看的話,發現來此的客人交談都是淺嘗輒止,絕不敢透露互相的底細,生怕什麼把柄被人拿住。
當然,裡面少不了交遊廣闊的,此刻正笑意盈盈的不斷拱手,跨越著地域向各類團體,與各類人物打著招呼。
“齊老!您也來了!?許久不見!放心,你要的布匹包在我身上!
上等的三韓檰布,質量上乘,還有南方剛剛傳過來的吉貝布,布料質感舒適,最適宜您這種老壽星,小子便就當作今年壽禮送予您老了!”
胡器臉上掛著春風拂面的笑,朝著對面一位老者連聲作揖道。
而隨著他的寒暄,對面的齊家家主也發出開懷大笑,向著左右的薊城大姓介紹起胡器的身份來。
“諸位,此人乃是沓氏豪商,使君座下的大紅人。掌管東洋公司的大掌櫃,胡器胡小友。”
隨著齊家家主的介紹,旁邊那些一直用著警惕眼神觀察四周的大姓們這才放緩臉色,連連與胡器寒暄問好:
“幸會幸會!”
沒多久,胡器再度轉移陣地,只是腳步剛一邁出,就被個黑臉大漢攔住:
“胡兄!此前答應與我的冶鐵器械呢?
州府設在土垠的鐵城某可去看過了,當真是精妙無比!工部大將不愧是巧奪天工之人。
呼,若無那些器械相助,想我田氏鐵行,手下數百鐵匠,今後怕是要盡數封爐了!”
胡器被此人攔住,加上田家主的聲音頗大,四周的賓客都將目光投注了過來,他臉上的尷尬神色一閃而過,接著拉過其人到一旁小聲道:
“哎喲,我的田家主欸,此事怪不得我啊!
當初某以為你要的不過是些冶煉鐵錘之類的,誰知你要那些鐵城裡的神器?
你要知道,你要的那些器械,州府不發話,遼東的器械出不了境!
唔,某倒是有個辦法,咱們遼東也有個打鐵的田家,或許是你的本家也說不定,他們家承接的便是鐵城派遣下來的訂單,生意不是照樣做得相當紅火!?”
這邊剛剛打發走前去認親的田家主,胡器就又遇到了一名面相俊朗的青年,年紀與胡器一般無二,或許是二人年紀相仿,青年遠遠便向著胡器致意。
交談片刻,胡器便就得知了來者的真實身份,中山國的大豪商代表,甄家甄儼。
甄儼作為這次北方大戰中剛剛轉移陣營的地方勢力,對於公孫度所在的幽州州府,以及施政理念是相當好奇的。
出發之前,甄儼的父親便就再三叮囑,幽州不同中山國,行事當小心謹慎。
事實也正如父親所料的那般,甄儼等人行於途中就見到了一隊隊被髮配的犯人與刑徒,略微一打聽,裡面少不了與他們甄家有過往來的。
然而,就在甄儼以為公孫度所在的薊城會是個龍潭虎穴時,事實卻再度出乎他的預料。
公孫度雖然對士族表現的相當苛刻,但對商徒,亦或者能夠給公孫度上繳利潤,貢獻財稅的商徒相當厚道。
光是沿途所見那些熱烈歡呼稅卡被廢的商徒,就讓甄儼心中有了許多期許,畢竟,雖然甄家現在算個官宦人家,可要論起身份,在士人眼中,仍舊是中山國的一個小小豪商罷了。
“胡兄,某聽聞兄臺掌管東洋公司,只是這所謂的東洋公司,究竟從事何業?為何又以公司之名稱之,內中有何奧妙?”
“不瞞甄兄,所謂公司,乃是使君首創。東洋公司不同於兄臺這種靠著家族積累而起的產業。
東洋公司,其實算是持有股份的各位股東的一種聯合。
持有股份者有有錢豪商,有擁有數十艘海船的船主,有分散投資的沓氏商徒,不一而足。
股東們根據出力佔據股份,組成了東洋公司,再由使君授予特權,能夠壟斷對海東國家的貿易。
至於我,不過是這家公司的一個管家罷了。”
胡器態度很是謙和,將公司的運營、制度簡單的闡述一番,但對公司的具體經營,胡器卻顯得模稜兩可,沒有準話。
這倒不是胡器虛偽,而是他現在也搞不清東洋公司的主營業務。
按理來說,東洋公司作為一家被授予特權的私營公司,應當是竭力做好跨洋貿易才對。
可胡器所知的公司賬目上,真正屬於海貿的收入佔比,不過僅僅三成而已。
公司收入真正的大頭,其實在三韓的武器貿易,以及從半島上各地搜刮的財貨。當然,收益增多的同時,護衛隊的成本也被逐漸拉高。
今年的進項大頭,才真正慢慢轉變為渤海內海的航運收益,只是隨著公孫繼掌控的官方貿易船隊的擴張,這筆收益註定要縮水。
已經從摻和小國戰事,吃百姓血肉中嚐到甜頭的胡器,看看眼前的富家公子,猩紅的舌頭舔舔嘴唇道:
“甄兄,小弟有樁生意,東洋公司獨有,倭國,倭國聽說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