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反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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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崔瑋等遼東商徒想要組建一個以遼東半手工業為基礎的托拉斯集團訊息就傳到了公孫度的耳中。

聽到這時代的商業精英提出的構想,公孫度既感到欣慰又感到悲哀,對於前來傳訊的糜竺搖頭道:

“這些商徒啊,培育了這麼久,還是老樣子,有些野心,但不夠大!”

糜竺本以為遼東那些不安分商徒搞出來的小動作會讓公孫度這種統治者感到勃然大怒,卻沒料到公孫度的反應卻是這些人的野心不夠大?

要論這個時代誰人瞭解這時候的遼東工商業集團的實力,就非糜竺莫屬了,要知道他可是全程呵護且旁觀著這些人的茁壯成長的。

短短數年時間,遼東那堪稱稚嫩脆弱的工商業就發展成能夠為公孫度在中原戰事提供八成軍資的龐然大物了。

遼東的工商業主們透過發達的金融結算體系,將從前緩慢的商業程序陡然加速,不斷合併著地方的小型商社。

資本不缺的情況下,大型商社還藉助遼東逐漸成熟的農莊體系,獲取了大量有組織力且相對廉價的勞動力。

並且透過公孫度上任伊始便就施行的專利法激勵,遼東的半手工半器械作業技術正在以驚人速度積累著,眼看著就要發生讓人難以想象的突變時,公孫度正好攻下了幽州,彷彿天賜一般,幽州成了那些磨刀霍霍的工商業主們最好的狩獵物件。

“主公的意思是,彼輩成不了事?以僕觀之,論起財力,遼東這些商徒,其實力已經不遜於這些幽州本地土豪了。”

糜竺雖然發問,可他自己其實也很清楚,商徒始終有其侷限的。

其中很生動的例子便是糜竺自己,家財萬貫,僕役數萬又如何?還不是州郡官府的眼中肥肉?

在他心中,遼東商徒成不了事的惟一原因,只可能是失去了公孫度這個始作俑者的幫助。

公孫度沒有立即回答,因為問題的答案他自己也不甚清晰,這涉及到一個問題,那便是資本家何時生起了改造社會的慾望的?又是何時有野心且有勇氣將之實施?

若是沒有公孫度自己拉偏架,這些人真的能夠幹過那些地頭蛇一般的幽州土豪嗎?

“或許還真的能幹過,只是,那與內戰有何分別?屆時殺的天昏地暗,不知讓誰得了漁翁之利。”

公孫度暗自點頭,抬眼對上糜竺的探尋眼神,公孫度伸出三根手指道:

“經濟發展三要素,原料、資金、市場。其中遼東商徒們不缺資金與原料,可市場嘛?

幽州與遼東的差別,能讓許多興沖沖的商徒碰一鼻子灰。”

“主公說的是那些地方莊園?的確,完善的莊園能夠保住莊園內部完成經濟迴圈,其對外部的交易商品慾望很低。

唔,且如主公之前所言,這些莊園內部因大量使用農奴,其人力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遼東商徒就算將商品降低到了塵埃裡,也比不上人家的免費勞動力啊!”

“呼!子仲所言甚是!”公孫度長出了口氣,他對地方豪強最大的怨望便在於此。

哪怕那些人已經放下了刀槍,卸下了武裝,在公孫度的面前表現出一副任君採擷的姿態,公孫度還是壓不住辣手摧花的想法。

莊園經濟保證了莊園主的利益,可以說在這樣的制度下,除了主人,其他的都是些不配被稱作人的部曲。

這些表現其實公孫度在早前離開洛陽時的民間調查便就知曉,東漢雖然統計上是有著上千萬人的國度,可是在經濟上,真正算作人的,可能只有存於上層的那些大姓豪強們。

糜竺的發言,勾起了公孫度在白馬渡口時與老者交談的記憶,情緒一下子低沉下來。

其實說起來,公孫度在遼東已經完成了他的構想,透過瓦解舊有的豪強地主體系,重新構建起農莊制度,再透過地權在民的手段,將小民重新納入經濟活動中去。

可幽州畢竟不是遼東,他要是大開殺戒,其造成的嚴重後果,就連此時的公孫度也承受不了。

但是市場問題不僅僅關乎遼東商徒的成敗,同樣也關乎公孫度力圖工業的大計。

以莊園經濟為主的中原之地,其自帶的封閉性以及自給自足性使得這片土地成為了工業化產品的絕緣地,繼而導致公孫度辛辛苦苦建立的工業化體系生產出的天量產品無地消化,隨之而來的便是他心心念唸的工業化化為泡影。

說起市場,公孫度就不得不想起前世那些歐美老牌列強,他們解決國內需求不足的矛盾的手段便是透過拓展殖民地,再利用政治、經濟手段瓦解當地經濟,繼而解決國內的市場問題。

想到這裡公孫度不由抬頭四望,用貪婪的目光巡視著他的四周,細細觀察著哪一處可以被作為殖民地。

“倭國就算了,一是太遠,目前有些不現實。二則是此地尚未開化,改造經濟的成本與殖民獲取的收益,短時間內不成比例。

至於近一點的三韓、高句麗、以及扶餘國或許可行,這些國家的內部統治薄弱,現在已經或多或少受到遼東商徒的控制了....將來或可一試,透過製造事端,接著便是絕對優勢的武力入場!”

忽地,公孫度的眼睛一亮,他懷著疑問看向糜竺道:“遼東的商徒如此活躍,想必這些年獲益不菲,只是,現今遼東的工業品主要是哪些類目?”

“從今年商部上交的文書上看,遼東市場交易的大宗商品,除了糧食、鹽巴等民生物資外,其中以鐵製農具、農業器械、兵器、鎧甲、箭矢、車架、牲畜為主。

當然,其中還包括海船、內河船等高價值貨品。

另外,從統計上看,隨著民間財富的積累,木製傢俱、裝飾品、書本等也都呈上漲趨勢!”

“是了!”公孫度高興的打一個響指,笑著對糜竺道:

“我算是知道彼輩為何對市場如此輕忽了。因為遼東而今的主要產品,要麼是專供于軍方的軍資,亦或者我幕府的官僚配給。

要麼便是類似於農具和舟船等生產工具的製造上的。

這些產品因為生產技術含量高,競爭對手較少,而且市場廣大,它的消費物件,也基本是面對的是那些能夠忍受高投入的大客戶。

至少目前來看,遼東的這些商徒,目光還未從有錢人的頭上轉移到那些埋在黃土裡的小民身上。”

公孫度一邊說著,一邊唏噓。他不知該喜還是該憂,資本從來趨利,從來不在乎交易物件是誰的。

至少在當前,幽州的大姓豪強們,還是欣賞來自遼東的那些物美價廉的商品。

只有當市場飽和了,商徒們的利益不再得到保障,那時候或許才會有有識之士站出來,指責起豪強莊園主們佔有了太多的民力,阻礙了市場經濟的進步發展?

只是,真的要慢騰騰的等待輿論發酵,等待兩方矛盾積累嗎?

公孫度臉色一陣變換,手掌不自覺的握緊了些許。

糜竺似乎察覺出了公孫度眉眼間散發的殺意,當即拜下懇切道:“主公萬萬不可,此時非是動手之時,此類豪強中原之地千萬,主公若是於幽州發難,必定引發幽州內亂。”

見到糜竺拜下,公孫度無奈的苦笑一聲,上前扶起這位老臣,拍拍對方肩膀道:

“此類道理我怎會不知?”

糜竺抬眼,用期待的眼神看向面露猶豫的公孫度,就見對方擺擺手道:“罷了,按照先前計劃,緩緩圖之吧!分化對手,先將產業豪強拉攏在手再說!”

“諾,屬下這就去辦!想必經過這幾日的集會,這些大姓已經清楚了主公的意向,彼輩家業不在地方莊園之上,其仔細掂量清楚後,定然是會與主公共進退的。”

糜竺見到公孫度鬆口,當即鬆了口氣,懇切出言說道,接著像是表明心跡一般,他抬起腦袋,對上公孫度的審視目光道:

“僕一直知道,主公是想要做大事的。

只是,萬事都須得一步一個腳印。

當下之事,在於解放那些束縛於莊園土地上的奴僕!

與其揮起屠刀大興殺戮,將好不容易維繫的大好局面毀於一旦,何不按照計劃徐徐圖之?

僕懇請主公稍安勿躁,此前藉著安置投降黃巾的良機,已經在漁陽郡、廣陽郡、渤海郡、右北平等地安置了不少農莊。

這些農莊裡的小民生活,其擁有的資產數額,想必用不了多久,訊息就會傳到那些內地的莊園奴僕耳中。

世上誰人不向往美好?這些人一旦蠢蠢欲動,人心一旦思變,屆時我官方再進行政令催動,內外夾擊之下,那些抱著土地不鬆手的豪強將會無路可選。”

糜竺苦口婆心,將計劃再度講出,似乎生怕公孫度一個不悅便就揮刀。

公孫度盯著糜竺的眼睛看了片刻,緩緩點頭,很是不耐煩的擺手道:

“行了,某知道了,也是為難你,退下吧,一切按計劃行事便是!某保證不隨意動武!”

不久後,公孫度看著緩緩退下的糜竺身影,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吃過遼東郡屠戮豪強的紅利之後,公孫度是真的想要在幽州再次大開大合一次的。

其中的緣由,不僅僅是遼東改革的紅利太過誘人,而是公孫度心中很清楚一個道理,那便是矯枉必須過正!

遼東的新氣象,根本原因是源於舊豪強被連根拔起,新的小民沒有了負擔,整個遼東都是輕裝上陣,重新出發的,所以才能短時間有如此驚豔的表現。

幽州、中原,舊豪強、老士族,是公孫度躲不過去的坎!

這彷彿是一個悖論,你想要統治如此廣大的土地,就必須任用和籠絡這片土地上的人才。

然而這些人才的存在卻恰恰是統治體系中的最大不穩定因素。

前世的公孫度看過一個說法,那便是一個國家滅亡,在其建立初期便就決定。

因為那些參與設計收益體系的群體,會隨著時間發展而不斷壯大,從而使得收益體系發生結構性失衡,繼而問題滋生而無法解決,最終崩潰。

現如今的公孫度也是落到了這個地步,他閉上眼睛,彷彿都能看到自己好不容易建立的國度,天下,會將如何倒塌!

但是那又如何?這一次的他,不再是那個背水一戰,身無一物的到任太守了,他身上肩負的東西太多,而且他能感受到,這些他一手構建的班底,也在隱隱的表示反對。

“哼!”

公孫度心中很是不爽,他能感受到來自體制的反噬,在他利用體制行事的同時,體制也在無時無刻不想要控制公孫度的一言一行。

“某需要一批核心官吏啊,這些人就算再進步,涉及到了自身利益,也不再可靠。”

陰翳的眼神掃過門外忙碌的官吏,公孫度開始在自己的小本本上梳理哪些人能夠與他公孫度一條道走到黑。

“陽儀?百分百的死忠,能夠堅決完成自己下發的任何命令,今後若是想要謀劃刺殺天子之類行動的話,首要想到的便是他了。

陳江不錯,雖然出身糜家,可其對外一直是以我馬首是瞻,據說為此還與糜竺鬧出了不少矛盾,唔,以他的出身來說,當世能夠容下他的,便是隻有我了。

王烈?在發行紙票上有自己的堅持。一心為民,不是個虛偽人物,君子可欺之以方,也是個可以委託大事的人。

田豐?地方保護主義者,一心為了冀州人的未來,可以利用,但是要給予適當籌碼。

魏攸?同樣的地方保護主義者,剛剛升格為公孫度勢力的堅定支持者,治民政策上偏向溫和。

齊周?牆頭草一株,官場老油子

...”

公孫度凝神寫著,很快便將他手下的各類官吏的自帶屬性列了出來,眼睛掃過紙上那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就不由眉頭一皺。

其中絕大多數的官吏屬性,都屬於齊周這類的牆頭草,是隨著公孫度的勝利而轉投麾下的。

這也能看出公孫度的心中隱憂,從一個勢力的官吏組成結構,就能夠看出這個勢力的行動趨向,部下有如此多的封建餘孽,試問公孫度要如何幹大事?

啪啪!

想著想著公孫度一時入了神,手掌輕輕拍打起臉頰,晃了晃腦袋,嘴裡小聲嘟囔著:“瞎想什麼呢?哪個勢力首腦上位後就想著造自己的反?”

他將寫完小字的紙張湊到室內的一盞油燈上,靜靜看著它從一團亮人的火焰化為灰燼。

“慢慢來,某還有時間....”

隨後他徑直坐下,攤開一張新的紙張,抄起筆架上的毛筆在紙上飛快寫道:

“知識普及,辦學計劃——趁士族壟斷學識的良機佔領意識形態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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