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衝突(1 / 1)
初平四年,夏。
河間國,弓高縣。
廣闊的冀州平原上,正是禾苗茁壯成長的時節,田野間卻少見農人,遺留著零散農具的田畝間,散落著不知名的屍首,以此表明此地曾經發生的慘劇。
平原上的一處修築的頗為險峻的塢堡中,塢堡主聲嘶力竭的對在場的親族部伍招呼著:
“公孫度此僚不當人子!竟然與那幫商賈、小民為伍,反而要對我等賢良之家下手,這是何等道理!
我決定了,反了他公孫度!!”
“父親所言甚是!那什麼僕役法,簡直就是在掘我豪強之家根基。自從惡法頒佈以來,家族的僱農、奴僕逃亡嚴重,長此以往,哪裡還有我等的活路!?”
塢堡主身後的年輕武人當即應和著,振臂向著四周的親族講述著內中情由,很快便引起一片贊同之聲。
一些身材高大,體型精悍的漢子同樣高呼:
“家主說得對!反了他公孫度,咱們打起旗號,迎接冀州牧袁公回來!”
周圍的塢堡部曲統領以及大小頭目紛紛應和,對公孫度提出的法令,除了塢堡主以及各地大姓這些既得利益者外,最難以接受的,還屬部曲統領這些依附大姓而存在的特權者。
小民的解放,對這些人來說,往往代表著他們地位跌落。這一點,從他們最近的遭遇中便能感受一二。
塢堡主感受到眾人的同仇敵愾,面帶欣慰的重重頷首,朗聲笑道:
“那好,傳令下去,讓家族部曲做好準備,分發兵器,咱們與同縣的其他豪強一同起兵,先攻殺那些鄉間的幽州人,再發兵攻打縣城!”
而在弓高的鄉野中,來自幽州的農莊管事,以及黃巾舊部正組織著一批批前來投奔的小民,分發土地、規劃住房、分配農具,忙得不亦樂乎。
王安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冀州的夏日比起幽州,更為酷熱,在天光下的短短時間,他就混身溼透,若從水裡鑽出來的一般。
手指捏起一塊乾涸的泥土,他將之放在手心揉碎了再用嘴一吹,昏黃的土塵猛地散開。
透過土塵,王安面帶憂慮的看向這片從前屬於叛逆豪強的田畝。
“不知何時才能下雨....說起來,冀州今年的雨水是否太少了些?
呵呵,不過算起來,前幾年的風調雨順才罕見。
只是,今年的收成,怕是沒什麼指望了。”
學識算是豐富的王安很清楚,中原這片土地上,雖然天下最為富饒的土地,可是天災同樣不少,水災、旱災總是交替出現,風調雨順始終少有。
範濟的黃巾軍在去年的中原大戰之後,便就在公孫度的嚴密控制下慢慢解體,完成了自己使命的王安被公孫度派遣到了冀州,主要協調當地黃巾軍與幽州管事的配合,以及當地農莊的建設事宜。
“軍師!總算找到你了!”
忽地,身後遠遠傳來一個少年的呼喊,王安的眉頭明顯的皺了起來,轉身就向急匆匆靠近的對方額頭彈了下,呵斥道:
“說了多少次,不要再喚我軍師,而今你我都不再是黃巾了。叫我管事,亦或者會長都行。”
“呃....”
少年捂著額頭痛呼一聲,眼眶瞬間紅了起來,癟著嘴似乎就要哭出來。
“說吧!什麼事?如此急躁!”
王安一點沒有理會對方的反應,這小子也是在黃巾軍中摸爬滾打過來的,見過的屍體比活人都多,怎會被他一彈就受不了?
“是那些新來的農家子,這些人一來就說些怪話,說加入咱們農莊還是個佃戶,只是從給大姓交糧,改成了給公孫使君交糧。
有人聽說還要舉債買農具,立即不願意加入農莊,都吵著只要分到手上的地,願意回家自個刨地,每年定時給官府交租子就行。”
少年聳聳鼻子,咧咧嘴,瞬間將快要滴下去的鼻涕吸了進去後,繪聲繪色的給王安說起附近的農莊之事起來。
“這些人.....”
王安聞言也有些頭疼,出身羽林營的他深知,農莊之事至關重要,它不僅標誌著公孫度對地方上的直接掌控。
隨著農莊管事的飛速成長與大規模提拔,以農莊為背景的官員也很快在公孫度的勢力中佔據了一席之地。
可以說,農莊的建設,是公孫度這股勢力能否成事,以及成事後能否站穩腳跟的關鍵因素。
王安轉身,眯著眼睛打量起遠處的莊園剪影,大門口正簇擁著一大群的拖家帶口的小民,遠遠的能夠看到其中的些許混亂。
王安騎上坐騎,一邊朝著莊子趕去,一邊輕聲問道:
“陳莊主有跟他們講過,只有參加農莊才有地分嗎?”
“講了!可那些人不聽!吵嚷著是咱們將他們哄騙過來的,而今主家回不去了,只能來投奔咱們....
軍....會長,依我看,壓根不用管那些刁民叫嚷,不聽話的打一頓就好了,這幫子人就是見咱們好說話,才在莊子裡這般蠻橫.....咱們一掏刀子,保管他們不說二話....”
少年騎了一匹驢,此刻拽著毛驢脖子上的雜毛,歪著腦袋,很是不服氣的回道,看樣子,他對那些敢於質疑他們好意的小民很是憤慨。
“呵呵....狗娃那你說說,今日這事交給你的話,具體怎麼個處理法,不能死人....”
王安聞言,對眼前的少年笑笑,用帶著考校的語氣道。
名為狗娃的少年撓撓腦袋,雖然嘴上說得頭頭是道,可正要實施起來,他卻犯了難,正要說話,身子就被王安一拽,緊接著便聽到兩聲淒厲的牲畜慘叫。
“小心!”
王安飛身,一把將狗娃從毛驢上扯下來,兩人在地上翻滾著卸完力道後才停下。
噗噗噗!
身後的地面傳來連續幾聲箭矢入地的悶響。
吃了一口土的狗娃急忙抬眼,眼睛略微一掃,便發現幾個精悍的騎士正在向著他們馳來,襲擊者有三人,其中一人裝備最好,看樣子也最年輕,其身後緊緊跟著個年長武士,最後的則是個手持大弓的馳射武士,位於最後面的他正懊惱的收弓。
顯然,剛才的攻擊正是源於這些人。
“這些人是誰?竟然敢在農莊附近襲擊,不怕農莊的民兵嗎?”
狗娃望著朝他們殺來的騎士,心中卻沒有多少驚慌,見慣了沙場廝殺的他,遇到這種刺殺之事,反而異常淡定。
“我對付領頭的,你對付後面的弓箭手!”
王安這會沒有多少思考時間,只留下一句囑咐便就俯下身子朝著一名騎士衝去。
“受死!”
來人是個年輕武士,頜下的青茬表明了對方的年紀,騎在馬上威風凜凜,手中的長矛鋒銳而細長,面對地上的兩個小民,此人眼中露出的盡是捕食者的狂傲。
王安低伏著身子,右手反握橫刀,小步快速的靠近著騎士,在行進間左手快速的抓了一把塵土在手。
噗!
一蓬沙土猛地在武士眼前炸開,武士情不自禁的眯了下眼睛,而在草屑塵土的帳幕裡,一把雪亮的刀光閃過。
希律律!
砰!
受驚的戰馬人立而起,馬上的騎士無力的鬆開了韁繩,整個人頹然落地,砸起了一片煙塵。
“少主!你!找死!”
旁邊本來觀戰的中年騎兵頓時大驚,當即大喊著策馬朝著王安殺來。
後邊的持弓騎士同樣大驚,再也顧不得剛才的淡然,立即拉弓,朝著地上翻滾的王安施射。
嗖!
被忽略的狗娃藏在草叢中,不知何時取出了把彈弓,瞄準了正要射箭的騎士眼睛射去。
砰!
帶著稜角的石子越過空間,撞在正在拉弓的騎士眼睛上。
“啊!我的眼睛!”
舉弓的騎士丟開弓箭,痛得當場大呼起來。
而在另一邊,王安早已奪了武士的戰馬,與前來拼命的中年武士殺作一團。
鐺鐺鐺!
連續的兵器交擊聲響起,王安舍了橫刀,用起剛才青年武士的長矛分外趁手,三兩下便就將中年人殺的節節敗退。
砰!
一顆石子飛來,擊中了中年人的戰馬身子。
希律律!
劇痛使得戰馬受驚,中年人控馬不及,被王安尋到了空子,一矛結果了其人。
片刻之後,望著地上的幾具屍體,王安還未來得及探查二人的身份,便被遠處農莊的慘叫聲吸引。
“救命啊!”
“救我....”
“殺!殺光這些賤人!”
“殺光這幫幽州人!”
遠處的農莊大門口,正爆發著一場極為慘烈的屠殺。
不知來處的軍隊,正手持著兵刃,對門口的老弱婦孺展開了血腥屠殺。
蹲在道邊石墩上好奇張望的孩童,坐在獨輪車上給孩子哺乳的婦人,躺在平板車上呼喊自家兒子的老人。
短短時間後,都成為了這些兵卒的刀下亡魂。
王安仔細分辨了下,農莊內部已經動員了起來,青壯持著超長的長矛,依靠著那片人未製造的障礙,與外邊的屠夫拼殺著。
“走!去前邊看看!”
王安轉身對著正興奮騎上匹高大戰馬的狗娃招呼一聲,他沒有被這種陣仗嚇到,或許在王安心中,其實早有面對今日這種狀況的準備。
“就我們兩人!?”
正高興自己毛驢換大馬的狗娃聞言愣住了,手指點點對方,再點點自己驚訝反問。
“無妨,對方不過是些本地豪強私兵,烏合之眾罷了。看到遠處的大旗沒有?咱們穿上他們的衣裳,靠近了給大旗下的頭人一箭,這仗也就結束了。”
王安說著,不顧狗娃的抗議,直接扒拉著中年人的染血衣裳,徑直往身上套。
農莊內,陳旺聽著大門口的淒厲慘嚎,心中十分焦躁,有著充分的基層鬥爭經驗的他壓根不怕那些急吼吼前來攻殺的私兵部曲。
這些人既然是私兵,那麼其無論是戰鬥力,還是武器甲具,都不能與正規軍相媲美。
去年在幽州,陳旺等莊園管事,可是組織過民兵列陣,舉著強弩長矛正面與那些私兵拼殺過的人物。
此刻的他最為擔心的,還是出去勘察田畝的王安安危。
王安雖然說是從黃巾軍轉業過來的,可陳旺訊息靈通,透過州府的老鄉口中得知過對方的底細,這個年輕的頂頭上司可是羽林營出身,公孫使君的關門弟子般的人物。
這樣的人,若是有個閃失,他陳旺就算是將這弓高的農莊辦出個花來,將門口的進犯私兵殺個乾淨,今後他也是個前途無亮的下場。
“給我刀!給我武器!我幫你們殺敵!”
莊園門口,剛才還在與陳旺等人吵嚷著的壯漢此刻瘋魔了一般,抓住陳旺便就不鬆手,嘴裡只是重複著這幾句。
陳旺抬眼看看對方的體格,身材高大,臂膀粗壯,怪不得提出要自個開荒種田。
“對!給我們兵刃,我們要與他們拼了!這些狗日的殺了我娘!”
“給我把刀就好,一把錘子也行!”
壯漢的身後跟著一大幫的漢子,這些人大多呼吸急促,眼神冒火,紛紛朝著陳旺請戰。
剛才的廝殺爆發的突然,這些漢子本就是前來接洽的,家人滯留在外本是為防萬一,沒想到最先受創。
饒是這些人如此作態,他們的左右還是圍著一圈手持兵刃的農莊民兵,用極為警惕的眼神看著他們,好似這些人稍有不對,便要對他們下死手。
陳旺對這些人倒沒有多少提防,略微思索後,他指著面前的壯漢道:
“給他們武器!還有新到的鐵甲,也給他們披上!
想要報仇的都來,等會我讓牆上的弓箭手放箭掩護,你們趁此時機往外衝殺便是!”
說完陳旺口中的命令不斷,讓手下將莊子裡剛剛抵達的武器盡數下發了出去,同時口中大聲動員起來:
“諸位鄉親!外邊的人來歷想必大家比我清楚,這些人,就是那些豪強的狗腿子。
大姓豪強,向來是與我等不對付的。這回他們過來,手裡還帶著刀子。
為了什麼?為了讓大傢伙生生世世為奴!為了大家好不容易拿到手的土地。
俺老陳今日算是弄明白了,只要這些豪強在,咱們老百姓就過不了安生日子。
今日正好,既然不讓俺們種地,不讓俺們好生過活,那俺們就與他們拼了!”
“拼了!拼了!拼了!”
陳旺身為莊主,本身在莊子裡的威望就高,此刻動員的言辭,在現實的說法面前,也極有說服力,當即便引得周圍的農家子齊聲應和。
“快!派幾個機靈的傢伙,翻牆出去,去外邊尋找王會長.....”
嗖嗖嗖!
外牆上的民兵弓箭手得令之後,當即朝著外邊的私兵連連施射,箭矢若雨點般落下,當即激起一片慘叫之聲。
踏踏踏!
趁著圍攻的私兵出現混亂,莊園內部立即衝出一群身披黑色鎧甲的漢子,他們手裡拎著各式各樣的武器,若一頭頭蠻牛般朝著私兵們衝去。
嘭!
車架被推翻,身上披著鐵片連線成的簡易鎧甲的壯漢撞翻一個私兵,手裡的環首刀被他像掄鋤頭一般朝著對方的頭上砍去。
咔嚓!
“啊!”
刀刃砍在頭骨上,竟然崩出了個缺口,壯漢呆愣愣的看著長刀,再看看地上的私兵,發現此人哀嚎一聲便就斷了氣。
頭回殺人的漢子當即打了個寒顫,只是想起私兵身後的家人屍體,他的心中再度湧出憤怒,邁開大步,朝著親人方向撲殺過去。
“啊啊!你們都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