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紈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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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間國,弓高。

天空陰沉沉的,微醺的太陽給雲朵鍍上一層金邊,申河拄著木杖,將身子挪到太陽直射的光斑內,眯著眼睛享受著這片刻暖陽。

他的身後是高高聳立的塢堡,塢堡壁上滿是馬賽克樣式的修補痕跡,高牆上是舉著長矛不斷巡視的民兵武裝,散發著實木清香的大門敞開著,載滿輜重的大車行進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駕!!”

忽地,塢堡正對面的官道上傳來一陣馬蹄聲,申河與眾多民兵聞聲都抬起了頭,見得眼前場景身子立刻板正起來,目光隨著騎兵的大旗而移動,乍看去像是一群呆頭鵝。

大隊的騎兵逶迤而來,馬兵們耀武揚威,神氣十足,舉著小旗的衛隊策馬揚鞭,形成一道滿是喧囂的浪潮。

只是,走兵的潮頭經久不停,除了漢軍模樣的漢騎外,還有許多保留著胡人習俗,禿髮留辮的胡人,這些人呼和不停,與眾多大軍一起,構成了沿途百姓眼中的雄壯浪潮。

“乖乖,這來了多少騎兵啊!!這不得把地上的草都給吃絕了!怪不得上頭叫我等收集乾草用作軍用!”

“乾草有個屁用,這些可都是軍馬,不是騾子,都是要吃精料的,咱們轉運的豆子大半都要進這些畜生嘴裡去了。”

“馬上要開打了!!”

許久之後,申河回過神來,眼睛從官道上的行軍佇列上移開,沒有理會民兵之間的交頭接耳,轉頭對著身旁的民兵管事凝聲道。

“嗯嗯,申大哥說的不錯,上邊來了命令,咱們趙莊的民兵也要出發,在大軍之後負責押運輜重。”

旁邊負責統籌的農莊管事抹抹腦袋上的汗水,對申河笑著附和道。

“嗯...”

申河小聲應付著同伴的話語,眼睛看向南方,心思早已飄向遠處:

“不知會長,還有栓子哥怎麼樣了?”

“放心吧,申大哥,聽說前線打了大勝仗,傳遞訊息的騎兵都說是咱們鄉親們打的。

嘿嘿,你們瞧見那些幽州來的大兵眼神了嗎?從前瞧不起咱們,哼哼,前線戰報傳過來,現在一個個都服氣得很!”

“莫要輕敵,戰場拼殺,一個不小心,咱們都得折在上邊,你們沒聽教官們講嗎?兩軍交鋒,最常用的計策便是斷糧,我等轉運輜重的活計可不安穩!”

“何老頭,我看你是怕了吧,怕就與我講,到時不讓你隨隊,讓你在這塢堡裡守著這群娘們安穩過活。哼哼,平日裡的訓練三令五申,輜重車隊的防禦,練了多次,咱們又不是沒見識過騎兵衝擊,沒那麼可怕!再者,我可是聽長官講了,袁軍的騎兵奇缺,能用於正面廝殺的本就不多,用來襲擾糧道的騎兵,那就更少了!”

“我何時說過一個怕字,我的意思是那什麼,謹慎!咱們要謹慎!”

附近的民兵聽到打仗,心中並沒有多少焦慮,反而談笑自若,興許是被這苦難的世道熬出了抗性,此刻的他們反而對戰場上的勝負拼殺格外感興趣,對自家子弟的搏殺結果很是自豪。

想想也是啊,本就爛命一條,若沒有這場戰事,冀州一場饑荒,我等本就是要埋進這黃土的,能夠拉那些往日裡高高之上的人下馬,心中多少是有些暢快的。

只是,戰場爭鋒,兩軍廝殺,這些本應屬於那些諸侯、三公、世家等遙不可及之人操心的事,從何時開始,變得與我等切身相關了呢?

申河思緒散發著,心中默默想道。

或許,是從公孫使君的承諾開始吧!?

申河這般想著,眼睛盯著遠處陷入地平線的大旗,以及上邊模糊的公孫二字,乾裂的嘴唇上下蠕動:

“願,使君得勝歸來!”

隨著大軍的進發,行軍佇列最前方的公孫度收到了一條接一條的情報訊息。

如幽州府這般大規模的騎兵出動,其動靜根本瞞不了人,從最新訊息上便能看出,袁紹在得知公孫度大軍出動的第一時間便停下了攻打信都城的軍事行動,轉而開始修築堡寨,由進攻轉向了死守。

但這時代的騎兵有個公認的戰略優勢,那便是相對於步兵無法取代的機動速度。

“袁紹老兒,怕是沒想到某來得這般快吧!”

公孫度此刻已經來到了兩軍交鋒的最前線,距離信都城不足十里,抬眼望去,似乎還能看見信都的巍峨城牆。

收回視線,他望著前來拜見的俊俏將軍,溫聲道:

“子龍這一仗打的不錯!僅憑此戰,便可名揚天下了!畢竟,溫侯呂布的大名無人不知,你能全殲此君部伍,功莫大焉!”

趙雲面對公孫度的稱讚,倒沒有年輕人的輕狂,只是尋常的拱手謙遜道:

“此戰乃是州府支援,將士用命!絕非子龍一人之功,況且,我等並未全殲呂布所部,其軍大部還是逃了回去,其部將高順親自率兵斷後,對我軍造成了極大殺傷,此人,不可不防!”

當提到高順名號時,饒是剛剛取得大勝的趙雲也不由面色凝重,一想起那日碰到的遭遇騎軍衝鋒而面不改色,反而能數次發動反衝鋒的軍隊,只要想到這樣的步兵配上那一支精銳騎兵所能發揮出的巨大戰力,連趙雲也為此戰的勝利而感到僥倖。

“高順嗎?看來你是碰到陷陣營了!呵呵,不必在意此人,千餘人而已,對於此戰,無甚影響!”

聽到趙雲講述的幷州精銳步兵,公孫度當即反應過來,同時也對此戰有了一定了解,高順能夠脫離戰場,那麼呂布定然輕敵了。也是,若非呂布輕敵冒進,也不會給趙雲這樣的新銳戰將做了踏腳石。

說著公孫度輕提馬韁,來到高處,取出望遠鏡眺望起地平線盡頭的袁軍營壘。

袁紹大軍號稱百萬,但根據趙雲、張遼等人探知,聚集在信都城下的軍隊只有十萬餘人,若是加上沿途各地的守禦部隊以及分兵攻略渤海的袁譚所部,兵力總數絕對不超過二十萬。

與之相比,公孫度此次進發,僅僅調動了幽州騎兵兩萬,冀州步兵三萬,加上已經疲敝的趙雲所部五千,以及負責守禦信都的張遼所部萬餘,總數不過六萬餘。

論數量公孫度肯定屬於下風,可公孫度一方卻都是戰兵,並未將轉運的夫子算在內,這些人可都有兵刃器械,都是能夠上陣砍殺的,二者戰力根本不能相比。

“袁軍有什麼新動向嗎?”

片刻之後,公孫度收回眺望視線,看向剛剛從信都城中趕來的張遼部將也是張遼親子的張虎,輕笑著問道。

張虎看模樣有些緊張,緊繃的臉龐滿是汗水,聞言當即讓手下攤開輿圖,指點著上邊的圖案講解道:

“回使君,袁軍昨日便止戰,不僅暫停了攻城戰,而且還將遺留在戰場上的攻城器械都燒燬了。而今信都周圍,共有三座營壘,分別為正南方的袁紹主營,有兵約五萬人,東邊營壘主將為高幹,領兵二萬餘,西邊營壘主將為文丑,領兵兩萬餘。另有雜兵數千,都是流散到此的豪強武裝....”

耳聽著張虎介紹,公孫度略微蹙眉,抬手打斷道:

“戰力如何?”

然而,讓公孫度感到頗為意外的是,張虎聞言臉上卻露出了凝重神色:

“戰力頗強!主公有所不知,儘管袁軍攻城日短,可攻城力度卻頗強,此次袁軍傾巢而出,攻城的也並非雜兵,多有武裝齊全的甲兵上陣,幸而我軍配有遠端攻擊的投石車,巨石擊碎了多架攻城車,這才減緩了袁軍攻城力度.....”

聽到張虎言語,公孫度第一次感到有些託大,想來袁紹大軍出動,知道信都守備森嚴的情況下還要攻打,肯定是有著足夠信心的,不過,這一切都隨著公孫度的進場發生了變化,有公孫度這支生力軍在側,袁紹是如何都不可能再行攻城的。

“野戰呢?各部戰力如何?”

攻城戰從來都不止城牆攻殺,擅長守禦的將軍都知道要在敵軍撤離之時出城掩殺,而且攻防兩軍在此期間的不斷試探,都能讓張遼探知袁軍的野戰戰力。

“袁紹大營戰力最強,不僅披甲人數眾多,還有具裝甲騎出沒!而且數量頗多!文丑、高幹大營相差無幾,都配有甲士、甲騎,與上次大戰不同的是,此次袁軍的戰意頗為堅韌,戰場上多有死戰不退之人!!”

“嘶!!”

公孫度越聽,越覺得自己像是放出了什麼猛獸一般,不禁深吸一口涼氣,他能理解為何袁軍的戰意來源,恐怕多是河北的破家豪強之人,這些人說是與公孫度有著破家滅門之仇都不為過。

但很快公孫度便收斂了忌憚之色,破家滅門之仇那又如何?復仇的恨意終究會隨著肉體湮滅而隨之消散,想到這裡,公孫度搓搓手,對於此戰他心中卻愈發期待起來。

“來兩隊輕騎,與我前去偵察一番。”

公孫度揮揮馬鞭,點了兩隊輕騎,不待眾人的反對,便一馬當先的向著袁軍所在賓士而去。

戰前偵查,在這個資訊傳遞效率極為低下的時代,乃是為將必要,凡是那些能夠在戰場上多次取得勝利的人,多是擅長偵察且能夠根據敵軍長短而靈活應對的將領。

只是,這樣的舉動多是有風險的,比如敗於趙雲之手的呂布,其人便是過於輕敵,將自身陷入了趙雲設定的包圍圈中。

公孫度當然不會犯這樣的低階錯誤,與他同行的都是幽州軍的精銳輕騎,這些騎兵馬術嫻熟,行動迅速,負重最輕的他們很難被人咬住。

踏踏踏!

小隊的騎兵以慢跑的速度靠近著袁軍營壘,馬背上的騎兵穿著樸素,儘量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此刻他們靜靜策馬,一個個靜默無言,都收束精神,隨時打望四周,警惕著一切變化。

“籲!”

公孫度拉住韁繩,立於一個小土坡之上,眺望著眼前的袁軍營壘,營地靠近絳水,此時尚未結冰,遠遠望去,水面上舟船往來,轉運物資的民夫來來往往,撐船的船伕與驅趕車馬的喧囂似乎近在眼前。

絳水旁邊的營壘由土木所制,寨牆聳立,將營地內的佈置阻擋在外,四周本就不多的林木早早被砍伐一空,露出光禿禿的木樁子。

“記下來,這些區域不便騎兵通行!”

看到這一幕,公孫度轉頭對著身旁的書記官下令道。

呼!

風捲著草葉在眾人眼前飄蕩,引得戰馬略微焦躁,遠處,一杆杆袁字大旗在木製營寨上高高飄揚,能夠容納五萬人的營寨在絳水之畔蔓延開來,仿若橫亙在公孫度大軍前的長城一般。

公孫度凝望著營寨中的高高哨塔,營寨前的鹿角、壕溝應有盡有,袁軍將領訓練有素,並未露出什麼明顯破綻。

“水攻如何?”

“回稟使君,家父早先便測量過信都四野地形,袁軍所選營壘位於高處,放水攻營難以奏效,反而會對信都城池造成損傷。”

張虎聞言當即回道。

啪!

公孫度一把收回望遠鏡,並未多言,對身旁的親兵道:

“走,去其他營壘!”

踏踏踏!

小隊騎兵當即調轉馬頭,沿著土坡邊緣,向著他處而去。

然而,就在公孫度心中盤算著此戰攻略時,遠處的袁軍營壘竟然在此刻開啟了寨門。

公孫度回首望去,袁軍出動的騎兵數量不多,都是輕騎,看行進方向,竟然是朝著他們而來。

“呵呵,被發現了。趙雲,你與他們做上一場,記住,不得浪戰!其他人,隨我後撤!”

見此狀況的公孫度似乎早有所料,對一邊的趙雲下令後調轉馬頭,沒有一點在此地多留的意思。

“隨我來!!”

趙雲當即領命,招呼著手下向著那支出動的袁軍馬兵截擊而去。

此次護衛公孫度,趙雲帶的都是擅長馬術的親衛,這些人雖然未曾攜帶多少鎧甲,可各個弓馬嫻熟,對於小規模的馬上格鬥算是格外在行。

嗖嗖嗖!

兩支輕騎馬隊遭遇,沒有什麼多的花樣,向來是來上一波箭矢覆蓋再說。

“轉向!”

首當其衝的趙雲沒有硬抗箭矢的意思,當即靈活轉向,以避開眼前的箭雨覆蓋。

哚哚!

聽著一支支箭矢插入草地的聲音,趙雲抬眼望去,他們所釋放的箭矢也被敵軍閃避開去,他還注意到,對方的輕騎不僅行動迅捷,而且有不少人敢於做出各種驚險的避箭動作,恍若長於馬上的胡人一般。

踏踏踏!

形如鋒矢的兩支親兵交錯而過,若游魚一般滑溜。

嗖嗖!

轉向的馬隊再度來襲,同樣的箭矢施放,同樣的轉向躲避,狀似兒戲的輕騎卻是在死亡邊緣跳舞。

幾次交鋒過後,兩支騎兵的損傷寥寥,袁軍的將校似乎也不想為一次簡單的驅趕行動付出太大傷亡,待趙雲他們的活動範圍遠離袁軍營壘後便就呼嘯一聲,招呼馬隊回營。

“籲!”

趙雲見此,也沒有追擊對方的意願,當即勒馬,看著眼前這支回營騎兵,面露凝重之色。

耳旁傳來靠近的馬蹄聲,趙雲轉頭看著同鄉:

“夏侯,你怎麼看?”

“論馬上技擊,眼前這些人,不輸我們。而且,看他們模樣,有股子紈絝子的味道!對!就是那些鬥雞走馬的世家子的作風!!這便說的清了,這些人向來高傲,想來是不願意與我們這些泥腿子拼命的....”

夏侯蘭看著遠去的輕騎,恍然大悟的拍手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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