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籌碼(1 / 1)
興平元年,六月初三。
弘農郡,澠池,石壕村。
金銀山,一座位於澠池與陝縣交界的山嶺,自從兩京斷絕交通以來,略顯寧靜的山谷,今日卻聲聲巨響所打破。
“開火!”
隨著山坡上衝鋒的涼州騎兵的趨近,搭在馬弓上的箭矢幾欲待發,一直估算著雙方位置的牛二當即下令開火。
砰砰砰!
穩穩站在木牆上的火槍兵凝神瞄準,聽到軍令,當即扣下扳機,隨著肩頭的一陣衝擊,槍口的火焰迸發,白色的硝煙霎時間瀰漫在這狹窄區域內。
一連串炒豆似的槍聲在谷口響起,驚飛了山林中正在窺視兩腳獸戰爭的鳥獸的同時,也讓衝在最前方的張繡騎兵一陣人仰馬翻。
咻咻!
一向習慣於在部下面前展現武勇的張繡被受傷的戰馬掀翻在地,一顆顆不見蹤影的鉛彈在他的身旁飛過,隨著彈丸在空氣中劃過的聲音響起,他的身邊的土石點點炸開。
噗噗!
已然斃命的戰馬充當了張繡的掩體,彈丸入肉的聲響不斷在他的耳畔炸響,張繡盡力收縮著身體,不讓那些不可見的暗器射中他的軀體,死亡的恐懼緊緊包裹著他的心臟,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將軍落馬了!”
“少將軍死了!”
位於前方的張繡在一瞬間失去身影,給後方衝鋒的涼州騎兵帶去了極大衝擊,這也是以武力統軍的一大弊端,當主將的武勇不能改變戰局時,軍士計程車氣就會一落千丈,一聲聲驚呼當即在軍陣響起。
原本作為鋒矢的衝鋒陣線,隨著張繡的落馬,一下子變得散亂起來,眼見著勇悍難擋的張繡都生死不明,那些處於衝鋒的騎兵連忙勒馬,紛紛掉轉馬頭,不願參與到攻擊這幫陌生敵軍的隊伍中去。
“保護少將軍!”
親兵眼見著張繡落馬,這些人絲毫不顧空氣中奪人性命的彈丸,奮不顧身的朝著張繡所在衝去。
張繡親眼見著衝在前方的騎兵是如何斃命的,他們身上完備的漢軍制式鎧甲這時候宛若薄紙,在那神秘的火器攻擊下,甲片當即支離破碎,戰馬受痛翻滾,最終在彈丸的攻擊下紛紛失去了性命。
此刻眼見著親兵靠上前來,他當即阻止:
“別過來!”
“少將軍!”
可這些親兵都是張濟手下的老部下,這些人是萬不能讓張繡陣亡在他們面前是,他們絲毫不敢戰場呼嘯而來的彈丸,急速向著張繡方向靠近著。
“哈哈哈!繼續!”
站在最高處的牛二親眼看見對方的主將落馬後導致的隊形混亂,此刻眼見著對方仍舊試圖靠近,當即大笑著下令。
從身旁親兵手上接過一杆上了彈丸的火槍,牛二瞄準遠處正在靠近戰場的張繡親兵。
砰!
扳機傳來的輕微阻力,讓牛二對手中的武器感到份外喜愛。這可比要耗費腰力上弦的強弩好用多了!
遠處,一名正向著張繡靠近的親兵應聲而倒,子彈在對方的胸口炸起一團血花,兩當鎧在面對火器時表現的並不如意。
不遠處,由大群倒伏戰馬構成的血肉掩體後,張繡渾身顫抖,人類天然對陌生保持恐懼,特別是當前這種能夠在遠距離擊穿鎧甲的武器瞄準他時,他咬著牙,滿臉不甘的看著那些老兵在一顆顆彈丸的洗禮下,紛紛倒在了地上。
隨著親兵的一個個倒下,剩下還在猶豫的涼州騎兵當即喪膽,他們對木牆前方的百步區域避之唯恐不及,紛紛策馬遠離。
“上!”
牛二眼見著敵軍已經喪膽,一個跨步從木牆上翻下,迎著那些不斷後退的騎兵而去。
剩餘的火槍兵當即跟上,他們眼睛神采奕奕,顯然對火槍的威力十分驚喜,有了這樣的武器作為依仗,以往讓人心寒的騎兵衝鋒這下也變得沒那麼害怕了。
為數三百的火槍兵在為首的披甲火槍兵的帶領下,緩緩向著山坡行進著,他們手裡的火槍早已填裝完畢,哪怕在行軍,他們的槍口也始終對著遠處留戀不去的涼州騎兵。
“上!”
直到火槍兵行進,為大軍擠佔了大片空間,梁興才從剛才火槍齊發的震撼中清醒過來,他看看身後那些臉色都有些發白的手下,連忙舉起長矛,招呼這些人騎上騾馬跟上大部隊向著敵兵擠壓而去。
“啊!狗賊!”
躲在血肉掩體後的張繡眼見著敵軍靠近,再也顧不上生死,他翻身而起,手中的長矛如毒蛇一般刺向那名領頭的將官,他記得對方面貌,這人就是今日這場慘劇的製造者,他要親手手刃此賊,為那些死在此地的兄弟報仇。
張繡突然冒出來,著實讓時刻注意敵軍動向的牛二嚇了一跳,面對那奪人性命的長矛,他的身體微微傾斜,正欲要轉移槍口解決對方時,身旁的親兵早已拔出手槍,朝著撲殺而來的張繡扣下了扳機。
砰!
飛躍而來的張繡被手槍擊發的霰彈打了個正著,他身子微微滯空,隨後不能自主的向後傾倒。
噹啷!
製作精美的長矛脫手而出,使用它的武士面向藍天,口中不斷滲出鮮血。
“是張繡,這廝真好命,這麼多槍都沒打死他!”
率領部下跟上的梁興被槍聲嚇了一跳,他來到襲擊者的身前,扒開對方那破爛鎧甲,抬頭對牛二說道。
牛二手指動了動,很想在陣前將張繡這廝給斬了,可想了想還是壓抑住了衝動:
“抬下去,找軍醫救治。救不活就給他個痛快的!”
嗡嗡!
就在親兵用手槍射中張繡這一瞬間,正在緩步向後退卻的涼州騎兵頓時發生了混亂,這些人還能保持秩序的一大理由便是張繡,眼見著主將被殺,這些在涼州修羅場過來的軍兵似乎發生了內訌,爭吵的聲音哪怕隔著戰場也能聽到清晰的罵娘聲。
還未等牛二等人進入到有力位置,這些內訌軍兵便自然發生了分裂,隨著幾個領頭的軍官交頭接耳幾句,有人留下,迎著牛二等人殺來,有人轉身而走,顯然是要遠離戰場。
其中最引人矚目的,乃是那些彙集一團的涼州步兵,他們顯然是不願意與使用火槍的幽州交鋒,比之來去如風的騎兵,他們面對火槍,壓根沒有可以與之相抗的武器,所以,在這剛剛發生戰事的山谷口,來自涼州的驍勇步兵,結出了長矛叢生的刺蝟陣,開始沿著道路向著遠方撤退。
幽州軍這邊還未來得及高興,就發現那些仍舊滯留戰場的軍兵竟然開始了集結,騎兵開始了編隊,戰馬嘶鳴聲遠遠傳來,臨戰前的血腥味充斥在雙方鼻腔。
轟隆隆!
“來了,準備應對沖擊!”
當下的牛二等人的位置並不好,半山腰的他們仍舊在面對騎兵衝鋒時,天然處於劣勢,可見識到火器威力的他們,仍舊面不改色的面向衝擊而來的騎兵。
“放棄三段擊,使用齊射。放近了打!”
“梁興,你去側翼,火槍擊發後不用管大部隊,迎著對方的缺口衝擊!”
時間太過緊張,牛二根本來不及佈陣,為了發揚火力優勢,他在戰前便將所有的火槍手集中使用。所以導致了現在的奇怪局面。
身披鎧甲的火槍兵位於第一排,身後是兩排輕裝的火槍兵,而那些負責護衛火槍兵的刀盾、長矛手們卻是在後方緊趕慢趕,顯然參與不到這場近在咫尺的戰鬥中了。
轟隆隆!
涼州大馬從山坡上衝擊而下的氣勢遠超他們從前訓練時的草原騎兵,位於陣前的牛二都能感受到腳下草地發生的輕微震動。
隨著距離拉近,來襲的騎兵並未釋放箭矢,反而紛紛提起了長矛,顯然,這注定是一場面對面的搏殺。
“來吧!”
牛二心中冷哼一聲,火槍被他架在了肩頭,三點一線的準星點在了衝鋒在前的騎兵軍官。
停頓下來的火槍兵列出了長隊,以最寬大的正面迎接騎兵的衝擊,單薄的陣型,就像層薄薄的紙張,能夠一捅就破。
然而,這種看似荒唐的決定,卻是火槍兵的最好選擇。作為火器的早期使用兼指揮者,牛二很清楚該如何發揮出這種武器的威力,自從燧發槍取代了火繩槍後,火槍兵的最優選擇就是儘量堆疊數量,以在應對敵軍時發揮出最大火力。
剛才還轟鳴不斷的戰場,隨著這場戰鬥的開始,當即陷入了詭異的寧靜,一方架好了火槍,以冷漠的目光看向那些前來受死的敵軍,一方緩緩加快馬速,提起長矛對準了那些猖狂步兵。
此時此刻,不論是那些打定主意遠離戰場的涼州軍兵,還是向著戰場支援的幽州軍兵,他們都將目光投向了半山坡上的戰場。
“開火!”
就在敵軍的長矛幾乎要刺到牛二的鼻尖時,他才下達了開火指令,在場的都是些參與過多次戰事的老兵,無人犯下提前開火的錯誤。
砰砰砰!
半山坡上,嚴陣以待的三排軍兵,幾乎同時扣下扳機,刺耳的火槍聲再度響起,比之此前的連綿不斷,這次火槍聲匯成一片,恍若大口徑火炮一般。
這一瞬間,三百顆彈丸,幾乎以面對面的局面,射向了衝擊而來的涼州騎兵。
咻咻咻!
彈丸刺破空氣的聲響,與彈丸摧折骨頭,穿破血肉的聲音一同響起。
一時間,戰馬嘶鳴不斷,傾倒的戰馬將馬背上的騎士裹挾在一起,在不斷的骨裂聲裡,衝鋒在前的騎兵幾乎一瞬間被人一口吞下。
發射彈丸後,牛二將刺刀插入槍口,神色凝重的應對迎面而來的衝擊。
嗖!
白色硝煙組成的煙幕中,一杆長矛忽地突入,馬背上的騎士憤怒的將長矛刺向那些讓他們遭受巨大損失的敵兵。
面對這記勢大力沉的攻擊,牛二沒有抵擋,他狼狽的在地上打了個滾,避開了對方長矛鋒刃,手中的刺刀堪堪刺出,在對方身下的馬匹腹部劃下一道巨大傷口。
譁!
承受極大負荷的戰馬腹部猛的裂開,大團花花綠綠的內臟一湧而出,馬背上的騎士長矛還未收回,身下的坐騎就忽然發軟。
“卑鄙!”
騎士身體隨著戰馬下墜,不甘心的他朝著旁邊的火槍兵揮舞兵刃,卻被那廝輕鬆避開,他只來得及罵一句卑鄙便就在馬兒拉拽下向著山下翻滾而去。
不止牛二,剩餘的火槍兵三兩人結陣,他們紛紛舉起火槍,以槍刃面向前方,威脅著衝擊而來的戰馬。
馬匹的膽子並不大,在面對尖銳物體時,它們往往習慣性的避讓開來,可總有意外發生,一匹自煙幕中衝出的馬匹便就衝入了火槍兵的陣線,將陣型撕碎的同時,戰馬也身中數矛流血而亡。
失去陣型的火槍兵立刻避讓騎兵,並且在牛二的指揮下,向著山坡一側靠近,想要藉著地勢避開那些難以折轉的騎兵鋒芒。
“殺!”
馬背上的騎兵居高臨下,手中的長矛一個收縮,便就結果了地上猶自掙扎的火槍兵。
“呀!”
也有身披鎧甲的火槍兵揮舞兵刃,斬向那些來不及回頭的騎兵戰馬後蹄。
“衝!”
在場側翼,稍微高於火槍兵位置的梁興遵從軍令,眼見著衝鋒騎兵陣型被打亂,當即領著身後的騎兵衝擊而去。
砰砰!
梁興一馬當先,手裡的長兵四下揮舞,將一個個措手不及的騎兵掃落下馬,他的身後,那些與他一般的歸順騎兵這會也拿出了涼州兵的看家本事,如叢的長矛刮過,將正在肆虐的騎兵衝擊個稀碎。
駕!
踏踏踏!
眼見著一個個騎兵在眼前賓士而過,隨著傷亡慘重的涼州騎兵選擇了撤退,梁興所部開始了追殺。
“找出所有的火槍,彈藥,火槍兵缺額自長矛手補充。”
“打掃戰場,搜救傷員!”
短促的戰鬥結束,牛二沉穩的聲音響徹戰場,軍士們來不及悲傷,紛紛彎腰在戰場上搜尋起來。
環顧戰場,剛才短暫的被騎兵衝擊,三百的火槍兵便就陣亡三成,牛二望著幾乎人人帶傷的火槍兵,心中對火槍兵的使用有了新的領悟。
“火槍兵就是個攻強守弱的兵種,儘管披上鎧甲在面對近身搏殺時有些許優勢。可.....火槍兵比之守禦,更應該發揮它們在火力以及機動性上的優勢!
比如今次,若是火槍兵全是輕裝,那便能夠發揮機動性優勢,跨越灌木、密林,自側翼進入戰場,完全可以當作跳蕩兵使用!”
他在心中算了筆賬,在增加披甲火槍手以及增加單純火槍手數量的對比上,他發現,在今天這種必然要遭受損失的戰場上,普通火槍兵對敵人造成的損失,與披甲火槍兵相比其實相差不大。
遠處,涼州軍已經開始了穩步撤退,追擊的梁興部在遭受對方的堅決阻截後便就收兵。
此戰,先鋒軍以三千的劣勢兵力,對戰張繡的五千軍兵,取得了殲敵一千,俘獲主將的驕人戰績。
戰事到此,牛二自認為他們已經盡了全力,於是下令全軍止步,當日,先鋒軍進入了涼州軍修築的穩固營寨,此後幾日,雙方再未交兵。
就在牛二焦躁的等待來自後方的訊息時,戰事結束後的第三日,大群幽州軍透過山谷來到了他們軍寨。
與之一同前來的,還有徐榮手寫的命令。
“放了張繡!?”
看清命令,牛二想起了那個整日裡躺在軍醫營帳裡裝死的張繡,有些驚訝的看向前來傳令的徐榮親兵將韓忠。
“正是如此。此戰我軍本就是為了打通關中道路,對那些關中軍閥,眼下我等鞭長莫及。”
韓忠眼見著眼前校尉很快收斂了身上殺氣,當即輕聲解釋道:
“關中自四月起便就大旱,糧食顆粒無收,百姓逃荒者甚眾,我等打通崤山道,就是為了接應逃荒難民。想要做到對難民的安置,就必然需要涼州方面的支援,張濟便是徐將軍選擇的合作物件。”
說到這裡,韓忠也有些吃驚,因為在徐榮的預計中,牛二等人能夠將澠池攻下就已然完成了任務,卻沒想到這些人能夠穿越崤山道,真正在出口站住了腳跟。
“此前我等還考慮如何打動那張濟,讓他配合我等,卻沒想到.....呵呵,眼下有張繡在手,卻是正好。”
韓忠想起徐榮在戰前的一切準備,從派遣使者前往長安聯絡賈詡,到進兵威脅張濟,這番軟硬兼施下,張濟必然低頭,只是沒想到牛二等人的行動,卻是給了他們此行的最大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