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工部的底蘊(1 / 1)
終於,方陌在放下對要製造出與設計相符的完美蒸汽機執念過後,他心頭的壓力陡然一鬆,開始重新在腦海組織方案。
另一邊,杜期的到來,讓附近忙碌的大匠都將好奇的目光吸引了過來,待看見杜期對話的是方陌這個有意思的年輕人後,那些滿手油泥的匠人們頓時放下手頭活計,好奇的簇擁了過來。
“聽說要造新器械,好像是蒸汽機?聽那些年輕人說是與咱們水輪差不多的東西,只是不用河水沖刷,而是燒水驅動!”
“嘖嘖,現在誰還不知道這事?遼東那邊的老夥計,早就造出來實物,那整個就一大鍋爐,驅動的飛輪也小,力道小的可憐,耗費的煤炭還多,也就那些不缺煤炭的礦場需要!”
“你們這就不清楚了吧!這位方郎君要造的,可與那幫老頭子不同,你看看那桌子上的模型,明顯與遼東那些鍋爐不同,聽說出力也大了許多.....”
“這我知道,某天天陪他們打鐵,這器械所用的零件,幾乎都是高標準鋼件,精度要求還賊高,這不,我那些負責磨刀頭的學徒都累倒了好幾個!”
“高標?這麼說,這蒸汽機的壓力可是不小。諸位還得小心,還記得去年試驗高壓轉爐嗎?鑄鋼件都被炸了,死了不少人!”
杜期抱著手,一邊聽著身邊那些匠人的嗡嗡之語,一邊觀察著方陌的舉動,與工匠們普遍的忐忑心思不同,他是真的意識到了蒸汽機這樣的全新機械將對冶鐵製造行業造成多大的影響。
別的不說,土垠這處龐大冶鐵所佔地面積如此大,其中一個很大原因便是工廠需要水力作為動力來源,不得不攔河築壩,同時,因為動力源的限制,也讓本應該形成生產鏈條的步驟平白增加了工時。
若是眼前年輕人研究成功,那麼今後的工廠,將不再被河水所限,能夠更為自由的擇地建設並且按工序佈置車間。
反觀方陌,再度陷入沉思的他手中筆墨不停,整個人趴在木桌之上,在小本子寫寫畫畫,倒讓圍觀的眾人摸不著頭腦。
杜期見狀,好奇的邁步靠近過去,就聽方陌書寫的同時嘴裡也不停念念著:
“哪怕降低期待,但若要將這樣的器械進行工業化生產,原型機也需要儘量精密。嘖嘖,還是太急了,當前還是先解決有無的問題,再慢慢提高效率.....
所以,當前需要考慮的,不再是效率精度,而是可行性。”
方陌一邊念著,一邊攤開個表格,上邊標註了他所設計的蒸汽機的各個零件資訊。
杜期湊上前,就見那個表格上密密麻麻,寫著都是些他不明白的詞彙,但讓人欣慰的是,零件旁邊還配有圖畫,這倒是讓杜期這樣的大匠看個明白。
“杜老,正好,你來看看,鍋爐的各個零件,以當前的技藝能夠製造的都有哪些?”
方陌發現了靠近的杜期,臉上的喜色一閃,連忙拉著對方仔細詢問起來。
“這什麼水管鍋爐,不就是鋼管嗎?正巧工廠裡研發出了銃管鑽床,要做這鍋爐也不難,就是你說的這壓力有些問題,現在大家都是用青銅熔接,難保不會出問題。
倒是這個一體鑄造式鍋爐最容易做,咱們這裡有不少鑄造行家,精度絕對能達到你的要求。
至於其他的.....”
杜期說著,將目光從那些密密麻麻的清單收回,轉頭看向木桌上的木工模型,比起抽象的文字,如他這樣的匠人還是喜歡眼前具體的模型。
他拿起模型上的曲軸,先是看了眼具體形制,接著用手指一點點比畫著尺寸,最後看向注視著他的方陌,以他獨屬於大匠的自通道:
“這些異形零件,沒法統一鍛造,可你要原型機的話,手工打製不難.....倒是這些小零件,數量不少,當前還可以靠著我們這幫老頭子手敲,將來還是需要新建條生產線進行專門生產!”
“還有,這個汽....缸?看你精度要求特別高......小趙,你過來下!”
杜期伸手,將模型的氣缸拆開,看著內壁光滑的汽缸,聽著方陌的要求,他皺皺眉頭,招呼不遠處觀望的一箇中年匠人。
“杜老!”
中年匠人面相憨厚,穿著廠房裡常見的粗布衣裳,被杜期召喚時臉上露出肉眼可見的緊張。
“炮廠那邊,加工炮膛的機床有眉目了嗎?”
杜期一點沒有在意對方的神色,眼睛仍舊停留在手裡的木頭工件上,目不轉睛的詢問道。
“有眉目了,咱們仿照鑽床,設計了個專門鑽內壁的鏜床,利用小刀頭進行精細加工。正在試驗呢,效果比從前的打磨好多了!”
“接著!”
杜期聞言,嗯了一聲後將手裡的模型扔了過去,手指點向對方懷裡的零件道:
“用那鏜床加工這工件,能做到嗎?”
中年匠人聞言,舉著手裡的工件仔細打量,發現其與炮筒差別不大,都是內筒為圓柱的工件,當即拍胸脯保證道:
“沒問題,這玩意交給我們車間了!”
“老李,這個曲軸交給你們車間,用咱們最大的鐵錘好生鍛打.....”
“老周,鍋爐,還有飛輪交給你們了,做的精細些,不要給你們皇家工匠丟人!”
“老齊,其他的小零件,我看咱們鐵場中有不少通用的,你與方郎君商討一番,或改進或新造,一切所需物料都走公賬!”
很快,在方陌驚喜的眼神中,那些困擾他多時的難題,在杜期這樣的老牌大匠簡短思考後,點出一個個人名,發出一條條命令,在匠人們自信的應和聲中,一下子得到了解決。
“果然,以當前生產力水平,器械加工的粗糙,還是大匠們的手藝更加讓人放心啊!”
短暫的驚歎過後,方陌用看寶藏的眼神一般看著眼前的這些默默無聞的匠人,從前受到儒家思想影響的他,或許會瞧不起匠人,可現在的他,終於意識到了這些人的重大價值。
這一刻,方陌總算明白了公孫度為何如此重視這些名不見經傳的大匠們了,因為這些人掌握的加工技藝,的確是當世無人可以替代的。
他總算明白了公孫度為何在攻佔鄴城的第一時間沒有去佔領府庫,去儲存案牘,反而要將城外的工坊匠人給盡數控制了。
沒有這些匠人的鬼斧神工的技藝,不論他方陌想出多麼奇妙的設計,都只會是圖紙上的妄想,而只有透過眼前這些擅長實踐的匠人之手,那些想法才有出現在世間的可能。
這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公孫度對天下間其他諸侯的巨大優勢,從南方傳來的訊息中,方陌也知道諸侯們都開始了革新,想要復現公孫度的路徑強大起來,從前的方陌或許還擔心那些諸侯會突然崛起,從而對公孫度的功業造成阻礙。
現在他卻一點不擔心了,看到眼前這些精神矍鑠的匠人,他便知道,在缺乏足量的高超匠人的前提下,諸侯們想要拉近與公孫度的距離,簡直天方夜譚。
“杜老,不僅是加工零件的問題,這些工件有些需要承受高溫,有些要承受高壓,有些需要反覆運動,不僅強度韌性都有著要求,耐磨性也要考慮.....”
就在眾匠人在杜期的點將中被點燃的激情時,方陌見此,不由輕聲提醒一句。
但讓方陌想不到的是,不僅杜期,旁邊的那些匠人聞言不僅沒有顯出為難之色,反而露出自傲神色,像是被人撓到了癢處一般舒爽。
杜期大笑一聲,拍著方陌的肩頭道:
“哈哈!此事易耳!”
他指著這間車間的發出巨大轟鳴的器械道:
“方小子,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土垠冶鐵所?鍊鋼打鐵的地方?
哼哼,某告訴你,這裡,便是整個土垠,幽州,乃至天下最好的加工車間。
全鋼鐵製作的水輪、傳動軸,青銅齒輪,經過長時間矯正釋放應力後的鑄鐵基座,以及全鋼筋水泥的車間基礎,以上種種,都最大限度減少了水力器械加工的震動導致的誤差。
除此之外,這裡還有天下間最大的冶鐵技術資料庫,不論你需要什麼樣的鋼鐵,耐磨的,耐熱的,耐壓的,我們都能提供。”
杜期挺著胸,像是個積攢下足以讓人驚訝財富的土財主一般,拉著方陌來到一處水泥磚石修建的房屋面前。
房屋遠離轟鳴作響的車間,位於冶鐵所的偏僻位置,可方陌一路行來,卻見此地的看守極為森嚴,手持火槍的軍兵在外來回巡視,冷冽的目光不停在周圍人群身上掃過。
吱呀!
鑄鐵大門在幾個強壯漢子的拉拽下被雙向開啟,映入方陌眼簾的,是擺滿了書冊的木架,筆墨與紙張的氣味,隨著大門張開而鑽入他的鼻孔,讓他微微沉醉。
“這些東西是?”
方陌看著因為大門敞開而被驅散黑暗的水泥房屋,有些驚訝的指點著那些書架,小聲詢問道。
“哈哈,這些便就是我們冶鐵所......不,我們工部的最大底蘊!”
杜期對方陌表現出的驚訝很是滿意,他手臂揚起,如同指點江山一般對著方陌講解著,語氣些許感慨:
“在下初見主公時,便聽主公感嘆我華夏無數精妙技藝都因為戰亂天災而失傳,讓後世子孫只能對著古籍記述而感慨。
到某任職襄平冶鐵所時,那時主公身邊缺人,但他仍舊向我冶鐵所派遣了不少識字學徒,專用於記錄冶鐵工藝、資料、配方。”
方陌一邊聽著杜期講解,一邊靠近書架,果然,最近的書架上擺放的檔案上寫的日期正是中平六年十一月。
“當時我等不以為然,學徒們對冶鐵鍊鋼不求甚解,記錄的東西也跟日記差不多。”
杜期來到方陌跟前,翻開一本記錄本,看著上邊的簡陋文字,搖搖頭道。
方陌瞥眼看去,果然,上邊記錄的全是某某年月日,用了多少鐵礦,產出了多少鐵,多少鋼。
“可使君看過記錄後卻大發雷霆,對記錄很不滿意,為此主公專門為我等設計了一個記錄表格,要求記錄必須包括冶煉溫度、時間、鐵礦質量、燃料種類,以及產出鐵料的特性資料.....
呵呵,好多詞老杜我聽都沒聽過,但大家還是一步步過來了,光是一個冶煉溫度,我們就試過了好多辦法,最後還是用青銅熔化來觀察。
至於方郎君所需的工件特性,後續也都有記錄。
呵呵,主公不愧是天授之人,事實也真如他所斷言那般,不同冶煉爐,不同溫度,不同吹爐時間,不同原料,產出的鋼料特性都有不同。
我等在記錄下各項資料後,發現只要控制住某種材料的各項生產條件,便幾乎能復刻出來。”
杜期侃侃而談,帶著方陌來到盡頭的一個木架前,從中取出一張表格,指著上邊幾乎要晃花人眼的表格道:
“這是這幾年我等試驗出的材料表格,特性也都記錄其中,郎君可自行選擇。”
“這.....實在太多了些!”
方陌接過那張巨大表格,看著上邊以天干地支加上時間命名材料,以及那幾乎無窮無盡的材料數量,他就感到一陣口乾舌燥。
杜期見狀,心中滿是自豪,那是一種賤業出身的他們,卻在文獻輸出上,超過了往日裡高高在上計程車人的自豪感。
此前,作為匠人的杜期等人,從未意識到當冶鐵成為一項學科,並且對此進行研究後會產生怎樣巨量的學術成果。
冶鐵所的匠人們在意識到將冶鐵資料化後的巨大價值後,不再悶頭瞎撞式的研發,他們開始學習沓氏造船所的控制變數法,開始自行調整引數來生產不同的鋼鐵。
自那之後,杜期等人在為公孫度生產鋼鐵的同時,也開始了他們的學術旅程。
一個個試驗車間拔地而起,匠人們參照著圖表,從原料開始一點點調整比例引數,進行一項項超越前人的試驗。
當下,放在這座水泥屋的檔案當中,不止有鋼鐵配方,其中還有匠人的眾多奇妙想法,比如新的砌爐材料,新的熱處理工藝,新的冶煉爐造型。
在杜期的眼中,是公孫度的一把火,點燃了匠人們心中對冶鐵的熱愛,對新技術新工藝的不斷追尋的熱情。
看著恨不得將腦袋鑽進故紙堆中的方陌,杜期呵呵一笑,彷彿看到了將來匠人們在器械生產行業的大爆發:
“蒸汽機一出,在新的動力源的加持下,這屋子的好些設計,屆時都能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