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士氣(1 / 1)
興平元年,七月中。
巡視隊伍離開渤海郡,前往幽州之時,公孫度卻登上了海船,前往了久違的遼東之地。
遼水寬闊,哪怕是尖底的海船也能在風帆的輔助下向著中游行駛,公孫度站立船頭,欣賞著沿途風景。
河水洶湧激起團團浪花,浪花再被急速行駛的船頭撞碎,劃作薄薄水霧,透過水霧,公孫度能看到遼水上往來不停的舟船,細細一數,他驚訝的發現,遼東這處偏僻之地,竟然在船隻保有量上遠遠超過了河北的菁華之地的漳水。
往日裡蔓延的灘塗,而今都出現了許多灰白的水泥堤壩身影,實木搭建的棧橋像是陸地伸向遼水的手臂,將停靠的舟船護在懷裡。
高高的臂架起重機械來回移動,將舟船上的貨物進行調運,鋪裝簡易軌道的碼頭上傳出聲聲牛馬嘶鳴。
岸上,商人討價還價的爭吵聲,小販叫賣的呼喝聲,以及力夫合力搬運的號子聲將公孫度的思緒從時局思考中掙脫出來。
他看著碼頭附近修建的引水渠道以及其中插入激流中的巨大水輪,這種龐大器械運轉發出的轟鳴,將遼東的蠻荒之氣驅散的乾乾淨淨。
“呵呵,比之河北,遼東的發展的確讓人驚訝。”
此前透過一份份報告,公孫度已經瞭解到了遼東在公孫度的扶持下,工商業正以日新月異讓人瞠目結舌的速度發展著,但比之冰冷的數字,還是眼前的這些富有生機的場景讓公孫度感觸更深。
“回稟主公,以物資供應,以及軍事潛力上看,當下我遼東之地實力,怕是要遠超冀州這等強州了。”
站在公孫度身邊的,正是當前的遼東太守陽儀,談起遼東這些年的發展,陽儀也感到與有榮焉,作為親身經歷者,陽儀是用他自己的眼睛目睹了遼東在五年內發生的巨大變化,正是這種自豪,讓陽儀在面對發展尤自落後的冀州士族時,也有了十足底氣。
“不僅是工商,遼東民眾生活水平因為農莊制度的實施,以及農業器械的推廣,得到了飛速提高。屬下等遵照主公指示,在遼東農牧並舉,讓遼東不論是糧食產量,還是肉食品供應,都達到了天下頂尖。”
陽儀在公孫度面前,不停講述著遼東這些年的發展成果,得益於先發優勢,哪怕過程中公孫度因為戰事而對遼東多次吸血,也未嘗影響遼東的飛速發展。
在陽儀等人的眼中,或許會將遼東的發展歸功於公孫度的英明領導,但此刻的公孫度卻很清醒,當前的遼東發展速度,就是建立在對後方工業化州郡的吸血之上的。
這些年,哪怕公孫度沒有強令推廣,在幽州、冀州、乃至青州,有見識計程車族豪商透過公孫度的一次次勝利,加上對遼東的深度考察,這些人都意識到了器械化的好處。
想要復刻,仿照,發展,不僅需要一大批手藝精湛的高手匠人,還需要已經成體系的水力器械,以及相配套的器械零件,如此一來,後發州郡幾乎沒有選擇,以上種種他們只能從遼東進口。
這種單方貿易,讓遼東的商賈們佔盡了便宜,某段時間,渤海洋麵上漂泊的舟船,有一大半都是要從遼東轉運商品貨物抵達後發州郡。
按理來說,這樣的吸血現象隨著後方州郡的發展,將會逐漸消失,畢竟,水力器械化,對那些高手匠人來說,並不是什麼高科技,這些人選擇從遼東進口,無非是遼東佔了先發以及成本優勢罷了。
但公孫度此前便收到了土垠傳來的方陌等人研發蒸汽機的訊息,從訊息上的圖紙,以及杜期等人的安排上,公孫度覺得此次蒸汽機極有可能現世,當然,初期的機械免不了大大小小的毛病,可這也不改這條訊息帶給公孫度的震撼。
此前公孫度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他極為擔心自己的莽撞激進,在將來會引起一波波逆反浪潮,以至於讓華夏文明再度沉淪。
可當蒸汽機的曙光出現之後,公孫度當即狠狠鬆了口氣,因為他知道,比起水力工坊這種簡陋工業,蒸汽機出現後的工廠,就將是那幫士族保守派們完全陌生的東西了。
這臺器械的出現與發展,代表著華夏長久的農耕文明將會逐漸向著工業文明進行轉換,比之溫吞和善的華夏天朝,工業化武裝後的王朝又是怎樣的面貌?
屆時,生產力的急速發展,生產關係的改變,又會在天下攪起什麼樣的風浪?
公孫度不清楚,可他知道一點,在擁有巨大生產力優勢的當下,他亦或者中原王朝已經完全有能力將內部危機透過一場場外部開拓進行釋放。
到時候,不僅是士族,哪怕是公孫度自己,也很難阻擋漢家兒郎向周圍擴張的腳步。
當然,目前而言,新的動力源的誕生,受益者最大的還是工業化程度最高的遼東,這裡有成熟的工廠體系,上下游物流轉運鏈條,只需要將那些費事的水輪換成能常年工作的蒸汽機便可。
“此次攻打草原,遼地的小夥子們參軍熱情極高,幾乎人人牽馬,都想要參與到對素利的征討中去。”
公孫度剛剛想到蒸汽機革命意義時,旁邊的陽儀卻是講到今年秋季將要發動的草原戰爭。
從陽儀的話語中,公孫度不僅意識到而今遼東子弟的心氣變高導致的擴張熱情,還有便是遼東子弟養馬的人數或許比他想象的要多。
“哦?聽你言語,遼東民眾養馬者多?”
“當然,主公有所不知。農莊建立以來,哪怕有器械相助,農莊的土地也很難全部耕作,所以大多采用輪作,而輪作的作物,大多選擇的是苜蓿,用以餵養牲畜,另外便是各類農用器械出現導致對大牲口的需求,也使得各個農莊增加了牛馬的飼養數量。”
陽儀眉眼一挑,興致勃勃說起而今遼東農莊的生產體系變化,說到最後還是轉到軍事上:
“而今主公若是在遼東征兵,騎兵數量怕是要與步兵齊平了,而且,即便是步兵,大多也是會騎馬的。”
“遼地雜胡,還有烏桓人對此出了不少力吧?”
公孫度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他抬頭看了眼逐漸遠離的河岸村莊,說起遼地雜胡起來,這些人往日裡乃是遼東騎兵的重要組成部分,聽陽儀所講內容,他立刻意識到了遼東發展,也同樣給了這些胡人迅速融入的機會。
“主公英明,胡人雖然粗鄙,可這些人在伺候牲畜上還是有些本事的。各地農莊能夠餵養出如此多的牲畜,少不了他們的幫助。再者,隨著這些雜胡與漢兒雜居,幾代下來,便無論什麼漢胡了。”
陽儀連忙頷首,順帶提了句公孫度倡導的同化政策。
“不錯!你做的很好。待今年草原戰事止息,幽州牧的位置我給你留著。”
公孫度手掌拍在船舷上,接著看向身邊的老臣,允諾道。
“這...這,老臣何德何能做州牧?”
出乎公孫度預料,陽儀臉上沒有多少執掌大權的喜色,反而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嗯?你不願意做幽州牧?須知這位置多少人盯著呢?再者,你我相識多年,幽州作為後方,不交給你我不放心!”
公孫度凝眉看向面前低頭的老臣,從對方的表現來看,是真的對幽州牧的位置不感興趣,但公孫度也不是個體諒下屬的主,當即語氣嚴厲的質問道,但說到最後,語氣還是軟了下來,以二人交情說事。
陽儀被公孫度氣勢一壓,當即有些直不起腰來,他心中明白,面前這位再也不是那個與他們談天說地的老兄弟了,可聽到後面的言語,卻是眼含熱淚,知道在其心中還是看重他們這些老臣。
“僕遵命!”
.....
隨著公孫度抵達遼東,預熱已久的遼東戰爭機器立刻發動了起來,遼東到玄菟郡的鐵道立刻被軍方接管,刀矛、火器、火藥,一輛輛載滿軍事物資的大車向著北方轉運而去。
“增加軍隊中火槍的配比,不要節省火藥,每個騎兵都要儘快熟悉火器的使用。”
“重型火炮難以搬運,改用輕型野戰炮,另外,弓弩箭矢也不能缺了.....”
襄平城中,公孫度快速掃視著下屬奉上的一份份清單,不斷下達新的指令,底下的屬吏連忙記錄,接著便是快步出門,將公孫度的意志傳達下去。
面對這場針對草原鮮卑人的戰爭,整個遼東官場都拿出了十足十的精力,只因為他們很清楚,消滅了位於側翼的素利部威脅,遼東才算是真的安穩,比之普通民眾,他們這些在遼東發展中積攢了足夠財富的人更希望遼東安穩。
激昂的民心,湧動計程車氣,自公孫度踏足遼東時他便感受到了,這些成長起來的遼東勢力,早已不滿足在中原戰事中的縮手縮腳,他們極度渴望發動戰爭,渴望從敵人的身上撕下足夠的血肉來填飽變大的胃口。
但公孫度卻不會因此而有所放鬆,他很清楚,自靈帝西平六年,夏育、田晏、臧旻從高柳縣,雲中郡,雁門郡三路出塞,征討鮮卑大敗以來,漢家便徹底失去了在草原上的話語權,這也是幷州匈奴漸成禍患的來由。
此次公孫度出兵草原,代表著漢家兵鋒再一次的伸向草原,不論如何,他都不允許失敗。
“傳令下去,鐵道沿途農莊驛站,務必保證後勤暢通,向各地農莊徵調牛馬,乾草,用於後勤轉運!”
知道此戰關鍵在後勤的他再度下令,在瞭解到而今遼東的戰爭潛力後,他再也無所顧忌,開始竭力調動資源,以應付接下來的戰爭。
“另外,給扶餘國主簡位居傳令,命他陳兵鮮卑邊境,務必牽扯住鮮卑軍力!”
後勤排程之後,公孫度開始從戰略上發力,作為扶餘國的宗主國,玄菟郡是有權利徵調扶餘國軍力的,當然,若是此戰簡位居表現不佳,公孫度不介意調轉兵鋒,將這個日漸衰弱的鄰居給滅掉。
“傳令給張遼,命他八月從雁門出兵,席捲素利部草場,不求全勝,給我拖住素利部草原精兵就行。”
當然,公孫度也不會忘記上任雁門的鎮北將軍張遼,那裡有幽州提供的充裕糧草,張遼在雁門練兵日久,也該出來活動一下了。
翌日,公孫度乘船出大梁水,轉小遼水後進入大遼水,接著藉助西北季風上溯,經遼陽、望平、最終抵達此次軍兵的出發地高顯。
一路上,據公孫度所觀,比之大梁水的和緩,滋潤了襄平左近良田,大遼水就要洶湧多了,河水沖垮河道,蔓延繼而形成沼澤的區域很多,連成一片也便成了人所共知的遼澤。
但遼水洶湧的同時,也讓大型舟船有了上溯的可能性。大遼水之上,一列列張開風帆的舟船遮天蔽日,配裝了改進風帆的舟船,在強勁季風的助力下,載運著遠超車馬承載力的物資,向著目的地挺進。
一路上有驚無險,大遼水的水量充足,加之陽儀等人事先疏通河道,讓這條水系真正有了承擔戰事轉運職責的可能。
八月初,公孫度抵達了集結重兵的高顯城。
站在船頭觀望,岸邊的營帳綿延到了天際,牽著馬匹的軍兵隨處可見,與之相比,遠處巍峨的高顯城,倒是像個孤島一般。
“使君來了!”
“主公到了!”
公孫度抵達高顯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般,在他現身於身前時,高顯的遼地軍兵就幾乎要將他淹沒,不論是從前並肩作戰的老兵,還是聽著公孫度傳說,受過公孫度恩惠的新兵,人們簇擁著上前,都想要見識這個讓他們擺脫困境的主君。
“使君!公孫使君!”
“萬年!使君萬年!”
兵卒們無意識的呼喊著公孫度的名號,聲音匯成浪潮,在整個原野上回蕩著。
望著面前的洶湧人潮,以及那些軍兵眼中的熱切,騎在馬背上的公孫度感到一陣頭皮發麻,那不是恐懼,也不是激動,而是發自靈魂的顫抖,此刻的他,終於真切的體會到了什麼叫做民心所向。
從周圍軍兵的眼神中,公孫度體會到的是一種狂熱,這些年隨著公孫度的事蹟廣泛傳頌,遼地兒郎幾乎將他當作聖人一般看待,此刻見到真人,不等公孫度說什麼激勵士氣的話,眾人計程車氣便已經達到了頂峰。
“黃袍加身也不過如此,趙匡胤當年,肯定不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