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噩運（1 / 1）
在鮮卑與漢軍騎兵激烈交鋒之際，鮮卑主將慕容拔當眾暈倒，的確打了眾人措手不及，不說此事傳出後導致的軍心動盪，僅僅是短暫的大軍無主便讓眾多的鮮卑軍將心生擔憂。
厚實陰暗的大帳當中，忽地燃起了一團篝火，彩色的煙霧升騰而起，伴隨著令人遐想的吟唱之聲，穿著傳統服飾的巫醫跳著祭舞，不停的圍繞著慕容拔的床榻打著圈。
嘀嗒！
為首的巫醫一臉慈祥，此刻他手持著一把銀色小刀，輕輕劃破了臥榻之人的手臂，血珠當即連成串一般湧出，最終彙集在地面上的銀碗內。
忽地，大帳被人一把掀開，一名慕容家的軍將上前，關切的看向床榻，接著向老者低頭行禮後詢問道：
“大巫醫，大人好些了嗎？”
“無事，大人不過是憂思過甚，又氣血上湧導致的昏迷，如今我給他放了血，氣血迴流很快便能清醒。”
巫醫仍舊是一副淡然模樣，他看了眼床榻上的將軍面容，頷首回答，接著不待面前的軍將詢問，便就起身收拾著一眾物事。
“將軍很快就能清醒，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們了，若有要事，你知道到何處尋我。”
“巫醫大人！不....”
軍將見狀立刻變色，正要阻止，就見床榻上的慕容拔乾咳出聲，緊閉的雙目也都在微微顫動，立刻顧不上巫醫，連忙撲到床榻之上，連聲呼喊：
“大人，你醒了？”
“這是哪裡？我們現在在何處？”
神色恍惚的慕容拔睜開眼，第一時間便是詢問他們的位置，言辭之間多有急迫。
“遼北草原營地，當前還在與漢軍騎兵糾纏.....”
下屬知道慕容拔關心之事，當即上前低聲稟報著。
聽到下屬的彙報，慕容拔的第一感覺便是慶幸，在他昏迷的這段時間幸好沒有發生什麼大事，漢軍也沒有深入到大帳的細作，不然漢軍此時進攻，群龍無首的鮮卑騎兵是完全沒有抵抗之力的。
“呼，還好！漢軍沒有發動進攻！他們應該還沒收到訊息。”
由不得慕容拔不擔心，目前的戰場態勢已經完全改變，公孫度率領的奇兵已經突進到了他們隊伍的大後方，而公孫模所領的騎兵正與他們糾纏中，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們，鮮卑人！騎兵！已經被包圍了！
嘆息之餘，慕容拔心底突然升起一陣悲哀，向來是他們縱橫千里，將出塞的漢軍襲擾的疲憊不堪再突襲包圍殲滅，何時輪到了漢軍對他們施展同樣的招數？
“或許素利大人說的對，公孫度是個不一樣的敵人，總有出人意料之舉！”
回想起此番前來遼北前素利的叮囑，慕容拔對公孫度的忌憚更加深了幾分，他掙扎著起身，在屬下擔憂的目光中站起來，中氣十足的下令：
“讓各部軍官到此議事，不得缺席！”
屬下習慣性的撫胸聽命，臨出門前卻突然回頭，遲疑著詢問：
“阿古頭人的部落，需要召集他們嗎？”
“阿古？”
想起那個傻乎乎的林中野人，慕容拔便連連搖頭，哪怕這些日子相處愉快，他在林中野人那裡佔了不少便宜，可作為實力佔優的一方，他的確沒怎麼將對方放在眼裡：
“不用叫他，這是咱們鮮卑騎兵的內部議事！快去吧！”
“諾！”
帳簾再度被掀開，清新的空氣鑽入大帳，慕容拔搖了搖有些酸脹的腦袋，上前幾步扶著帳篷前的木柱望向遠處火紅的山野，心中的憂慮都消散了幾分。
“呵呵，被包圍又如何？這草原，終究是我們鮮卑人的地盤。你們漢人這些連騎馬都需要訓練的傢伙，如何與我鮮卑兒郎相比？”
遼闊的曠野讓慕容拔緩和了心緒的同時，也讓他重新恢復了信心。
“來人，給我清點所有的物資儲備，特別是營中的牲畜數量，今後，除非軍令，不得濫殺牲畜，軍中維持日常飲食。”
後方的牧民被劫，當前的物資困局，讓他不得不開始精打細算起來，沒有了那些辛苦為大軍轉運牲畜的牧民，慕容拔這才感受到漢軍辛苦維持糧道的苦心。
就在負責清點牲畜的軍官出門不久，遠處就響起了一陣接著一陣的混亂，人喊馬嘶之聲響徹原野，剛剛恢復平靜的等著一眾將官匯合的慕容拔拎著刀出帳，想要尋找罪魁惡首出口惡氣，還未等他詢問發生何事，便有小兵來報：
“大人，不好了，馬廄還有牲畜棚都起火了，牲畜，還有戰馬都跑散了！”
哐當！
彎刀驟然跌落，慕容拔眼前天旋地轉，差點站立不穩，好在他伸手扶住了帳前立柱，強撐著一股氣下令道：
“快，趕緊調集大軍，一定要將牲畜全數捕捉！”
“大人，不好了，林中野人暴亂，他們要離開營寨，遭遇阻截時立即向我軍發動進攻！”
“大人？大人你怎麼了？”
“不好了，大人暈倒了！”
而在另一邊，此前親眼目睹了慕容拔昏迷全過程的阿古第一時間趕回了林中野人的營帳。
阿古雖然出身野人，可他卻不是蠢笨之人，從慕容拔昏迷前的隻言片語便判斷出了當前鮮卑人的處境不佳。
“哎，現在看來，這鮮卑人也不靠譜，那素利頭人還說要出兵中原搶漢人財貨，呵呵，現在自身都難保！”
圍坐在一群衣衫襤褸的野人同族面前，阿古絲毫不做隱瞞的將他的所見所聞分享給了眾人。
“什麼？鮮卑人的後方被人給斷了？”
“這麼說，咱們的糧食就要沒了？頭領，你得想想辦法啊，咱們好不容易來到南方，再也不想過餓肚子的日子了！”
果如阿古所料的那般，林中野人最關心從來都不是鮮卑人的生死，而是維持他們生存的糧食補給，這段日子眾人之所以給鮮卑人這麼賣力的拼殺，還不是為了鮮卑人供給的充裕伙食嗎？
現在突然聽說糧食不足，各個頭領都開始著急起來，連聲詢問著阿古的打算。
“林中的老獵人都知道，打獵從來都不能侷限一個獵物，不然很容易餓肚子。”
看著著急的族人，阿古先是以他們熟悉的打獵道理舉例，接著分析起了當前局面：
“這場仗，其實就是漢人與鮮卑人之間的戰爭。咱們就只是為了口食前來打仗的，所以，按理來說，誰能給咱們糧食，咱們就給誰打仗！”
阿古的話語立刻引起了眾多族人的贊同，林中的野人的價值觀便在於此，在他們眼中，世上無所謂什麼忠誠，只要利益足夠，他們的刀能砍向任何一方。
“對！頭領說的對，誰能讓兒郎們吃飽，讓咱們的部族延續下去，咱們就給水打仗！這些南人就是沒勁，不就是上陣打仗死人嗎？咱們老林子裡見的多了！”
阿古見到眾人點頭，頓了頓，使勁揉搓了下臉龐，抿抿嘴道：
“呼，其實咱們的最佳選擇是投靠漢軍，以那些漢人的富裕，想要供給咱們糧草根本就不是什麼難事！
可惜，漢軍壓根沒看得上咱們，咱們悄悄向漢軍派了多少個探子了？一個都沒回來，不知是被漢人砍了，還是被鮮卑人給害了，總之這條路是給斷了。”
說到這裡，不止阿古，眾多林中野人眼中都帶著遺憾，當下的他們，無比羨慕那些漢軍的僕從騎兵，那些山間部落民們，武勇與他們相差無幾，有些還根本不如他們，卻都跟在漢軍的背後吃香喝辣，身上的裝備一件比一件好，看的阿古等人都起哈喇子了。
當狗，給誰當不是當？當然要選個富裕主人了。
“所以，眼下襬在我等面前，惟有一個選擇，那便是亂中求生，主動求活。漢軍的主要目標始終是鮮卑人，咱們只要跑動足夠快，足夠遠，漢軍是不會窮追猛打的。
但避開殺劫並不能給予我等生機，我等今後的生計、糧草、領土都要向其他人索取。”
“誰？頭領你發話，兒郎們都敢上，現在有了不少那些漢人的兵甲，從前的部落都不堪一擊！”
“向北，咱們渡過大遼水，偷襲扶餘國。我聽慕容拔還有營中的鮮卑軍將們講過，這扶餘國立國數百年，早已腐朽不堪，國中之兵羸弱不堪，上次鮮卑人就是靠著偷襲強取，將大片的土地收入囊中！
而今漢軍與鮮卑人殺作一團，咱們何不趁此時機，直接殺向扶餘國境內，我打聽過了，這地方雖然也在北地，可比起林中要暖和太多了。
聽說這些扶余人還會種地，到時兄弟們肯定能搶到足夠的糧草、奴隸，將來還可以驅使那些奴隸，為咱們部落耕作，從今往後，咱們就再也不缺糧草了！部落裡的孩童終於能長成大人，不用再遭受飢寒之苦了！”
說到最後，阿古眼含熱淚，親身來到了漢地周邊，見識過這些勢力的文明後，他才意識到從前的日子是多麼落後，當前的他無比渴望帶著部落兄弟開創一番基業，就像被鮮卑人痛恨的那個公孫度一般，從偏僻之地崛起，最終成為一方豪雄！
“幹了！頭領，你發句話！”
在場的族人也被阿古的情緒感染，回想起遷徙路上的艱辛，還有眾多倒在雪地上的親朋，眾人激動之餘高聲應和著阿古。
“好！第一步，咱們要搶馬，還有牲畜，鮮卑人自身難保，咱們的補給一定會被剋扣，咱們必須先下手為強！”
——
“衝啊！跟著我衝！”
阿古一臉憤怒，他一部分披掛鎧甲的野人在鮮卑人的營地中橫衝直撞，直將平靜的鮮卑營地攪的混亂不堪，戰馬跑動間，踢翻一個接一個的帳篷，飛濺的火星，倒塌的火盆，將祝融的憤怒也蔓延開來。
黑煙升騰而起，戰馬奔騰不休，牛羊嘶鳴不斷，鮮卑人懵懂之間遭遇混亂，以為遭遇襲擊的他們拿起刀弓，卻對眼前的亂象無能為力。
“頭領，火燃的差不多了。弟兄們已經搶了一批牲畜，北方的營寨缺口已經開啟，咱們可以撤了。”
就在阿古奔騰間憑藉蠻力將一個接一個的挑戰鮮卑人挑落下馬時，一名野人騎兵上前稟報出聲。
阿古聞言，臉上擠出個燦爛笑容，一把抹掉臉上的鮮血，看著狼藉的鮮卑軍營，他眼中不帶一絲留念，一矛將面前的火盆挑翻，對著身旁的手下高聲道：
“哈哈，好，兒郎們，隨我撤，讓鮮卑人與漢軍廝殺去吧，這場爛仗咱們不摻和了！”
隨著阿古的一聲令下，眾多正在營寨中製造混亂的野人騎兵開始撤離，這些人身手矯健，策馬幾個來回便就消失在了混亂的營寨當中。
就在鮮卑人為當前的混亂摸不著頭腦時，從短暫昏迷中清醒過來的慕容拔立刻開始調兵遣將，營中的混亂終於有了平息跡象。
“不用匯報損失，直接說以當前的糧草儲備，大軍還能堅持多久？”
中軍大帳當中，強忍著不讓之際崩潰的慕容拔擺手阻止了手下彙報損失，直接詢問道。
“若是立刻宰殺醃製，以營中的食物，大軍還能堅持半....半月時間.....”
此時此刻，慕容拔連驚訝的力氣都沒有了，不斷承受打擊的他心喪若死，只是甩甩手：
“立即安排宰殺醃製營中所有的牲畜，不可浪費了食物。”
接著他看向在場憂心忡忡的軍官們，厲聲下令道：
“大軍立刻準備撤離！各部收攏騎兵，務必有序撤離！但有違令者，皆斬！”
“諾！”
在場的鮮卑軍官立刻應聲，經過這場莫名的混亂，在場所有人都知道當前的局勢危急，已經由不得他們不做選擇了，雖然撤退肯定會被漢軍追擊，會有損失，但也比草原上耗盡食物最終被活活餓死強。
但就在眾多將官從大帳中走出，開始調集他們的兵馬時，這些悍將們卻都愣在了大帳之前，在眾人的目之所及的遠方，平原上冒起了濃厚的塵煙，伴隨著塵煙升騰的，是迴響在眾人耳畔的戰馬轟鳴。
嗚嗚！
號角聲從四面八方傳遞而來，高地上突然鑽出幾個赭紅色的騎兵身影，他們的手裡持著有別於鮮卑人的軍旗。
“漢..漢...漢軍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