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斷糧道(1 / 1)
金秋時節,廣闊的遼北草原上,高天流雲,金紅山林,青黃秋草與碧藍流水相互映照,構成一副色彩斑斕的圖景。
唳!
蒼鷹盤旋,銳利的眸子俯瞰著地面蒼生,忽地,它的目光偏轉,注意到了地面上大塊移動的白色圖塊。
呼!
翅膀扇動,獵鷹俯衝,瞄準著腳下一隻落單的羊羔而去。
嗖!
一根箭矢飛出,將這頭精明獵手給穿胸而過。
濺起的飛羽中,一名頭戴羊皮帽的牧民上前,撿起了蒼鷹屍體,他揉揉有些發酸的手臂,一邊哀嘆之際的身體漸衰,一邊看著老鷹身上的華麗羽毛,心中浮起許多驚喜,這些翎羽能在商人那裡換來不少好東西。
牧民身材高大,可面容卻十分滄桑,看著年紀不小,這在草原之上也是少見,也只有在頭人大點兵後才輪得到他來主持大局。
隨著他重新起身,看向四周正在艱難前行的部落時,心中剛剛浮起的那股欣喜立刻消散的一乾二淨。
“轉場的規模太大了,後邊還有敵人追擊,這一次,不知要損失多少牲畜,有多少兒郎葬身在路途上!”
牧民額頭上留著傷疤,手掌上滿是死繭,看得出年輕時乃是個受人敬仰的草原勇士,可隨著年齡增長,身體老邁,他的心思也再也沒了年輕人的狂傲,只留下對部落的深深擔憂。
“大人神射!”
幾個僕從牧民策馬上前,看到牧民手裡的老鷹,連忙喝采出聲,臉上也多了許多喜色,有這樣強悍的勇士做頭人,他們這些牧民心中都有了些許保障,至少不用擔心遭遇沿途小部落襲擊了。
滄桑牧民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他望著行走緩慢的部落,心中的焦慮漸增,立刻下令道:
“快!催促各部,加快速度,跟不上的牲畜就地斬殺,肉食交給勇士們做口糧!只要到了草原上,那些漢人就拿我等沒有辦法!”
“可是,大人.....”
幾個牧民聞言臉色頓變,現在的速度已經是部落使出全力後的最快了,若再加速,那麼部落中的婦孺都有可能被拋棄,這對部落來說,絕非好事。
似乎知道手下人的顧慮,滄桑牧民語氣緩和些許:
“儘量清空大車,載運部落人口,至於羸弱牲畜、驅口,帶不走的都殺了吧!”
眼見著面前的牧民有所遲疑,牧民眼神變得兇厲:
“還在等什麼,快去!”
“諾諾!”
幾個牧民見此不敢多做爭辯,連忙遵從,隨後轉身策馬而去。
“不要,你們不能這樣,我這條腿就是為大人征戰而丟掉的,我為大人擋過刀,我為部落立過功,你們不能拋下我,給我弓刀,我還能上陣!”
一名瘸了條腿的瘦弱牧民死死拽著韁繩不肯鬆手,面對部落的驅逐,他一臉絕望,怎麼也不願意相信自己奉獻一生的部落會在關鍵時刻拋棄他。
“哼,就你這副鬼樣子,還說曾為大人擋刀?”
幾個年輕牧民一臉不屑,將瘦弱牧民踢打著在地上滾作一團,直到對方不能動彈這才罷手。
與這瘦弱牧民一般的,還有那些不能為部落做出貢獻的老弱,這些人儘管臉色蒼白,一臉絕望,可他們卻只是抿著嘴,木然的站在的蒼涼的草原上,優勝劣汰,這本就是草原的生存法則,生長在草原上的他們或許早已預料到了今天。
而在另一邊,一場激烈的屠殺卻正在開始。
一名名患有殘疾,腿腳不便的奴隸驅口被鮮卑人匯聚在一起,接著便被戰馬踐踏,箭矢,彎刀輪番施展,直到他們徹底失去生息,為草原增添新的養料才肯罷休。
“上路咯!”
領頭的牧民拉長了嗓子高喊一聲,手裡的長鞭一揮,駝鈴叮噹作響,剛剛完成自我淨化的部落立刻踏上了新的旅途,這一次,部落民們每一個人都加快了腳步,就連充當役畜的牛馬都使足了力氣,生怕被人當作了食物。
若從天空俯瞰,就能發現這樣的一幕正在遼北的草原廣泛上演著,遷徙的部落們透過各種方式來減輕負重,期盼著脫離兇惡的漢軍追擊,他們行進的道路,除了留下一片片光禿禿的草場外,也增添了一具具蒼白骨架。
轟隆隆!
忽地,行走在最前方的牧民勒住馬匹,一臉驚愕的看向發出聲響的遠方山丘。
“有騎隊靠近?難道是素利大人的援軍?”
隨後跟上的部落頭人登上高地,朝著聲響的源頭放眼望去,有些遲疑的自語道。
然而,還未等這些經受遷徙之苦的牧民們緩口氣,遠處的騎隊就已經進入了他們的視野。
整齊的馬隊,雪亮的兵甲,還有那高高豎立的戰旗,都表明了對方與他們想象中的草原援軍不同。
“不好!是漢軍!漢軍追過來了!”
最先聽到響動的牧民見狀一臉絕望,他連忙轉頭,朝著身後那些聽到援軍到來而鬆懈下來的同胞們發出聲嘶力竭的呼喊。
嗖!
一根箭矢不偏不倚,直接將高地上的牧民射翻下馬,隨著其人的倒地,越來越多的騎兵展露了他們的身影。
“漢軍?漢軍來了?!”
身後停住腳步的牧民們見到漢軍出現,表情大駭,這些人本就是點兵後的殘次品,連上戰場的資格都沒有,如何能與那些能將慕容拔大人追擊的狼狽不堪的漢軍搏殺?
“快跑啊!!”
在漢軍完整展露身影的那一刻,牧民們幾乎同時選擇了逃跑,沒有人選擇迎難而上,面對必死之局,他們所能做的,唯有爭取存活的一線之機罷了。
“殺!殺光這些鮮卑人!”
衝鋒在前的漢人軍官衝上高地,一箭射中一名剛剛上馬的牧民,隨後拔出長劍,將欲要反抗的一名頭人刺落下馬,迎著濺射在臉上的鮮血,他臉上露出猙獰笑容,對著身後不斷躍出的漢軍馬隊高聲呼喊著。
“當年冠軍侯八百騎兵襲擊匈奴後方,所過之處無可擋著,今日我等,便再行先人之舉,將這些鮮卑後方攪個天翻地覆!”
“哈哈哈,天翻地覆!”
跟隨而上的漢軍騎兵紛紛應和,望著轉身奔逃的鮮卑牧民,他們毫無憐憫的揮下致命攻擊,斬下一具又一具的鮮卑人頭。
領頭的將官正是韓龍,他手裡的長劍上下揮舞,將迎面的鮮卑騎兵殺的人仰馬翻,鮮卑人的彎刀在他的面前根本沒有一合之敵。
終於,他於慌亂的人群中瞅見了一名面容滄桑的鮮卑頭人,其人身旁匯聚著些格外精壯的鮮卑牧民,看著就知道對方的身份不簡單。
“納命來!”
他策馬前出,行進間手中的馬弓連連施射,將上前挑釁的鮮卑牧民接連射翻,這些精裝的草原漢子在面對他這樣的劍術大家時也只是略作抵抗而已。
“哼!漢兒休得猖狂!”
為首的頭人終於從漢家突然出現的恍惚中掙脫出來,他望著近逼上前的韓龍,揮起手裡的跟隨了他大半生的老夥計,大喝一聲衝擊上前。
鐺!
伴隨著一聲清脆交鳴,彎刀被韓龍手裡的長劍輕鬆砍斷,劍鋒一個斜刺,從頭人的脖頸間滑過,如蜻蜓點水一般。
砰!
頭人驚愕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臨死前的最後一刻,他心中只有遺憾,沒有死在與漢軍交鋒的正面戰場上,手裡的彎刀與他一般,也在時光的沖刷下失去了強悍。滄桑的眸子望向東方,臨死的他仍舊擔憂著部落前途。
“漢軍怎麼會到達此地?難道說慕容大人已經戰敗?不可能的!大軍即便戰敗,也會有人示警,怎麼會.....怎麼會.....”
“鮮卑人,亦或者所有的草原人,其實都有一個弱點,他們的生存依託在牲畜的繁衍上,而牲畜的繁衍,則是依託著草原的牧草、水源,還有鹽池。”
在距離此地幾十裡的河灣內,簡陋的木頭營寨內,公孫度對著帳下的一眾將官講起了草原人的弱點:
“鮮卑人看似遷徙不定難以捉摸,可他們擁有大量的牲畜,這就讓他們的行蹤有跡可循,牲畜可以食用沿途的牧草充飢,可數十上百萬的牲畜飲水卻不能靠著小河小溪解決,故而,他們必須沿著大型河流沿途進行遷徙。”
隨著講述,公孫度將手指戳在地圖上的大遼水的線條之上,他的語氣裡滿是自信:
“所以,這才是我等需要在上游開辦造船作坊,乃至組建轉運船隊的原因。能引牲畜的河流,那就能承載小舟,鮮卑人能到的地方,我們漢人同樣能透過水路抵達,並且我們能到的更多,更經濟。
今後,我們根本不需要控制每個部落,只要控制了草原上的水系,那便相當於控制了草原上棲息的牧民生命線。
就如今日這般,任他慕容拔如何掙扎,如何牽制,也想不到我等能夠衝到他的後方,呵呵,有了這百萬牲畜,看他如何回草原?”
帳中眾將聞言都是一臉敬服之色,此前的出塞將官,向來都是依靠騎兵,還從未有公孫度這般利用水路運兵的。
儘管眾人知道以草原的廣闊,很多地方仍舊不能用水路抵達,可正如公孫度所說的那般,掌控水系針對的從來不是鮮卑人的軍隊,而是鮮卑人的遊牧經濟基礎,他們想要繁育牲畜,想要壯大部落,就一定要在大型水系附近遊牧,只要漢軍能利用舟船威脅沿途部落,那麼鮮卑人的統治便立刻就要土崩瓦解。
講到這裡,公孫度注意到了在場將官的表情,知道這些人想法的他立刻擺擺手:
“罷了,已經到了鮮卑人的後方了,某也不再約束爾等,你等可以縱情施展,將鮮卑人從前給予我漢地百姓的恐懼還給他們!”
“諾!”
眾多將官聞聲當即應和,他們領命後立刻轉身,召集兵馬,遣派斥候打探著上游的鮮卑部落蹤跡,以他們在大帳中所見,鮮卑人的遷徙聚落,正好處於他們的兵鋒威脅之下,面對這樣的大肥肉,由不得眾人不動心。
隨著將官們出帳,公孫度也踏出大帳,望向河灣內正在緊張轉運的小舟,此時處於秋季,即便以大遼水的水量,許多河道也難以行駛大船,但耐不住公孫度手下的小舟多啊,一條條小舟連成串,幾乎能鋪滿這條河面,上邊堆積的糧草軍資,在軍兵的呼喝下正在一點點轉運上岸。
“給水軍傳令,加緊轉運,運來糧草軍資的同時,順便將斬獲的牛羊運回去。哈哈,若不是要給鮮卑人一個教訓,咱們這仗其實已經贏了!”
心中估摸著這一仗的收穫,公孫度心頭滿是喜悅,以他的估算,僅僅是牲畜,此行便能彌補冀州農業生產的缺口。
隨著公孫度的一聲令下,靠著舟船抵達上游的漢軍分成一個個小隊,他們就如草原上的狼群一般,張開了包圍圈,朝著正在遷徙而來的鮮卑部落撕咬而去。
滿是羸弱的遷徙部落根本不是這些漢軍騎兵的對手,往往幾十個騎兵便能覆滅一箇中型部落,到了最後,草原上的牲畜散落四處,失去了管束的它們任意啃食著秋草,漢軍這才輕輕抬起屠刀,呼喝著鮮卑牧民驅趕牲畜。
而就在公孫度在鮮卑人的後方肆虐之時,正在緊張應對著公孫模的追擊的慕容拔也是滿面愁容。
當前的漢軍遠不是從前那支顯露腐朽的出塞騎兵可以比擬,這些人戰意勃發,身上的兵甲也是處於歷史巔峰,慕容拔想出了各類法子應對,都難以在咄咄逼人的漢軍騎兵面前取得先機。
砰!
阿古大步踏入慕容拔的大帳中,將手裡的頭盔往地上一拋,朝著上首的慕容拔惡聲道:
“這樣的仗要打到什麼時候?我算了一下,我族勇士要付出七八條性命才能換來一個漢軍人頭。這樣的仗再打下去,我族怕是就要死光了!”
此刻的阿古身上也換了裝備,與漢軍廝殺多日,他們手裡也積攢了一些甲具,大半都是從陷落的漢軍身上扒來的,但漢軍似乎對陣亡屍體很是看重,每次野人們想要搶掠屍體,都要付出十分慘重的代價,如此大的傷亡,就連不懼死亡的林中野人也心生顧慮了。
“阿古頭人不用擔心,我等在此牽扯漢軍騎兵主力,給手下兒郎爭取時間襲擾漢軍糧道,這些漢軍看似強悍,可他們都是靠著充足的後勤支撐著的,等他們的糧道一斷,漢軍身上的裝備,就都是我等的。”
慕容拔早就看出了眼前頭人的小心思,立刻以漢軍兵甲作為誘惑。
聽到漢軍兵甲,阿古手指不由拂過胸前的鋼甲,身上的甲冑在兇險的戰場上不知多少次拯救了他的性命,只要幻想一下部族人手一副鎧甲的盛景,就不由讓他連連吞嚥唾沫,心底的不滿立刻被他壓下。
但他眼珠一轉,看看跟在身後的野人同族,想起族內的爭端,當即反駁道:
“那還要等到什麼時候?這些日子我族的傷亡不小,也該你們鮮卑人上了!”
“用不了多久,算算時間,就在這幾日了,阿古頭人放心,你部作戰驍勇,也該我鮮卑兒郎上陣拼殺了!”
慕容拔沒有與阿古翻臉的打算,此時面對強敵,他可不願意這個牆頭草倒向漢軍一方,當即保證接下來的交鋒由鮮卑接替。
二人達成一致,針鋒相對的氣氛一鬆,眾人立刻開始飲酒吃肉,就在眾人相談甚歡之際,大帳被一個鮮卑騎兵急匆匆掀開。
“大人,不好了!後方遷徙的部眾遭遇漢軍騎兵衝擊,損失慘重!”
正在與阿古談笑的慕容拔臉色一變,正欲發火,便見來者滿臉驚慌,待聽清了對方稟報,他驚訝的站起身來,一把抓住對方衣領,唾沫吐到了對方臉上:
“什麼,你再說一遍?”
“後方的部眾遭遇漢軍騎兵衝擊,牧民牲畜損失慘重,大人,我們的糧道被.....被斷了”
還未等來者說完,慕容拔便覺得眼前一黑,竟然當場倒了下去。
“大人!大人你怎麼了,快,快去請巫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