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西遷(1 / 1)
興平元年,冬。
塞外,草原。
“該死,這張文遠簡直欺人太甚!”
東部鮮卑大人的帳中傳來一聲忿怒的嘶喊,原本積累了不少金銀玉器的華麗大帳,隨著素利的發洩,短時間變得一片狼藉。
身為此時草原上人人稱頌的豪傑,素利本應當是自信而充滿豪邁的,可眼前的他卻像是個逼近懸崖的惡徒一般,面孔中滿是歇斯底里。
帳外的鮮卑頭人們對視一眼,盡皆低下了頭,無人敢於上前阻止,同時各自也都心中低嘆一聲,感嘆他們東部鮮卑的命運多舛。
“哎,慕容拔大敗,我等損失眾多口眾牲畜不說,鮮卑山以東的牧地盡歸那公孫度所有,而今那張遼還頻繁出塞,甘冒風雪來對我等發動襲擊,我等,真的還能堅持下去嗎?”
“嗯,聽聞那些出塞的漢軍與從前的漢兵大為不同,他們目標明確,縱橫間對草原的熟悉不輸我等,兼且彼輩的裝備、物資都遠勝我等,哪怕兒郎們習慣了草原的風雪,也很難與那些披上毛衣的漢軍作戰。”
“哎,漢地本身底蘊深厚,而今有雄主崛起,又有張遼這等猛將率領,加上層出不窮的新式武器,我感覺,漢地愈發危險了,不久之後,我等怕是也要步遼北的後塵了。”
“是啊,部族傳來訊息,許多小部落已經開始計劃遷徙,開始向著西方的中部鮮卑,乃至西域遷徙,避開這些愈發放肆的公孫度大兵了。”
“柯比能呢?我等如此處境,這廝竟然能夠忍住手腳?”
“哼,這廝也被公孫度的兵鋒給嚇到了,聽聞幷州以北的漢人也都不安分,開始打著恢復漢家故土的名義頻繁出擊,打擊那些定居在漢地的胡人群落,嘿嘿,這些部族可有不少是柯比能的麾下,他這會自顧不暇,哪裡能來尋咱們的晦氣?”
頭人們交頭接耳,不斷傳遞著草原上的訊息,儘管天寒地凍,可頭人們的訊息卻從未斷絕,不僅草原,漢地、西域、乃至關中的不少訊息也都零星傳到在場眾人耳中,若是有中原人在此,也會為這些部族頭人的訊息靈通感到吃驚。
這倒不是說鮮卑人十分重視情報收集工作,不過是在場的頭人為了尋找出路的迴光返照罷了,作為草原上的一方勢力,來自商隊、使者的訊息本就繁多,只要有心收集,還是能匯聚不少有用資訊的。
只是令眾人失望的是,這些資訊,極少能對眾人的處境有改善作用。
就在頭人們憂心忡忡交流著各自的訊息,試圖為自己的部落尋找出路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踹他風雪,再度打斷了頭人們的交流。
“報!大人,令狐部急訊,他們的越冬地也遭受漢軍侵襲,損失慘重,根據來襲漢軍的旗號,應當是雁門的張遼所部。”
前來傳信的小兵身上冒著白氣,聲音發顫的站在帳門前稟報著。
砰!
一杆金黃色的青銅燈盞被素利扔到門口,顯然,接二連三的壞訊息讓他也感到難以忍受。
“瘋了,都瘋了!公孫度一漢地諸侯,不去與那些漢地州郡的諸侯爭鋒,跑來草原吃沙子。張遼也算是有名將帥,不去攻略幷州疆土,反而冒雪襲擊我鮮卑營地!”
素利高壯的身子鑽出大帳,望著在場的頭人們,臉上的怒氣隨著訴說,最後竟然發出一聲嗤笑:
“呵呵呵,公孫度老謀深算,這是要置我於死地啊!嘿嘿,當年玄菟郡一戰我就知道,這廝會是我鮮卑大敵,本以為他會先料理中原亂事,沒想到此人倒是率先對我等下手了。”
笑完之後,他望向還遺留在場的眾多頭人,自從遼北大敗之後,東部鮮卑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素利大勢已去,失去了遼北的大片草場的東部鮮卑,顯然有名無實,在與柯比能的爭鋒中將再無勝算,故而每日都有部族遷徙而走,到了此時,能夠留在此地的,也都算他素利的忠心手下了。
“大人,只要你一聲令下,我等這就去召集兒郎,去與那張遼拼了!草原終究是咱們鮮卑人的地方,由不得那些漢人放肆!”
“對啊,大人,我聽受害的部族牧民說過,漢軍襲擊的規模不大,雖然戰鬥強悍,火器的威力也大,可終歸人數太少,只要我等集結大兵,就一定能讓這些漢兵有來無回!”
眼見著素利出面,在場的不少頭人立刻出聲,想要出兵教訓那些出塞的漢軍,一洩心頭之恨!
“出兵?你想要在這冰天雪地的時節出兵?你有足夠兒郎們在冰雪天出動的糧食,還是有能夠裝備大軍的被服?還有,這時節沒有分佈在草原上的牧民報訊,你能準確捕捉到草原上的漢軍蹤跡?”
出乎眾人預料的是,看似憤怒的素利並未被怒氣衝昏頭腦,他聽到手下叫囂,反問對方一句,頓時噎得對方啞口無言。
在場的頭人聞言紛紛抬頭,看向眼前這個帶領東部鮮卑走向輝煌又在短時間裡沒落的首領,眼睛裡都有著希望的神光。
看著眼前一眾乾瞪眼的手下,素利搖搖頭,眼前這些人上陣殺敵,吃肉喝酒都是個中好手,讓他們思考族群未來部族戰略,的確是為難他們了。
想到這裡,素利轉身,對著長時間未嘗開啟的大帳出聲道:
“罷了,李先生,你來與這幫殺才好生講講我東部鮮卑的出路吧!”
“李先生?他回來了?他沒有被公孫度殺死?”
素利的出言頓時引起眾人的一片嘈雜,能夠被素利尊稱先生的,也只有那個在遼北經營的李先李頭領了,只是沒想到慕容拔戰敗自刎,這個漢人出身的李先竟然逃了回來,著實出乎了眾人預料。
隨著眾人的目光轉移,大帳的簾子被一瘦弱文士掀開,其人臉色蒼白,身上穿著與眾人無異,可其人的氣質在一眾頭領中卻顯得卓爾不群。
“諸位,素利大人所言不錯。當前的東部鮮卑已經到了危急存亡之刻。公孫度遼北大勝後屯兵草原,對我等牧地虎視眈眈,張遼盤踞雁門,練兵備戰,而今又憑藉天時不斷出擊,兩下夾擊下,任我等如何驍勇,也難以抵擋大勢!”
隨著李先的講述,眾人原先對局勢的渾噩感漸漸消散,終於對自身的處境了有了更多瞭解,剛才還叫囂著還擊的首領們頓時額頭冒汗,這種被兩相夾擊的局勢,對他們來說並不陌生,正是他們狩獵時最常選擇的方案,顯然,當前的東部鮮卑便是那個位於獵場中心的獵物。
“那麼敢問先生,我等的出路到底在何方?”
有人忍不住,立刻出列對著李先行禮發問,姿態比此前要低下的多。
李先緊了緊身上的皮袍,逃難到此的他也經歷了不少苦難,可正是苦難的磨礪,讓他的眼界有了更深的開闊,對公孫度的戰略有了更深刻的理解,當即對著素利已經眾多頭人拱手道:
“其實,我等的危局論及根本,就在於公孫度一人耳!
此人野心勃勃,原先不過是遼東一郡守而已,而今佔據三州,堪為天下大豪,彼輩想要開創新朝,想要建立霸業,就要與南方的漢地諸侯爭鋒,而要與南方的諸侯交鋒,就一定就一定要穩定後方。
不巧的是,我等就是他穩定後方的最大隱患。”
“呵呵,我等是隱患?這些年我等何嘗向漢地伸過手?部族兒郎有多少年不曾打過草谷了?我等如此示弱,還換取不來那公孫度的安心嗎?”
李先的話語頓時引來眾人的抱怨,不少人心底滿是委屈,他們可與桀驁不馴的中部鮮卑不同,遭受過遼東郡毒打的他們可是很清楚公孫度的實力,故而這些年還真就未曾向漢地出手,沒成想如此作態下仍舊改變不了公孫度要向他們出手的結局。
素利同樣如此,此刻他的臉色複雜無比,東部鮮卑與眾多鮮卑部族相比,絕對是對漢地最為溫和的一方了,沒想到仍舊改變不了那位的鐵石心腸。
李先眼睛掃過在場的頭人,搖搖頭露出一臉苦笑:
“呵呵,強者向弱者開戰,何嘗體會過弱者的感受?諸位往常在漢地勢弱時也曾南下,又何曾考慮過漢地百姓的感受?
漢兵出塞,掃蕩草原以穩定北地,此乃大勢!我等阻擋不了,唯有在這危局之中尋找一條出路罷了。”
李先的頹喪言語當即引起剛才還情緒低落頭人的一片共鳴,這些人都是追隨素利一點點成長起來的,身上都貼著素利的標籤,所以他們就算是投靠其他部族,也回遭遇打壓,這也是他們沒有離散的重要原因。
素利拱手,神色懇切的拱手彎腰行禮道:“還請先生直言,而今部族離散,不用來年公孫度大兵進發,我東部鮮卑怕是就要消散在草原之上了。為今之際,不過是求一條活路罷了!”
李先目光掃過在場的頭人,抬頭看向東部鮮卑而今顯得破敗的營地,心中很清楚素利等人的境地是何等危急。
“向北,來年開春,部族全體向北,避開公孫度、張遼的兵鋒,同時避開中部鮮卑的牧地,直接向漠北進發。
據林中野人的情報,漠北雖然也遭受災害侵襲,可仍舊存有不少草場,足夠我等行路之用。”
“行路?先生是說,漠北還不是我等的終點?這一路,所遇的部族可不算少,這些人桀驁難馴,怕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素利本以為李先要讓他們躲在漠北休養生息,沒想到李先的話語未盡,禁不住出言詢問,畢竟,以當下的東部鮮卑實力,已經很難經受折騰了。
每年因為戰亂、氣候而發動遷徙的部落眾多,可很少有部族能夠成功,這些人往往都在長途的遷徙中因為災害、戰亂亦或者內亂而消散在歷史長河當中,由不得素利不擔心。
“大人,您還未意識到嗎?時代正在劇變,馬鞍、馬鐙、騎兵戰法的革新,以上都讓軍兵的戰力發生了根本性的提高。
此前我等與柯比能戰,哪怕人數不佔優,也能取得勝利,便是佔據戰術革新之先機。
而今這些先機尚未因為戰爭而傳遞到遠方,那麼我等擁有的優勢便尚未失去。
沿途的部族、國家沒有接觸過先進的戰術戰法,也沒有裝備馬鐙馬鞍,彼輩的戰力完全不能與我等相比,所以,現在遷徙,乃是最佳時機。”
李先的話語聽的眾人連連頷首,就連素利也為之點頭,回憶他們這些年的種種,能夠與中部鮮卑這樣的優勢部族爭鋒且不落下風,絕大多數的因素並非他素利多麼勇武多麼睿智,其中更多的因素正如李先所說的那樣,他們完成了戰術戰法革新,現在還在吃革新的紅利。
而中部鮮卑的柯比能在多次交鋒過後也慢慢緩了過來,也透過俘虜以及漢地工匠的幫助,也開始了新的騎兵戰法革新,即便沒有公孫度的出擊,若等柯比能完成戰術革新,東部鮮卑將會徹底落入下風。
見到眾人贊同,李先的語氣也帶了些激昂,他最先意識到鮮卑人遊牧的弊端,此前他對此無能為力的他現在卻生出了許多期盼:
“趁著其他勢力尚未完成戰術革新,我等暫且佔據優勢的情況下,立刻遷徙,不與大部落發生衝突,而是以軍力優勢儘量吞併驅使沿途的小部落。
抵達漠北之後,沿著漠北草原向西,抵達西域,乃至更遠的西方之地。
追隨西遷的匈奴人的腳步,尋找溼潤、溫暖的新土地。
某從西域胡商的口中聽聞,當年的匈奴人不僅沒有滅絕,還佔據了西方的大片肥沃疆土,彼輩當年不過是一幫殘兵敗將,我等擁有軍力戰法優勢,只要穩紮穩打,定能成事。
大人,時代已經發生改變,舊日的生產模式已經難以適應,唯有佔據水力充沛,土壤肥沃的土地,農牧並舉,利用我等偷師的遼東之法,在遙遠的西方,定然能開創新的基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