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通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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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遼水上溯,與兩條水系相連,一者為饒樂水,可達大興安嶺山脈腳下,乃是此地生息的草原遊牧民族賴以維生的重要水系,加之鮮卑山的加成,稱為鮮卑人的母親河也不為過。一者為烏侯秦水,向南可達燕山,河谷縱橫,水資源充沛,此前檀石槐就因此水系漁業資源豐富而遷徙漁民到此捕魚。

此二條水系跨越草原,最終匯流繼而經過遼東匯入大海,對公孫度來說,就像是遼東巨人向著草原伸出的兩隻巨臂一般,只要他想,便能輕易掌控這片區域的遊牧民的生死。

興平元年的深秋,草原已經開始飄起了白雪,大雪染白了大地,也讓大河劃作了一條亮晶晶的冰帶。

哧哧!

光滑的冰面上被巨大的冰刀劃過,發出清脆的聲響,綁著馬掌披著厚毯的戰馬吐出濃重白煙,拉拽著冰車快速疾馳著。

放眼望去,這是一隊由冰車組成的雪地車隊,火紅色的旗幟在寒風中鼓盪著,好似雪地中的篝火,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呼!”

慕容清將手卷在口前,輕輕撥出熱氣,溫暖著有些凍傷的手掌,寒風呼嘯,他將身上的羊毛衣衫緊了緊,將停留在軍旗的目光收了回來。

“來,喝點茶水!”

車箱裡已經燒好了炭爐,一名軍漢將熱騰騰的茶水遞給慕容清,露出一口白牙,聞言勸道。

“多謝卑校尉!”

慕容清聞言愣了愣,手指觸控著杯壁的溫暖後這才回過神,連忙道謝,言辭裡充滿了小心。

面前的校尉雖然看模樣比他年輕許多,可他卻不會對其有任何輕視之心,他可是從旁人口中聽說過,對方能夠年紀輕輕當上校尉,不僅僅因為其有一個方面將軍的父親,還因為其在此次戰事中屢立戰功,看似面容和善,說不得手上沾染了多少草原兒郎的鮮血。

想到草原兒郎的鮮血,慕容清心中哀嘆,低頭看了眼雙手,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只是想到父親做出的選擇,以及親身經歷後對漢軍實力的驚歎,慕容清搖了搖頭,將種種雜念甩出腦海,當前的慕容家已經沒有了退路,唯有徹底投靠公孫家一條路而已。

腦海中的種種思緒閃過,面上的慕容清低頭淺淺喝了幾口茶水,入口的苦澀讓慕容清的頭腦都清醒了幾分,讓他不由多看了幾眼杯中泛綠的熱湯。

從其他人的口中聽說,他們所飲用的茶水乃是來自漢地南方的一種飲品,不僅可以提振精神,還能預防疾病,緩解水土不服,特別是對他們這種需要跋涉千里的軍人來說,絕對是消渴利器。

剛開始軍中只將其當作藥材煮湯,可隨著軍漢們的習慣養成,人們也逐漸意識到了茶葉的作用,開始養成了主動飲茶的習慣,算是提前將茶葉推廣到了草原上。

看到杯中的茶水,慕容清再度被漢人的奢侈所震撼,漢人的物資充裕到已經可以為千里之外的軍兵配備南方萬里之外的藥材了,其中的意義不言自明。

將杯中的茶水緩緩吞嚥,品味著口腔中的苦澀與滋味,慕容清彷彿能體會到腸胃都因為茶水的入腹而緩緩蠕動起來。

片刻之後,他抬頭看向車廂內的眾人,最終望向一臉平和的卑衍,斟酌著嚴辭詢問道:

“校尉,天氣如此酷寒,為何我等還要出發,若是執行軍令,兒郎們並無怨言,可眼下不過是聯絡些遊牧部落而已,何必勞師動眾?開春過後,王師過境,大軍炫耀武功,這些賤皮子只要還想在草原過活,就一定要來投效的!”

“哦?”

卑衍這會正挑開車簾,望向外邊的白茫茫一片,他自小生長在遼地,儘管冬日裡也是一片雪白,可草原與遼地總有不同,就如眼前所見的寂寥感就是極少見的,此刻聽到慕容清的問話,他低聲應了一聲,放下手指後,一邊將雙手湊近了火爐取暖,一邊思索著如何回答。

與慕容清的想法類似,卑衍心中也極為重視慕容清這個草原叛徒,慕容家的整體投降,在漢軍群體中並未引起多少影響,公孫度這些年東征西討,接納的降兵數不勝數,早已見怪不怪,但像慕容家這樣的草原大豪也算少見,在卑衍這樣的年輕軍官眼中,其價值乃是無可比擬的。

“不一樣的!自秦開始,匈奴、鮮卑,與我漢地百姓隔絕良久,兩地交兵、廝殺百年,文化語言的隔閡絕非兵威可以消弭。

今次東部鮮卑大敗,鮮卑山以東盡歸我漢地所有。可,此地並非漢地,百姓也非耕作之民,萬不能以編戶齊民的方式進行管束。

故而主公才會命令我等不顧嚴寒,深入草原各部,不僅僅向他們彰顯我等有徵服草原的實力,也是為了向他們表明,我等還擁有掌控草原的能力。”

說罷,卑衍轉身,自車廂壁板上取出一份圖冊,小心的攤開在面前的木桌上,指點著上邊的小點道:

“你看,經過這些日子的走訪,各部的過冬點都已明確,這些位置極為緊要,只要還想在此地放牧,就絕不能避開這些地區。我等上門,不僅煊赫武威,也為彼輩帶去主公的恩典,羊毛、牲畜、蜂蜜、藥材,各類草原特產皆可交換冬日所需的糧食、布匹.....”

慕容清伸了伸腦袋,掃了眼前面的圖冊,心中滿是震撼,此前只是從父親嘴裡聽說過公孫度有化胡為漢的野心,本來對此嗤之以鼻的他,此刻見到卑衍如此小心謹慎,對待公孫度命令誠惶誠恐的模樣,不由對公孫度更為敬服幾分。

作為草原人,深知遊牧民底細的他,聽著卑衍所講的一項項舉措,回憶起這段日子的遭遇,他發現鮮卑人或者遊牧民面對強勢的漢人根本沒有抵抗之力。

本身作為遊牧民,他們的生產力就遠遠低於定居耕作的漢人,現在漢人更是透過器械作坊,生產力上了一個臺階,物資豐富到讓慕容清感到眩暈絕望的地步,在難以透過打草谷等武力方式解決物資匱乏問題的遊牧民們,留給他們的唯一選擇,便只剩下了與漢人通商,哪怕通商的後果是被漢人商賈重重盤剝。

“哎,這些手段下來,加上這些漢軍的影響,多少年過去,草原孩童會知道自己乃是鮮卑後裔?罷了,眼下的我有何面目為鮮卑感嘆?”

對鮮卑人的結局,慕容清與他父親一般,都感到了深深絕望,當下他也只是低頭飲水,將面上的表情都掩藏在了熱氣裡。

希律律!

忽地,冰車前的馬匹發出嘶鳴,趕車的車伕甩去響鞭,大雪之中傳出渾厚話語:

“到了,段日部的牧地到了!”

隨著車隊減速,車廂裡的慕容清等人穩住身形,待車廂穩住後,紛紛跳下冰車,朝著為首的嚮導指示方向望去。

河流到了此地遭遇地形起伏,地形起伏間隆起兩座山丘,兩山夾縫間形成了一道隱蔽山谷。

眼前幽深的山谷在遼闊的雪原也算罕見,隱約還能看到一抹綠色,讓車隊的眾人心頭都輕鬆不少。

“走,都上馬,都小心些。打起軍旗!”

卑衍見到目的地已經到達,心頭也尤自歡喜,招呼著車隊的軍漢上馬,彙集著朝著遠處的山谷靠近。

一行騎兵穿得鼓鼓囊囊,戰馬也披著厚重毯子,好似巨獸一般,緩緩向著靜謐的山谷靠近著。

小隊還未靠近山谷的隘口,便明顯引起了其內部的恐慌,只見山谷內部片刻間升起了一柱柱濃煙,戰馬轟鳴聲在山谷間不斷響起,遊牧民的慌亂喊叫透過寒風也能被卑衍等人清晰聽聞。

“敵襲!快,有人偷襲!”

“不好,是漢軍!快去叫大人!”

山谷的內部,一處溫泉所在,段日部的頭人帳落正是位於此地,段日渾聽到手下的慌亂呼喊,立刻從溫暖的氈帳內鑽出,手持彎刀的他僅僅一個眼神便將眼前的混亂鎮壓下去,一聲冷哼過後詢問道:

“出了何事?為何如此慌亂?”

“大人,山谷外有敵蹤!觀其旗幟,乃是漢軍騎兵!大人快想辦法啊,此前慕容家的三萬大軍慘敗於大遼水,而今饒樂水流域也被漢軍侵襲,我等的好日子怕是無了!”

“是啊,大人,我等是戰,是逃,還請大人定奪!”

段日渾瞥了眼面前的幾個不懷好意的部族頭人,對他們的意見嗤之以鼻,這樣的天氣下,戰與逃都不是個合適選擇,念及此處,他望向山谷隘口,一把推開眼前眾人,不慌不忙道:

“慌什麼?漢軍來勢洶洶,針對的也是素利這樣的大人物,我段日部與世無爭,此前素利大徵兵我等都只是出了些驅口了事。

就這樣的鬼天氣,漢軍再是驍勇,也是難以千里奔襲的。

再者,你說彼輩打出旗幟明目張膽的靠近,如此舉動,想必也並非全是壞事!”

說罷,段日渾不待周圍的族老阻攔,便就翻身上馬,在親信騎兵的護衛下,直直朝著山谷口衝去。

馬匹賓士片刻,段日渾便就看清了來人面目,火紅的軍旗表明了來者身份,幾個被包裹的嚴嚴實實的軍漢策馬在前,揹負馬弓,手扶刀柄,看著並無動手的跡象。

山谷口的段日部騎兵們相比之下就要嚴肅得多,他們各自持著長弓,立在高處嚴陣以待,彷彿只要首領一聲令下便能箭如雨下,但段日渾卻萬難下此命令,不說眼前的幾人不僅身上鼓鼓囊囊,胯下的戰馬也披著厚實的氈毯,以他們部族的箭頭,怕是很難給對方造成多少損傷,將來還有可能面對強勢的漢軍騎兵的討伐。

即便如此,身為段日部的首領,段日渾還是鼓起勇氣,策馬來到山口,面向幾個漢軍騎兵,儘量壓低自己的敵意發問道:

“漢人!?”

“段日渾?”

令段日渾意外的是,來人對段日部似乎很是瞭解,第一時間點破了他的身份後,不待段日渾多言,便就掏出一卷文書舉在前方,旁若無人的朗聲道:

“公孫使君的詔令在此,你部歸於遼北都督帳下,每年需遣派族內勇士、丁口前往都督府效命,此外,此地草場調配,皆需聽從都督府號令,不得私自相爭。”

來人的說的鮮卑語,聲音在山谷口傳的很遠,也讓那些舉弓應對的鮮卑勇士們眼神變換,手上的力道都小了幾分。

聽從漢軍的調遣,派遣勇士、丁口隨軍,對在場的鮮卑人來說並不陌生,可以說,這是草原上的弱小部落面對強大部落的一種常態,當前的漢軍剛剛大敗素利部大軍,在這些人的眼中,恰好取代了素利部在這片草原的地位,面對強者,雌伏才是弱者最佳的選擇。

隨著來者的開口,眾人都將目光投注到了段日渾身上,山口要道上的段日渾此刻眯起眼睛,就像是被來人背後的雪地晃花了眼一般,此時此刻的他恍然大悟,這樣的場景想必已經發生在了草原的各個角落,周圍的其他部落怕是也都接到了這份詔令。

若是接令,那麼他們段日部便能迅速被新入草原的漢軍勢力所接納,若是拒絕,那麼他們面對的,便是周圍部落的群起而攻。

“段日渾接令!”

沒有遲疑,段日渾臉色激動,滿臉通紅的上前,雙手高舉,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接過那份輕飄飄的詔令。

隨著段日渾的舉動,不僅山谷外的漢軍鬆了口氣,山谷內的段日部勇士也都感到一陣輕鬆。

“幾位使者,天寒地凍,何不去我段日部營地一敘,實不相瞞,此地奇異,谷內有一眼溫泉,此番時節溫泉附近也能保持溫暖如春。”

段日渾接令之後連忙上前,一臉諂笑的邀請面前的漢軍騎兵,還特意點出了山谷內的溫泉,想要挽留這些漢軍,以讓段日渾對這些陌生的漢軍增加了解。

慕容清聽到溫泉,眼神微微閃動,這樣的天氣,若是能夠浸泡溫泉,簡直就是享受,他微微偏頭看向側後,發現卑衍面無表情,似乎對溫泉毫無興趣,當即也沉默下來,不敢對此回應,直到段日渾的多番挽留,慕容清這才道出來意:

“段日首領,使君並非素利這等蠻夷酋豪,念爾等在草原生計艱難,特此打通草原商道。

手令背後有地圖,乃是饒樂水沿途的商棧位置,今後冬夏兩季,這條商道皆可通行,爾等可用羊毛、牲畜、藥材等諸多特產前往商棧換取財貨,糧食、鐵器、布匹應有盡有!”

“什麼?通商?”

聽到慕容清的敘述,段日渾的第一個念頭便是其中定有陰謀,可細細思索,發現通商對他們這樣的遊牧部落來說,卻並非壞事,遊牧的他們太需要商品了,不說別的,僅僅是每年冬日受災而死的牲畜他們就難以處理,僅僅靠部落口眾的進食,完全就是暴殄天物,若是在受災之後,以肉食換到漢地的糧食,那是再好不過了。

“對,正是通商!段日首領請看,我等的商隊就在冰面上,糧食、布匹皆有.....”

慕容清一臉和氣,眼前的場景他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了,眾多草原部族面對送上門的商隊完全沒有抵抗力,冬日的他們,極為迫切的想要將多餘的肉食換取能夠救命的糧食,亦或者將不值錢的羊毛喚來能夠保暖的布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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