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變化(1 / 1)
興平二年,初春。
隨著地氣上升,冰雪開始消融之際,公孫度開始調兵遣將,一路向西一路向北,不斷壓縮著東部鮮卑的生存空間,而在另一處,窩在遼北的山谷中林中野人也開始再度進發。
大遼水以東,越過遼水沿岸的起伏丘陵,便能抵達一塊一望無際的原野。
當阿古等一眾林中野人部族穿越戰區抵達此地時,皆被眼前所見的場景所震驚到,平坦的地形,蔥鬱的林木,奔騰的野獸,豐富的物產,與他們從前所居北方林原的荒蕪相比,此地條件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此時的東北平原,開發較為完善的還屬漢人掌控中的遼河地區,除此外,扶餘國掌控下的松嫩平原以及遼河平原北部只是得到了粗淺開發,即便如此,此地的富饒也讓扶余這個小國在東北立足數百年而不倒。
就在公孫度佈局草原,準備將臥榻之側的東部鮮卑趕下歷史舞臺之際,這群戰場逃兵卻越過戰場,進入到了扶餘國的腹地。
大遼水以東的原野原本也是富饒之地,有著大群扶餘國民定居,開墾了大片良田,可這些都隨著前些年鮮卑人的寇掠而消散一空,原本生存在此地的扶餘國民也在李先的主導下被擄掠到了遼水沿岸。
故而,當這群林中野人抵達此地時,並未遭遇到想象中的阻截襲擊,即便偶爾扶餘國軍隊出現,也都在林中野人的猛烈突擊下迅速崩潰。
“哈哈哈,此地富饒,可我等今後棲身之所!”
阿古望著道路兩側從前扶餘國民拋荒的田地,即便沒有人照看,可僅憑土壤的肥力,也讓遺落的禾苗生長繁盛。
見此他心底生出無限渴望,此刻的他無比慶幸自己及時從漢人與鮮卑人的戰場上脫身,這才讓他們林中野人有機會得以進入這片遼闊原野。
身後的林中野人們也發出一聲聲歡呼,他們歡快的奔向那些扶餘國民遺棄的民居,探寶一般搜尋著可以利用的物資,每當搜到一點金屬用具都能引發一陣歡呼。
“頭領,聽聞此地從前乃是那扶餘國的土地,今次漢人與鮮卑人戰,聽聞那扶餘國也曾出兵,我等來了此地,還需提防他們。”
有部族頭人上前,眼神掃過面前的一切,臉顯憂慮的稟報。
阿古儘管心中歡喜,可也不會得意忘形,剛剛被漢軍追擊的狼狽奔逃的記憶還未消散,想到慕容拔那個讓他都感到心底發寒的勇士下場,他不禁皺皺眉頭,對著在場的手下襬手:
“唔......你說的對,當前我等並不安穩,不僅僅是扶餘國的軍隊,那公孫度也是個危險人物,鮮卑人如此強大也都在漢軍的打擊下崩潰。
我等雖然暫時擺脫了困境,可還是,距離漢人太近了些。聽慕容拔還有那個漢人軍師說,漢人不喜歡太過寒冷的土地,所以他們才長久居住在南方溫暖的土地。
可我等不同,能在林中雪原生活,見識過北方酷寒的勇士,只會覺得眼前乃是不可多得的溫暖沃土。”
阿古一邊說著一邊俯下身,手掌緊緊貼在冰涼的黑土地上,感受著地面的溫度,最後緊緊拽起一把黑土,他用著感慨的語氣道:
“多好的土地啊,呵呵,漢人嫌冷,我等可不會!走,繼續向東,向北,聽聞北方還有更大的原野,扶那裡還有扶餘國的國都,人口、物資定然不缺,正好,牲畜吃的差不多了,也該為部族補充糧食了!”
說罷,阿古翻身上馬,望向身後做好了廝殺準備的一眾族人,大手向北方一揮:
“出發!”
而在另一邊,扶餘國主簡位居剛剛完成了收復舊土的願望,作為新王,完成父親遺願的本應當感到高興,可望著眼前一片荒蕪的田野,簡位居與國中貴族皆是一片沉默。
“大王,雖說鮮卑惡賊已除,可漢軍也並非良善之輩,今次漢軍攻伐鮮卑,一路勢如破竹,鮮卑賊子如此兇悍竟不能當!”
“是極!漢人雖說趕走了鮮卑人,可彼輩明顯戀棧不去,對遼北土地有了吞併之心,這等強鄰在側,我等不得不防啊!”
貴族們紛紛開口,奉勸眼前的年輕國主看清局勢,不要憑藉著印象就對漢人放輕忌憚。
儘管眾貴族們將簡位居視為年輕,可他的年紀也有三十了,心中有著自己的打算,聽著國中貴族口徑一致的言語,有些不耐煩的擺手:
“防?如何防?僅憑此次漢軍出動的兵馬,就能輕而易舉的攻滅我扶餘國,此前漢軍與鮮卑人大戰的戰場諸位也都見識過了,諸位自問有誰能夠擋嗎?”
此言一出,剛才還信誓旦旦要與扶餘國共存亡的貴族們一個個低眉垂目,沒有人敢放出豪言去與那些武裝到了牙齒的漢軍對戰,此時的他們,不論是誰都能感受到他們與漢人的差距,那是從文化到制度,從軍隊到平民的全方位差距。
眼見諸位大加被他的言語鎮住,簡位居繼續說道:
“我扶餘國能在此地生息數百年而不被大漢所忌憚攻伐,關鍵在於我等恭順而不頑劣,且疆域距離漢境太遠,彼輩無意攻取導致的。故而,我等今後應更為恭順才對!”
“當然!漢人為了攻伐鮮卑,明顯對遼北地區生出了野心,一旦讓漢人意識到北地的土地也能安居,以漢人對土地膨脹慾望,將對我扶餘國極為不利,我等不得不防。
這樣吧,派人越過鮮卑山,去與草原上的鮮卑大人接觸,我等可與之暗地結盟,共同阻止漢人的擴張!”
簡位居眯起眼睛,說出了自己的決定,作為小國國主,他明顯有著自知之明,扶餘國能存在如此長的時間,與他們靈活的外交政策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大王英明!鮮卑乃是馬上之國,漢人雖然驍勇,可絕難在草原根除彼輩,有我等作為奧援,儘可為鮮卑人提供極為缺乏的糧草物資,讓彼輩與漢軍僵持,呵呵,將來只有鮮卑存在一日,漢人便絕無能力攻伐我等!”
很顯然,簡位居這番決定很是讓在場的國中貴族們十分滿意,他們儘管忌憚漢人,可也絕無勇氣去與那些漢人廝殺,這番借刀殺人,透過支援鮮卑人的方式來消耗漢軍的手段明顯更受歡迎。
“哈哈,話雖如此,可透過此戰,諸位也都瞭解漢地發展是何等迅速,彼輩的商賈、工匠都有著可取之處。我扶餘國想要富強,想要生存,就一定要師從漢人!
令國都組建貿易商隊,專司漢地貿易,還要考察漢地先進技術、人材、制度,將一切可用,可吸收之物用之於本國!”
“大王英名!”
簡位居很清楚,他們的小把戲在真正的實力面前完全就不堪一擊,漢軍真正的強大不在於他們正面戰場的衝擊力有多麼強悍,而在於漢軍那深厚而不見底的物資供應體系。
漢軍的戰力這幾百年都是東亞這片區域的第一,唯一限制他們的,就只是後勤而已,而當他們解決了後勤這一難題,等待周邊國家,將是難以想象的噩夢。
令人欣慰的是,漢地而今陷入內亂,今次公孫度雖然對北地起了野心,可簡位居等人很清楚這只是為了其在漢地爭鋒掃清後路罷了。
所以,幸運的是,扶餘國還有時間師從漢國,壯大己身,不幸的是,留給扶餘國的時間不多了。
眼睛掃過面前低頭俯首的一眾貴族,簡位居已經在心底下定了決心要在國內實行改革,徹底廢除奴隸制度,削弱手下貴族的封建權力。
但可惜的是,命運並沒有給這個雄主多少時間,就在簡位居思索著從哪個大加身上下手之際,帳外親兵傳來的訊息徹底打破了簡位居的幻想:
“大王,不好了。鮮卑來襲!彼輩再度寇掠我境!”
一時間,剛剛還幻想著與鮮卑人聯手來抵禦漢軍的扶餘國貴族們聞言,都愣在了當場。
.....
初春時節,遼北丘陵間的寒風依舊凜冽,連線遼北與玄菟郡的軌道早已完工,山道蜿蜒、起伏,山腳的雪水融化,草葉發出嫩芽,山腰卻仍有灰白的積雪存在。
貼了鐵皮的軌道從南到北,就像一道路橋一般連線著草原與遼地。
哞!
拉車的犍牛發出一聲哞叫,身後的載滿物資的大車碾過軌道,發出有節奏的鏗鏘聲響。
噗呲!
鋪裝的水泥板經過長時間的踩踏發生了沉降,隨著馬車的運動而下沉,擠出一股股泥漿,濺了運送物資的民夫一腿。
“倒黴!”
車伕見到小腿上的汙漬,嘴裡低聲暗罵一句,連忙折斷路邊樹枝用來刮蹭腿上的泥漿。
“都快點!前方大軍都等著咱們運送糧食呢!”
一名頭戴幘巾的漢子提著刀來回巡視,不時朝著隊伍呼喊一聲,催促著隊伍加快速度。
“我說頭兒,聽聞去年使君大勝,繳獲了不少糧草,怎麼還讓我等運送糧食?大軍缺糧了嗎?”
那名刮蹭泥漿的車伕聞言,一邊擦拭著腿腳,一邊小聲詢問著,看樣子對前線的戰事很是關心。
“怎麼?你不願意啦?哼哼,你可也是玄菟郡人,難道不知道今年的牛價低到什麼程度了嗎?咱們遼地農莊幾乎每個莊子都發了牛。這些可都是使君與遼地子弟們的繳獲!
使君念及百姓耕作辛苦,這才將牲畜分於大家。要知道,這條山道不止有我等向北,更多的還是向南的牛羊牲畜。再說,大軍都是咱們的漢家子弟,吃肉都吃膩了,正缺咱們手裡的糧食呢!”
領頭漢子瞥了一眼面前的車伕,目光掃過隊伍中那些偶爾發出怨言的人,朝著北邊的方向一拱手,極為自豪的說道。
“是啊,頭兒說的對,這糧草咱們還必須得送,兒郎們在前線打仗,不能讓他們吃的差了!”
“能有使君這等主官,真乃我等之幸啊!”
眾人回想去年以及今年的變化,回想起莊子裡多出來的大牲畜,無一不感念公孫度的英明神武,也都更堅定了要將糧草運送到大營的決心。
被太難當面訓斥的車伕也不著惱,他扔掉手裡的樹枝,一邊拉扯著犍牛韁繩,一邊挺直了腰背應道:
“頭兒說的對,我只是關心則亂罷了,家中老大此番也在軍中,去年冬日來信,說是要隨軍前往草原,我這不是擔心嘛!”
車伕此言一出,剛剛還對他稍顯敵視的眾人立刻轉變了眼神,身為軍屬,還是在前線戰鬥的軍屬,眾人都為之豎起了大拇指。
“此次征戰的據說都是選派的精銳,你家大郎竟然能參戰,哈哈,將來你老吳家說不定也要出個將軍!”
“哈哈哈,將軍還差的遠,大郎現在不過是個大隊長而已,管個百十人的小軍官罷了!”
車伕聞言翹起了嘴角,連連擺手自謙道,可觀他的臉色,哪裡能看出一點謙虛的樣子,顯然對眾人的誇讚很是自豪。
“說起來,我莊子裡的一漢子也參戰了,去年冬就來信,說是要遷移戶口,說使君要在遼北設立府兵,呵呵,過幾年這些人可都是府兵老爺了!!”
“是啊,農莊生活雖然好,可無法與那些府兵老爺比啊,他們家裡有部曲幫忙幹活,還有鎧甲兵器,簡直就是地方一霸,沒有人敢欺負,那日子,過的可真有滋味!”
“嘿,你怎的不說府兵們整日裡鍛鍊技藝的痛苦,還有要面對胡人襲擾的危險呢?咱們啊,身不高力不壯,就不是那條命!
要我說,還是去南邊,襄平那邊的工坊越來越多了,那裡隨便找個活計幹一年,積累的錢財比辛苦種地都要多!”
“工坊也沒那麼好,工坊主也都不是善茬,每年積累的錢財大多還是被那些人想盡辦法給賺走了!”
話題一開,運送輜重的民夫開始大聲談論起各自的出路起來,隨著遼北大戰的勝利,戰爭的腳步距離遼地的百姓越來越遠了,這讓他們不由開始為未來生活做考慮。
民夫們臉色紅潤,談論起生活雜事時嗓門都越發大了起來,聲音迴盪在幽深的山谷間,給此地增添許多生氣。
就在眾人穿過一處逼仄的山道時,車隊頭領抬手阻住眾人的交談,大聲招呼道:
“好了,都注意,前邊就是山道最艱險之處,這裡的坡度最陡,諸位牽好牛馬,穩定好大車,務必保持好平衡,萬不可讓大車傾覆!”
頭領顯然對軌道沿途都很熟悉,儘管這種簡易軌道規避了許多道路的缺點,可山道的性質就決定了坡度很難被短時間的人力所更改。
這就使得整條軌道中會出現一些艱險路段,以此時軌道的摩擦力在大坡度面前也顯得力不從心,這就由不得他們這些車伕不加以小心。
騰騰騰!騰騰騰!
然而,就在頭領招呼著,開始編組車隊依次上坡時,前方的山腰上就傳來一聲聲奇怪的響動。
“這是?”
頭領聞聲站住腳步,眯眼朝著前方望去,就見山腰上不知何時立起了兩臺怪異的器械,旁邊還有不少人正七手八腳的忙碌著,那些響動便是那器械運轉導致,伴隨著響動還有一股股白煙冒出,看著如同妖魔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