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市恩(1 / 1)
從琅琊郡前往公孫度治下的道路很多,最方便的應當是穿越沂蒙山道直達青州的北海國,但不巧的是,此時的沂蒙山道因為戰事已經斷絕,故而諸葛珪一行人選擇了從泰山郡繞路。
泰山郡毗鄰琅琊郡,隸屬於兗州治下,境內多山,郡名也因君王封禪的泰山而來。
俗話說,窮山惡水出刁民,泰山郡也因為此地山多地少,人地矛盾突出而使得此地統治成本頗高。
但也因為泰山郡的民眾在這樣的環境下養成了兇悍敢戰的性情,讓泰山郡成為了許多人心中理想中的募兵地,其中以在河內抵抗董卓的王匡手中的泰山兵為最。
與泰山兵類似的還有南方的丹陽郡,同樣也是因為地理人文的影響,使得丹陽兵響徹天下。
然而,泰山郡作為刷精英兵種的大本營的時間並沒有維持多久,因為,流竄的黃巾軍進了山,與普通桀驁不馴的山民土匪不同,心懷推翻大漢理想的黃巾軍無疑就是個大染缸,加之黃巾軍比之山匪較為先進的軍事組織制度,使得泰山郡一度成為了黃巾軍的大本營,故而,此地的黃巾軍也一度被稱為泰山賊。
在常人眼中,穿越攜帶資財家眷穿越泰山無疑是一件極為冒險的事,可在當過泰山郡丞的諸葛珪眼中,此事卻沒有那麼大的風險。
隨著車伕手裡的馬鞭甩動,馬車的輪軸吱吱呀呀的響著,牽扯著車箱木架也隨之晃動,給人一種隨時都能散架的錯覺。
好動的諸葛亮腦袋鑽出車簾,朝著山道的兩側望去,此時馬車孤零零的在山道中穿行著,蜿蜒的山道就像一條長長的腰帶一般纏繞在山間,
初秋的泰山山脈放眼望去,眼中一片蔥綠,綴滿枝頭的野果上有鳥雀嘰嘰喳喳的歡跳,嘩嘩流淌的小溪畔偶爾有野鹿白兔從草叢裡竄出,望著有種別樣的生機。
“父親,不是說泰山郡匪患嚴重嗎?為何這一路上這麼太平?而且,山裡的野物如此多,說明山民的生活還算富足,沒有竭澤而漁。
另外,山道雖然蜿蜒,可明顯是經過修繕的,可見此地的民生尚可,甚至比我們琅琊的某些地方都要安定。
這,到底是何緣由?”
隨著一路的觀察,諸葛亮也看出了某些門道,回過身好奇的詢問一直靠著車廂假寐的父親。
諸葛珪被兒子的詢問驚動,他睜開眼睛,朝著外邊的景色打望一眼後坐了下來,淡笑著對其解釋道;
“呵呵,這裡面當然有些門道,不然,若泰山真是險地,我怎會帶你等穿越泰山?
要知道,這些年某雖然已經卸職,可與泰山郡的聯絡卻從未斷過。
泰山郡的問題說是源於泰山賊,不如說是因為此地地貧,養不起那麼多的百姓,這才讓許多民眾為了躲避賦稅上山做了土匪。
但這些卻在近些年發生了改變,這一切還要從泰山賊的頭領臧霸說起,那臧霸帶著泰山賊下山前往青州,只是,讓人沒想到的是,本以為會被官軍清剿消滅的他們,竟然奇蹟般的殲滅了青州官軍,並且還在青州站穩了腳跟。
此後,隨著劉玄德南下,與青州黃巾相爭,那時,為了補充兵員,青州黃巾便以青州的田畝錢糧作為誘惑,開始從泰山招募民壯。
剛開始,僅僅是山上的土匪黃巾跟隨前往青州,但在越來越多獲得了錢糧土地的泰山子弟回郡之後,更多的山民都選擇的遷移前往青州,發展到了現在,不僅是山民,泰山郡的許多平原地區,許多無地百姓也都在黃巾軍的招誘下選擇了遷移。
這世上啊,一切的問題原因都源自於人。
一貫的人口流出,使得泰山郡人多地少的局面得以緩解,反而因為自身的複雜地形而在周邊戰亂之時保留了一絲和平,成為了這亂世中的一片淨土。”
諸葛珪的語氣充滿了感慨,作為亂世中人,他是親眼目睹了泰山郡這些年的變化,心中的感觸自是繁多。
一旁靜靜傾聽的諸葛亮卻是搖頭:
“不對,我剛剛都看到了!山上還有著山匪,只是那些人看到了咱們車前懸掛的旗幟,都選擇了放行!
爹爹,這些都不是山匪對不對?他們都是北地公孫度的人!這人好大的氣魄,竟然早就謀劃起了泰山郡!
父親,你什麼時候投的公孫使君?”
諸葛亮眼睛一亮,根據他的觀察迅速得出結論,隨後一臉驚訝狀,瞪大了眼睛誇張的張大嘴巴望著眼前文質彬彬的父親,像是在看稀奇似的!
啪!
諸葛珪聞言臉色一正,扣指在兒子的腦門輕輕一敲:
“胡鬧!車前的旗幟並非那公孫度所贈,而是來自本地的最大的山匪頭子,現在的青州都尉臧霸。
當年在泰山郡任職,某與此人打過幾回交道,此人雖然出身黃巾,可罕見的沒有黃巾軍的驕狂憤懣,與為父算是故交,今次北上行止,還得仰仗此人。”
捂著腦袋有些吃痛的諸葛亮聞言愣在了當場,但以他的智商,短暫思考便就明白了一切。此前諸葛珪作為郡丞,作為一郡太守的副手,自然要與各樣人群打交道,作為泰山郡的最大問題誘因,其人是必定要與黃巾軍高層交流的,一來二去有了交情不足為奇。
只是讓他感到很是不可思議的是,一向高傲的父親竟然會向臧霸這樣的莽夫兼造反領袖求助。
“為何!?”
“你想問為何是臧霸對吧?”
諸葛珪瞥了一眼面前頗為聰慧的兒子,對其在軍事政治上的敏銳感到滿意,欣然解釋道:
“一者,公孫度此人,極為排斥士族干預決策,故而我等此次北上,聯絡士族大姓是最後選擇。
二者嘛,則是因為我等其實對公孫度此人一無所知,當前所有的情報都源自道聽途說。故而,為父急需一個與公孫度有過接觸,並且還身居高位的人,借之以瞭解這位諸侯的脾性。
三者吧,便是為父需要告誡你的,萬事不可急躁,當以謹慎為先。
我諸葛家本就是小族,擔不起大風浪,不必去做那弄潮兒,此次北上,我等並不急於前往鄴城,當以考察北地民情為先!”
“嗯,孩兒知曉了!”
聽著父親的諄諄教誨,諸葛亮重重點頭,顯然是將之深深記在了心中。
隨後的行程正如諸葛珪所預料的那般順利,無土匪攔路,也無官軍阻擋,泰山郡並未如天下人想象中的那般水深火熱,反而給人一種平和安定的感覺,沿途經過縣城時,諸葛珪還受到了當地大戶的殷勤款待,由此可見當年其人在泰山郡的威望。
半月之後,一行人的馬車終於離開了泰山郡,踏入了青州的地界,進入了公孫度的勢力範圍。
當馬車進入青州的濟南國時,諸葛亮立刻發現了兩地的不同,馬車外的喧囂聲變得比以往更大了,道路更加平整了,來往的百姓商旅更多了,以至於給了諸葛亮一種從農村進入城市的錯覺。
“哇,好多人!”
挑開車簾,望著馬車外的人流,剛剛從寧靜的泰山郡出來的諸葛亮不由發出一聲感慨。
在諸葛亮的印象裡,泰山郡那種平和安寧的農村氛圍才是這時代的常態,百姓忙碌于田間,唯有炊煙升起與雞犬相聞。哪裡像濟南郡這般,明明身處郊野,卻給人一種大城市的嘈雜。
諸葛珪也意識到了不對勁,民眾聚集,這在任何時代都是一件不容忽視的大事,但讓他感到鬆了口氣的是,從百姓面孔上看,眾人的臉色並不緊張,反而帶著雀躍,並沒有舉大事的徵兆。
他立刻下車,攔住一名急匆匆趕路的高壯漢子,躬身詢問道:
“敢問這位郎君,如此多人聚集,乃是為何?”
趕路的漢子見到有人攔路剛要發怒,見到諸葛珪一臉文質彬彬的模樣,立刻收束神色,禮貌回禮後應道:
“見過這位先生,我等都是附近的鄉民而已,之所以如此多的鄉民匯聚,乃是因為今日是出工的日子,這不,前邊正在修路呢!
呵呵,這路修好,我等出門就要方便多了,家裡的糧食、山貨販運也都要簡單多了!”
聽到出工,諸葛珪皺了皺眉頭,但當過官的他很快便反應了過來,這應當便是本地的勞役了。
“這,爾等這是在服勞役?某在泰山郡也曾見到當地百姓服役,人人面有菜色,無精打采之相,為何你等如此興奮?”
漢子見到諸葛珪一臉好奇的表情,立刻浮現出自豪的神色,拍拍胸脯道:
“哈哈,咱們與泰山郡的百姓當然不一樣,咱們出工都是在本地州縣,不用去往他地,另外便是,這出工,官府也是提供伙食的,每頓不僅有米麵,還有肉末葷腥,嘖嘖.....
這些,可都是公孫使君的恩典,聽聞不止咱們青州,北邊的許多州縣也都改了勞役制度,今後除非是遭遇修大河這樣的大工,我等都不用出外地的,即便要出外地,官府也是有錢財補貼的!
說起來,若我再年輕個幾歲,我一定要去往外地闖蕩一番的,聽聞回鄉的人講,現在外邊日新月異,每天都有新奇東西誕生.....
我在這兒!來了!”
漢子還欲再說,就聽前方有人呼喚,立刻點頭致歉一聲後,隨著幾個小夥抬著籮筐鋤頭遠去。
諸葛珪頷首,目送著漢子遠去,整個人立在道路中央,望著人潮自身邊的流過,嘴裡反覆咀嚼著漢子口中的隻言片語。
“公孫度這是在市恩於百姓?可,從那漢子一臉平靜的態度上看,勞役之事應當實行許久了,可,這樣的話,要承擔服役百姓伙食,官府動工的成本可就太高了啊!公孫度是如何攬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