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怪物(1 / 1)
兗州,白馬。
時節已經入冬,大河水位非豐水時節可比,即便如此,泛著冰花的流水仍舊奔流不息,這條北地第一水系態度堅決的將大地割成兩半。
騰騰!
北風呼嘯中,將大船上的帆布吹的嘩嘩作響,伸出船艙的長槳劃破水面,固執的將這艘相對胖大的舟船轉動身形。
冰冷的河水中顯出淡淡的紅色,那是剛剛止息的戰事痕跡,大船上的水手手裡持著長杆,伸著脖子試圖打撈水中的人與物。
“鉤著了,看這服飾,是條大魚!!”
一名水手拿著的長杆一沉,等他看清楚鐵鉤上的獵物,臉上立即露出欣喜的神色,當即呼和著同伴幫忙。
“嘿嘿,發財了,這身袍子怎麼看都是錦緞,還有靴子,還有.....”
幾個漢子毫不顧忌鉤上來的死人身份,紛紛出言談起收穫。
啪!
一個漢子自高高的桅杆瞭望臺攀爬而下,高大的身子在這些水手面前顯得格外有壓迫感。
重物落地的聲音傳來,幾個水手驚訝回頭,待看清了來人面目,當即立正口稱頭兒。
“嗯,少發死人財,此前不是給你們說過嗎?小心得瘟疫。”
張宇瞥了眼手下幾個的外快,眉頭微皺,沉著臉色訓斥起來。
“頭兒放心吧,軍醫此前講過瘟疫爆發機理,知道這些死人容易爆發瘟疫,嘿嘿,我們還知道,瘟疫還跟冷熱有關,就現在這天氣.....”
“呃....罷了,你們幾個知道就好,儘快給人入土為安.....都散了,你們幾個,打旗語給其它船,看看南邊的曹軍還有沒有偷渡的....”
張宇被手下的回答給噎住,心說這幫子人何時變得好學起來,竟然比他知道的還多,當即不耐煩的擺擺手,讓幾個圍起來的手下散了。
“這鬼天氣,看來呆不久了,就是不知道對面的曹軍還打不打?對面難道要等天寒地凍,跨過冰河進攻?”
寒風吹打在臉上,讓張宇不由緊了緊身上衣袍,小聲嘟囔一句後,張宇望向南岸土坡上的人馬,對接下來的戰事小聲揣測著。
張宇這一支船隊本是在渤海上打混,因為公孫度的一紙徵召便帶著船隊沿著大河進入了白馬境內,這一路上早就做好了與敵軍大戰一場的他們卻沒有碰到多少危險,可以說,路途中礁石淺灘造成的船隻損失都要比戰鬥減員要多。
就在他們抵達白馬,準備施行公孫度隔斷南北的計劃之時,也正是公孫度戰勝袁紹,朝著鄴城豬突猛進之刻,本以為會孤軍奮戰的船隊,正好與進軍至此的徐榮所部接應上,開始了封鎖大河的任務。
嘎吱!
張宇邁動步子,腳下的木頭因為受力而響個不停,他的目光自南岸的兵馬身上收回,投注到了面前的大河上,水面上的冰稜愈發明顯,不時有冰塊與船身碰撞。
伸手感受了下北風,張宇抬頭,看了眼今日天色,抿抿嘴朝著手下命令道:“給岸上的徐將軍傳信,大河就快冰封了,屆時水軍難以作戰,請示今後行止。”
“諾!”
一直跟隨身後的手下當即領命,立即隨著下了小舟,朝著北岸劃去。
而在南岸,張宇所注視的土坡之上,一名身形粗壯,個頭不高,打扮的如同小軍官的將領面沉似水,眯著眼睛望著水面上不斷巡行的舟船,牽著馬韁的手不由緊了又緊。
若有他人在此,便可知曉此人真實身份,此人正是初平四年裡除卻公孫度、袁紹之外的諸侯新秀,南征北戰,掃平境內不服,儘管起步跌跌撞撞,可隨後連戰連勝,聲名鵲起的曹操曹孟德是也!
“水師啊!!”
過了許久,曹操才將胸中的鬱氣吐出,從前在面對徐榮時的不妙情緒再度生起,每一次對陣徐榮,他總是被新東西給搞得灰頭土臉。
上次的床弩讓曹操付出了慘重代價,這一回的水軍亦讓曹操剛剛升起的豪邁散了個乾淨。
說起來,此次曹操與徐榮的衝突,發生的要比公孫度與袁紹的決戰還要早些。
儘管公孫度收到的情報上說的是曹操帶兵來襲,可對於曹操來說,這場戰事是公孫度率先發起的!
半個月之前,徐榮在收到公孫度發起決戰,且抄斷袁紹後路的軍令後,當即對阻擋在行軍路上的袁譚發起了猛烈攻擊。
那一戰裡,從未見識過火器的袁譚兵馬被徐榮兵馬正面擊潰,主將袁譚被火器擊中面部當場陣亡,豪強精銳被火槍齊射、火炮轟擊打的無法招架,戰後袁軍部伍除卻數千因為放下武器速度快而得以順利投降外,其餘豪強武裝都被忿怒的冀州民兵所捕殺。
與正面戰場上公孫度面對的成建制投降不同,徐榮與袁譚一戰,殺的可謂血流成河。其中原因除了避免火器秘密洩露外,更重要的原因則是徐榮所部面對的主要是對百姓犯下累累惡行的豪強武裝。
戰後的徐榮立即輕裝急進,沿途手持袁譚首級,掃蕩渤海、清河的袁紹殘留勢力,隨後直插兗州的東郡北部。
博平、聊城、東武陽、頓丘,沿途的曹軍城池對幽州軍的進攻猝不及防,紛紛失守。
曹操雖然因為種種原因在此次幽冀之爭中選擇了中立,可他並非庸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後方安全,同樣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東郡各地城池中佈置重兵。
然而,舊時代的冷兵器守城軍隊,在面對擁有火藥爆破筒,火槍、火炮等利器的新式戰法時,展現出了極大的不適應。
沒有給守軍用以召集百姓,佈置防務,整修城牆的時間,擁有突襲的先手優勢下,徐榮派遣有經驗的軍兵炸開城門,隨後騎馬步兵一擁而上,下馬火槍齊射,在消滅少量城牆上的守軍之後,隨行火炮便對城內的軍寨發動炮擊,往往能在守軍昏頭轉向時將之全數殲滅。
隨著大河北岸一座座城池陷落,身處南部的曹操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待從北岸逃回來的敗兵口中得知幽州軍出兵佔領了東郡北部,曹操氣的連罵袁術的力氣都沒了,當即整軍北上,想要一雪前恥,與幽州軍做上一場。
可以說,於情於理,曹操發起的乃是領土保衛戰,徐榮代表的幽州軍發動的才是不得民心不佔大義的侵略戰爭。
然而,頓丘城下,徐榮收到公孫度示意之後,為了減緩火器的擴散速度,徐榮幹起了老本行,利用騎兵周旋,強弩攢射,僅僅憑藉軍兵素質上的優勢,便將剛剛登岸,還未來得及穩住陣腳的曹軍前鋒擊潰。
前鋒被擊潰,這在曹操的預料之中,見識過幽州軍衝擊力的他,對於失敗有心理準備。
可隨後的戰事發展就讓曹操難以想象了,一支在北地戰爭中極為罕見的水軍出現在了曹軍身後,這一支由大船組成的水軍隔斷了大河,阻斷了糧道,在它們出現在戰場上的那一刻,便決定了曹操軍隊的命運。
從未有過水戰經驗的運糧小舟,在面對常年穿行在渤海的大船時,簡直不堪一擊,曹操親眼看著白馬津上的浮橋被毀,燃起的大火紅透了半邊天,連同兩岸的鐵索亦在大火的炙烤下融化斷裂,原本為通途的大河當即成為了曹軍天塹。
每當回憶起前鋒在水路夾攻下迅速敗亡的場景,就讓曹操感到心底一陣苦澀。
“主公?”
旁邊傳來的親信謀士荀彧的低聲詢問。
曹操轉頭看著同樣面色凝重的謀士,緩緩搖頭,指著遠處看不清晰的旗幟道:
“這個徐榮,興許是我曹孟德的剋星吧!?今年某東征西討,殺黃巾,逐袁術,本以為麾下大軍戰力遠超當年,而今看來,不堪一擊啊!”
荀彧看著面前的曹操,眉頭不由皺了起來,曹操此刻少見的表現出了軟弱,從前在任何處境前都能面不改色的他,今日在看到徐榮的將旗時,竟然出現了退縮姿態,這,極不尋常!
但,當荀彧回想起曹操在徐榮身上吃過的虧,也不由為曹操捏一把汗,上次滎陽一戰被徐榮打沒了大半身家,這一戰幸好只有前鋒參戰,若曹操一招不慎,很有可能整支大軍被堵在北岸,屆時可真的徒喚奈何了。
荀彧的眼裡,曹操經過殺伐勝利而高大的身形,竟然漸漸矮了下去。
“主公切勿妄自菲薄,公孫度有水軍,實出乎我等預料,幸而此戰揭露,若今後大戰出現....”
荀彧搖搖頭,在北方這種跑馬之地突然出現一支水軍,著實是讓人大開眼界,此刻的他心底也對公孫度升起了極大興趣,好奇這個不同尋常的諸侯到底是何模樣。
“呼,文若所言極是!用幾百兵買一個教訓,值得!”
曹操深吸一口氣,對著荀彧點頭,手掌狠狠拍打在枯樹上,話雖如此,可觀曹操緊繃的臉色,便可知曉曹操心中的痛,前鋒向來都是驍勇之士,這幾百兵放在戰場上,效用遠超幾千人。
“查清楚了嗎?北邊戰事如何了?徐榮南下,難道幽冀大戰分出勝負了?”
曹操緩了許久,才將心中的不良情緒排乾淨,緊接著向面前的謀士發問。
自從徐榮南下,率領軍兵遮斷南北之後,此刻的兗州州府眾人面前,盡是戰爭迷霧,儘管徐榮南下了,可在它們看來,幽冀雙方很難在短時間裡取得勝負。
初平四年裡,雖然天下紛紛擾擾,可諸侯們卻都將目光投注到了冀州戰場上,不為別的,就為了公孫度與袁紹兩人爆發出來的驚人實力!
那可是兩支軍隊加起來超過二十萬的大戰啊!曹操與袁紹是熟識,在北方亦有自己的訊息渠道,故而他很清楚,這二十萬並非尋常意義上的夫子兵,而是實實在在的戰兵。
光是實打實不摻水的作戰兵力,就足以讓天下九成九的諸侯汗顏。
在這個時代,囿於而今的生產力所限,地方上的實力諸侯,最多能夠武裝數千的戰兵,剩下的都是拉出來湊數的壯丁,湊個整數便能對外說是數萬大軍。
曹操本人亦如此,他在兗州雖然搞得有聲有色,壓服了地方上計程車族豪強,與眾多地方實力派達成了默契,正是有了他們的支援,曹操也才堪堪湊出來兩萬軍兵。
即便如此,兩萬軍兵的日常消耗也讓曹操頭疼,故而他選擇了就食於敵,對外表現的就是極不安分,帶著兵馬四處征戰,走到哪裡吃哪裡,事實證明,曹操的做法極為正確,他不僅消滅了內憂外患,還將兩萬羸弱之兵練出了些許膽氣。
曹操與幕僚們,皆非初出茅廬之人,深切參與到了地方政務,農業生產上的眾人,很清楚袁紹、公孫度所表現出的強大實力到底是何種程度。
“十萬人啊!!”
曹操攤開手掌,比出十根手指,連連搖頭:
“當今天下是怎麼了?回想當年與黃巾戰,地方官軍想要擴軍出戰,都要向洛陽武庫支取武備,而那些人數以十萬計的黃巾,他們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
看看袁本初,前一刻還在舔舐傷口,下一刻便拉出來十萬大軍!據細作彙報,還都是披甲持刃之人。”
曹操說到這裡,眼睛裡滿是驚懼與惶恐,他感覺天下似乎短時間內變得不一樣了。
此次幽冀戰爭,曹操、劉備等上次選擇出手的諸侯,之所以選擇了中立,除了各自都有甩不脫的麻煩外,更為重要的是,他們被袁紹、公孫度表現出的戰爭持續能力給嚇住了。
在這個講究大戰過後要休養生息的年代裡,出現了兩個不講常理,且還都拉出了十萬大軍且戰力不弱的強大勢力,曹劉二人不約而同的止住了腳步。
經歷過徵兵練兵全過程的曹操很清楚,精兵之所在,不過是足糧足械罷了。
足糧,對於曹操來說,只要想辦法籌措都不是問題。足械便很難了,哪怕他根據在洛陽所見,召集了許多匠人來進行軍械生產,卻都很難滿足大軍的消耗補充。
這樣的難題,不止曹操,天下有野心的諸侯都要面對。
本來,習慣了農業生產力的諸侯會將一切當作理所當然,可誰叫天下出了兩個怪物呢?
對,怪物,不止曹劉,在所有關注這場戰事的諸侯眼中,袁紹、公孫度二人代表的勢力就是怪物,還是大腹便便且滿嘴尖牙的怪物。
面對這樣的怪物,曹操的心思很簡單,不再摻和幽冀之爭,讓那兩人不斷消耗,最好兩敗俱傷,以給旁觀者的曹操他足夠的發展時間。
可現在局勢突變,讓曹操有些猝不及防,他一邊擔心公孫度取勝,自己將要面對幽州鐵騎的兵鋒,一邊擔心徐榮是虛張聲勢,其人南下不過是攤薄袁紹兵力的無奈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