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變數(1 / 1)
“幽冀大戰,參戰人數超過百萬。袁紹有整個河北世家的支援,世家之底蘊,非公孫度這等邊鄙起家的武夫可比。去年大戰,袁軍先敗後勝,前期儘管損兵折將,可那些兵力都是原先從屬於韓馥的冀州官府,袁紹並未出全力.....後來戰事走向,主要在於幽州鐵騎的強悍,論雙方實力,還是袁紹佔優的。”
陪同在曹操左右的荀彧心中同樣焦躁,看到曹操此刻表現出少有的失態,他還是壓住心中不安,溫聲安撫道。當說起袁紹並未出全力時,荀彧也是滿腔苦澀,他與曹操在兗州累死累活,死活也湊不出十萬大軍的。因為,以曹操的威望,是很難讓境內的豪強士族舉族投效的。
各自出身的差異,決定了袁曹二人的現今處境。
荀彧對此很有感觸,也正是基於此,他判斷公孫度是很難徹底擊敗以袁紹為主的冀州勢力的。雙方大戰,其中或許會有反覆,以兵頭為主的幽州勢力,想要徹底壓伏那些深耕地方數百年且底蘊深厚的冀州勢力?根本不可能!
荀彧本身就是潁川士族出身,他是最瞭解那些傳承久遠的世家態度的,根植於世家腦海的傲慢,以及長期對底層黔首寒門的鄙視,讓那群衣冠士族們絕不會對兵頭低下頭顱的。
“公孫度出身遼東,僕聽聞其窮兵黷武,為了供養大軍,對治下的豪強大族痛下殺手。這樣的人,能夠入主幽州,已經是僥天之倖,其人還想要與袁本初爭鋒,雖說去年大戰,其人于軍爭上佔據了些許上風。可兵戈並不能解決一切,幽州境內不服公孫度者眾,其佔領下的冀州境內同樣反覆,聽聞爆發了不少民亂。
公孫度手下兵鋒雖銳,也不過是依仗幽州突騎的衝擊力罷了。突騎,也並非只有幽州獨有,今日的幽州突騎沒有了中原士族的支援,戰力怕是很難與光武皇帝時比肩!”
或許是為了安撫曹操,也可能是為了說服自己,荀彧再度開口,點明瞭公孫度的戰爭優勢不過是在騎兵二字罷了。對於突騎,荀彧可並不陌生,潁川子弟,多少人家中私藏有具裝馬鎧?當年的光武皇帝為了平衡地方,安撫南陽勳貴,亦組建了潁川突騎,其戰力亦是不輸於北方的。
荀彧之所以提到這一點,也是為了在曹操面前點明他們潁川系士人的重要。
曹操聞言輕輕頷首,對荀彧的言語不置可否,見識過馬鐙騎兵超越前人的衝擊力後,他心中也對潁川突騎報以格外的期待,目前的兗州軍中,也正在以潁川騎兵為骨幹組建騎兵,其戰力如何,曹操並沒有底,組建突騎的巨大代價也讓他並不敢將之用在與公孫度的爭鋒中。
“或許吧!文若,再派些人手過河,繞路!從河內郡走,一定要將北邊的訊息打探清楚!徐榮在此地一天,我這心,始終安穩不起來。”
曹操沒有在分析雙方實力差距上的話題上多言,他眯起眼睛眺望遠處正在會合的船隊,手指向西北方沉聲吩咐道。
“諾!”
荀彧沒有多言,頷首應命,當即轉身,開始安排人手分批過河,準備向河北打探訊息。
“也是奇怪了!去年河北大戰,儘管有幽州斥候的不斷阻擊,仍舊擋不住從北方南下的探馬。河北地方上的豪族,絕不會對這場大戰作壁上觀,他們,也絕不會做出斷絕交通之事。
而今這般靜默,當中必有蹊蹺!”
荀彧走後,曹操仍舊立在原地,看著河北心頭越發疑惑。
這年頭如公孫度、袁紹這樣重視情報,專門組建情報組織的諸侯還是太少了。如曹操等地方實力派獲取訊息情報,還是依靠地方上的豪強互通有無。
世家豪族之間,關係本就是盤根錯節,相互之間派遣探馬傳遞情報實乃尋常。這種人傳人的訊息網,才是曹操等人獲取情報的主要渠道。
“只要有豪強存在,就免不了訊息傳遞,除非.....嘶!”
曹操想到這裡,心頭一跳,他實在不敢繼續往深處推斷,他不敢想象河北沒了豪強會是何種局面。聯想到此前得知的河北民亂的情報,曹操心頭的不妙越發強烈。
“河北這場民亂,恐怕,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啊!!”
經歷過黃巾之亂的曹操很難想象那些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是如何將躲在高牆厚壁的豪強剷除的,儘管他打心底不願去相信最壞的結果,可公孫度帶給他的驚喜太多了,由不得他不重視。
“孝先,你如何看待幽冀二州此次大戰?”
思索了許久,曹操看向旁邊一直沉默的謀士毛玠,沉聲開口。
毛玠作為曹操帳下的重要謀士,為曹操入主兗州出了大力,此時的他臉上沒有多少對兗州勢力壯大的喜悅,臉上滿是凝重之色,面對曹操的問話,毛玠搖搖頭,用極為凝重的語氣道:
“回稟主公,兩軍軍爭,僅憑隻言片語,僕亦難知全貌。然則,僕觀此次幽冀大戰規模,深感我兗州局面之險惡。”
毛玠對戰場上的軍爭隻字不提,身為傳統謀士的他,最為看重的還是一個勢力的綜合實力。
從前的毛玠,對袁紹並不畏懼,同為士人,毛玠深知袁紹以及河北那幫同僚的秉性,熟悉的人並不可怕。可現在的毛玠卻從心底感受到了一股恐懼。
因為,從前方傳來的情報所述,而今的袁紹是那麼的陌生!無論是決策,還是幕府的效率,亦或者武裝數萬人的生產能力,都讓兗州士人望其項背。
袁紹尚且如此,那麼與之作戰不相上下的公孫度呢?
可公孫度帳下有什麼大才名士?從收集到的情報上看,公孫度帳下最為依仗的乃是東海人糜竺,那不過是個商賈出身的卑鄙之人罷了!
或許,那幫商賈之輩,並沒有我等所想的那般無能?
“哦?此言何解?”
曹操聞言一愣,毛玠竟然與他一般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這讓他對毛玠更加信服,當即開口發問。
“而今天下紛亂,豪傑爭雄,僕本以為,主公所慮者唯袁紹一人耳,而今看來,公孫度此人,更為難纏。”
毛玠開口,緩緩說道,心中也漸漸梳理起了這段日子收到的各種情報脈絡。
“起初,僕本以為我兗州治下安穩,百姓服從,已經做到了極致,可觀幽冀二州發展,兗州遠遠不足。這其中必有緣由!此乃變數也!何為變?馬鐙騎兵是為變!鐵索連橫是為變!推翻豪強是為變!北地行舟是為變!”
毛玠越說,他的語氣越急,他的臉上寫滿了激動,此刻的他極為高興,他終於將心中那些疑慮串聯到了一起:
“以上種種,皆源於公孫度此人!”
“公孫度?北地亂局,只因他一人?”
“對!這變數的源頭便是公孫度!幽州地處邊鄙,向來需要冀州轉運補充錢糧,縱然兵強,卻難以持續。主公組建突騎,深知騎兵消耗巨大,以我兗州富裕也難以壯大,何況幽州?
然則公孫度入主幽州之後,竟然能夠在短時間內與袁紹發動大戰,可見其內部必然發生了變化,正是這種變化,促使了幽州軍的發展。
袁紹所在的冀州勢力,之所以迅猛發展,必然是接觸到了這種變化,將之利用,這才讓袁紹有了與公孫度相爭的底氣。
我等與幽州相隔千里,雖然因為袁紹的遮蔽,避免了與公孫度交鋒的風險。同樣,我等也失去了與這變數接觸的機會,失去了率先了解變數的時機。”
毛玠分析的振振有詞,且越分析,對自己的結論也更加確信。
“且慢!冀州本就是天下強州!袁紹四世三公,河北世家大族群起,這才動員十萬大軍,與你口中的變化有何關係?”
曹操一邊傾聽一邊頷首,最後卻是抬手打斷,沉聲反駁。
誰知,毛玠非但沒有因為曹操的質疑而生氣,反而更加激動,兩隻手在面前胡亂擺動,像是發了瘋一般急聲道:
“那便更需要了解這變數了!!主公想想,公孫度一介武夫,沒有家族依靠,沒有世家投效,靠著遼東野人就能壓著那幫有著數百年底蘊的世家打。所以,此人依仗的到底是何物?”
曹操聞言沉默了,此時的他才反應過來,公孫度無論出身,還是底蘊,不說袁紹,連他曹孟德都比不上。這樣的人,到底是憑藉什麼成為天下霸主的?
更讓曹操心中反省的是,在他感慨袁紹傲慢時,自身何嘗不傲慢,竟然從沒有正視過已經與他平齊,且有壓過他勢頭的公孫度?
“主公!古往今來,公孫度這般底層崛起者數不勝數,但能夠在如此短時間內做到的,絕無僅有。這不是一場以少勝多的戰事能夠解釋的!
僕讓屬下收集過公孫度的過往戰例,其所經歷戰事,除了涿郡的一場大水,很少使用巧計,多為正面破敵!”
看到曹操陷入沉思,毛玠竟然有些著急起來,拍著手向曹操解釋。
曹操聽到使用巧計,心頭一陣發虛,他便是慣常使用巧計的將領,雖然總是能取得以少勝多的勝利,可風險同樣很大。
但使用巧計並非曹操所願,新入兗州,手下兵馬不精,兵甲不良,糧草不豐,實力不夠,底氣不足,各種各樣的劣勢,讓他唯有使用詭道。
或許是同為帶兵之人,曹操很快意識到了一點,習慣正面破敵的公孫度,為何有底氣與人正面相爭?
“生產!”
就在曹操想要發問時,毛玠不待他開口,便道出了其中關要:
“正是生產!軍爭要點便是物資!不論糧草還是兵甲,都需要生產!
僕分析,袁紹能夠組織十萬大軍,主要是因為世家感受到了公孫度的威脅,全力支援的緣故。饒是如此,以世家之能力,也很難短時間武裝大軍,這其中必然發生了什麼我等所忽略之事!我等只要探知清楚,加以學習,便能複製冀州所為,迅速增強兗州實力!!”
曹操被毛玠那極為煽動的語氣影響,望向北方的眼神愈發凝重了,呆立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變數啊!!”
毛玠說完,心中同樣不平靜,對於公孫度,他是極為好奇的,因為公孫度此人所帶來的變數,讓毛玠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新奇。
東漢末年,正是儒學陷入發展停滯的時代,董卓亂政,天子西遷,皇權所帶來的穩定崩塌後,為之背書的儒家也陷入了自我反思當中。
身為儒家代表計程車人,積極參與到各個勢力的爭鬥中去,爭取富貴榮華的同時,同樣是為了驗證各自學派的真理。
天下紛紛擾擾,軍爭不斷,可在毛玠這等儒家士人的眼中,天下仍舊是一片死水。
然而,大河之畔的毛玠忽然在這死水當中,發現了一抹光彩,這讓他十分激動。
就在河畔二人各自陷入思索之際,遠處傳來一陣喧囂:
“主公!有訊息了!北邊,北邊來人了!!”
土坡之下,一縷塵煙飄來,幾匹快馬賓士而行,馬上的騎士朝著曹操所在大聲呼道。
曹操、毛玠二人聞言一驚,便見一個高大騎士遠遠馳來,其人背後,跟著好些模樣狼狽、身染血跡的漢子。
“什麼?公孫度贏了!?怎麼可能?”
片刻之後,從面前幾個信都戰場上九死一生逃到南岸的冀州潰兵口中,曹操得知了大戰勝負後差點暈倒,他最恐懼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幽冀大戰並未給雙方放多少血,反而以公孫度的輕鬆全勝而結束,那麼曹操所要面對的局面也就相當嚴峻了!一個戰力強悍,且佔據河北膏腴之地的諸侯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曹操緊閉著嘴唇望向北方,這一刻的他彷彿能感受到北方那人刺到胸口的長劍的戰慄兵鋒。
“慢些說,仔細講講此戰經過!你們口中的天雷....雷擊到底是何物?”
旁邊,毛玠親自扶起趴在地上的幾人,一邊溫言安撫,一邊詢問此戰細節。
地上的幾個潰兵聞言終於放鬆下來,聽聞詢問,各自閉眼回憶,卻挨個打寒顫,似乎只要回想便要做噩夢似的。
其中一人連連搖頭,面若瘋魔般抓著自己的頭髮撕扯道:
“雷!就是天雷!那是公孫度施法招下來的天雷!我親眼看見主公甲騎被雷轟的粉碎.....”
曹操與毛玠聞言,對視一眼後紛紛搖頭,此人明顯被嚇瘋了!
“回稟貴人,此事小人知道!那不是天雷!而是火藥!”
忽地,潰兵中的一人抬頭,看向曹操二人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