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杜先生的道理(1 / 1)
兩天後,杜先生領著戴春風進了密室。他瞥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兩人,輕輕一揮手,“還等啥?馬上丟黃浦江裡去!外國赤佬有啥資格拜關老爺!”
戴春風搶上一步,攔住即將動手的夥計,對杜先生說道:“大哥,能不能先讓我審審?至少該曉得伊拉是咋混進來的。”
杜先生笑了一笑,拍了拍手。門生立刻推進來幾隻麻袋,他緩緩踱過去一指,“看到了伐?全是我門生!呵呵,流氓要是隻記牢銅鈿,忘記自家出身,也就到頭了。自作孽,不可活,一道送進黃浦江。”
戴春風只覺後脊樑發冷。他似乎忘記了,這位溫和的大哥,實打實是滬市地下皇帝。他的手段,豈會只有溫和,真像表面上看的那能好說話!
杜先生瞧出他的心思,上前拍拍他肩胛,“春風啊,客氣是對自家人的。人家對儂伐客氣了(不客氣了),為啥還要對伊客氣?”
他背起手嘆口氣,“我麼讀過啥書,只開蒙學過寫字看書。春風,儂小辰光學過伐?老古話說“人之初性本善”,冊那,就是騙小囡的!我當初窮得叮噹響辰光,伊拉看到我就是一句“癟三”。我不吃伊拉的,不穿伊拉的,為啥還要罵我,就是看不起我,看不起窮人!春風,這就是人,這就是為啥會有流氓。好好叫講沒用的,實在講弗通(說不通),只好換種辦法。儂是人,我就客氣;儂如果伐是人,我為啥還要客氣?”
戴春風聽著杜先生的話,若有所思。他是真聽進去了,這話對他將來影響至深。日後那個組織,絕容不得半點背叛,一旦有之,定要不惜一切清理門戶!這鐵一般的規矩,或許就在這一刻埋下了種子。
杜先生不知他此刻所想,取過一張照片遞給他,“喏,看到了伐?上次那人叫津澤龜佑。肯定是東洋人的探子。春風,儂還想查下去伐?”
戴春風搖搖頭,“大哥,查下去沒意思了。不過派人盯牢伊,說不定有別的收穫。我看不如留著他,橫豎現在他已經在明處了。”
“哈哈哈哈!春風,好啊!聰明啊!儂以後伐得了!”杜先生聽罷大笑,忍不住豎起大拇指,連聲誇道。心裡已經認定了,這個個小兄弟日後必定不凡。
滬上的排查進展順遂,偏是三省地界的排查,竟遲遲無人著手。雨帥麾下那兩位心腹干將,明明收到了電報,對此卻渾不在意,全未放在心上。
如今這三省地面上,探子大半散在民間,專司監視奉軍的排程動向、地方的發展情形,以及民間的人心向背。另有一撥人,還兼帶著測繪山川地形。而真正暗藏殺機的,都蟠踞在修械所、洋行與使館裡頭。
雨帥用人,向來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故而差事一旦分派下去,便索性放手不管。這原本是駕馭部下的手段,卻讓東瀛人輕易竊走了奉軍最新火炮的情報。
城外的試射場,簡直就成了探子們的“樂園”。探子們往來其間如入無人之境。那日奧國工程師改進的那門炮試射時,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從土丘後、樹叢裡,甚至是列隊的軍官之中,一同窺伺著這一切。
試射的結果讓那位奧國工程師大失所望,他疑心是自己的設計出了重大紕漏,面頰燙得厲害,低著頭一言不發。回到住處,便咬著菸斗對著圖紙,反覆塗改不休。
不過奉天軍方面對此倒非常滿意。這門炮雖射程未能達標,其他各項引數卻都合乎預期。更要緊的是,一旦全套裝置安裝妥當,便能進口配件自行組裝,連炮彈也能自產。這對奉軍而言,當真是天大的利好。
難怪訊息報上去之後,幾位元老都相視而笑,難掩喜色。只因他們終於有了自家的“戰爭之神”!
要曉得,除了北洋原本那幾支老牌勁旅,其他軍閥一個師裡,未必能湊出幾門像樣的炮來。而奉軍的目標,是要讓每個旅都有自己的炮營,更要組建起幾個專司攻堅的重炮團!
雨帥此刻雄心正盛,一心要揮師入關,佔據京畿要地。眼下最大的攔路虎便是直系。他自認手握“三重保險”,壓根不必忌憚直系。
心裡頭早已盤算著,何時該掀翻這桌子了。若直系那邊不肯應承奉軍的要求,他便有心藉著梁先生下野的由頭,翻臉動武。
但是現實卻澆了他一盆涼水。當雨帥召集各位商議之時,他的老兄弟居然多半都反對!支援他的只有兒子和他的老師,還有那個他素來有所提防的楊參謀長。
“還沒到時候,咱們還沒積攢夠家底。兄弟們,吳子玉不是泛泛之輩,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咱們別打到後來讓旁人佔了便宜去。”
“我也覺得不妥。段帥和吳子玉斗了一遭,實話說要不是有旁的幫忙,他未必能贏。而且得益的不只直系,咱們也吃到了好處。這一仗打完,指不定又冒出來一派。最後還得打下去,咱們總不能一直打。就算兄弟們願意,軍費咱們也撐不住啊。”
“老哥哥說的有道理。就算贏了,趙督軍能不吃點好處?那個馮煥章也不是省油的燈。還有那個閻百川,我看也不簡單。何況還有南方的威脅,我看不宜大動干戈。”
眼看這事要黃,偏巧有年輕人沉不住氣,他起身呼籲道:“諸位大爺,咱們現在武器都換裝了,火炮也很快到位了。剿匪的成果你們也看到了,為何不能打一打?要不然咱養這麼多部隊有什麼用?”
楊玉亭也隨即附和道:“咱們終歸要走這一步的,豈能總是窩在這裡?前朝怎麼幹的,咱們也能行。如今幾處都已聯絡妥當,師出有名,裡應外合,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是極,我也認為年輕的軍官需要經過實戰檢驗。”一旁的郭教官也藉機起身附議。
按理說,雨帥此刻是該掂量掂量。旁人開口也就罷了,可老六和老八也發了話。這兩位是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也忠心耿耿,最明白打仗靠的是什麼,想得自然周全。反觀自己兒子這一派,沒一個正兒八經打過大仗的。勇氣是有的,可真要拉出去硬碰硬,他們頂得住嗎?
更何況,他的“財神爺”老王,頭一個就投了反對票。老王一貫主張奉軍根基未穩,多次建言:先辦實業,廣開學堂,穩紮穩打才是正道。
雨帥心裡不清楚嗎?清楚得很!可他不能這麼幹。兒子開了口,他必須給兒子立威,為兒子日後鋪路。
這三個老兄弟,就是留給兒子的顧命大臣;於家那閨女,就是留給兒子的“太后”。有他們在,兒子的路才能一片坦途。
今天,他必須給兒子撐腰,讓這些老兄弟們明白:從今往後,不是你們說了算,是我兒子說了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