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嫁禍案(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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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鮑文婕整潔得有些過分的辦公室裡切割出慵懶的光帶。

滕豔蘭整個人陷在鮑文婕那張據說符合人體工學的轉椅裡,兩條長腿隨意地搭在辦公桌邊緣(這個動作在鮑文婕的領域裡絕對算得上“放肆”),手裡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眼神放空地望著天花板。

“唉……”一聲悠長而帶著濃濃疲憊的嘆息,打破了辦公室的寧靜。

正對著電腦檢視一份檔案的鮑文婕頭也沒抬,手指熟練地敲擊著鍵盤,揶揄道:“喲,我們雷厲風行的滕教官,這都嘆了第三口氣了。怎麼,送完‘大兒子’上班,開始思考人生了?”

“去你的!”滕豔蘭抓起桌上一個乾淨的軟布擦鏡紙團成團,精準地朝鮑文婕扔過去,被對方頭也不回地抬手接住。“文婕,我跟你說真的,”她放下腿,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咖啡杯捧在掌心,眼神裡充滿了“過來人”的滄桑,“我現在算是徹底悟了,那句老話怎麼說來著?‘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呸,太文雅了!簡直就是‘婚姻是幻想的粉碎機’!談戀愛的時候,那叫一個花前月下,風花雪月,覺得兩個人在一起,那就是神仙眷侶,日子肯定比蜜甜。”

鮑文婕終於從螢幕上移開視線,饒有興致地轉過身,靠在寫字檯邊,抱著手臂看她:“然後呢?蜜罐子打翻了?”

“何止是打翻!”滕豔蘭一臉苦大仇深,“簡直是掉進了柴米油鹽醬醋茶醃出來的鹹菜缸子裡!哪一樣不要操心?水費電費燃氣費,物業費停車費…雞毛蒜皮,無窮無盡!以前覺得李睿這人吧,看著挺細心的,做事也穩當。談戀愛那會兒,約會行程安排得妥妥帖帖,我生日禮物也送得挺走心。我當時還美滋滋地想,挺好,以後家裡這些瑣碎事,他肯定能管得井井有條,我這粗枝大葉的性子,正好樂得清閒,當個甩手掌櫃。”

她頓了頓,喝了一大口咖啡,彷彿要壓住翻湧上來的怨氣,聲音拔高了幾分:“可誰!成!想!結了婚,生了娃,這人就跟被下了降頭似的!生活技能點一夜清零!指望他?呵,指望他記得自己襪子放哪兒都費勁!我現在是又當媳婦又當媽,家裡家外一把抓!真的,我感覺我不是嫁了個老公,我是領養了個巨嬰兒子!還是個需要我賺錢養家的兒子!”

鮑文婕聽著,嘴角忍不住上揚,努力憋著笑:“不至於吧?老李看著挺靠譜一人啊,工作能力也挺強的。”

“強個屁!他那點能力全用在工作上了!一回到家,智商情商雙雙下線!”滕豔蘭越說越激動,“咱別的都不提,就說這最要命的——錢!”

這兩個字彷彿觸動了滕豔蘭最敏感的神經,她“啪”地把咖啡杯往旁邊的小几上一放,杯底和玻璃面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錢!錢的事兒!他是一天都沒操過心!真的,一天都沒有!”她掰著手指頭數落,“房貸,每個月幾號還,還多少,他不知道!車貸還剩多少期,利率多少,他不管!全家人的保險,買的是什麼險種,啥時候續費,他一問三不知!所有的支出,所有的賬單,都得我來管!我來算!我來記!我來付!文婕,你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嗎?”

滕豔蘭猛地站起來,在辦公室裡煩躁地踱了兩步,然後指著自己的鼻子,對著鮑文婕控訴:“這就好比讓張飛去繡花!讓李逵去穿針!我滕豔蘭,在局裡是能徒手製服持刀歹徒的主兒,在靶場是能槍槍十環的教官!結果呢?天天跟個賬房先生似的,對著手機銀行APP,對著Excel表格,算著小數點後兩位的錢!還得提心吊膽地防著各種詐騙簡訊!你說這日子過得憋屈不憋屈?”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把那個讓她火冒三丈的根源說出來:“這不,就因為這該死的錢,這該死的得由我來管的銀行卡,才扯出密碼這檔子糟心事!你說我冤不冤?我累死累活管著這個家,管著他的錢袋子,結果密碼還是他前女友的三圍!我圖什麼啊我!”

滕豔蘭發洩完,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又重重地跌坐回轉椅裡,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滿臉都是“這日子沒法過了”的頹喪和一種深深的、被瑣碎生活消磨殆盡的疲憊。

鮑文婕看著她這副樣子,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走過去,拿起她的咖啡杯,又給她續了點熱的,輕輕放在她手邊。辦公室裡的陽光似乎也黯淡了幾分,只剩下咖啡機輕微的嗡鳴,和滕豔蘭那沉重得化不開的嘆息。這嘆息裡,不再僅僅是吃醋的憤怒,更多的是對婚姻現實一地雞毛的無奈和深深的倦怠。

……

事故現場的警戒帶在晨霧中浮沉,幾名電力工人正圍著倒伏的電線杆交涉,扯斷的電線像黑色藤蔓散落在柏油路上。昨夜的撞擊扯斷了主線纜,附近街區的路燈還在沉睡,只有搶修車的警示燈在霧中明明滅滅。

當李睿踩著露水走近時,聽見老電工對著對講機低吼:“第7組熔斷器還沒合上,再給我十分鐘!”

路肩的水杉林像被巨手推過,二十餘棵碗口粗的樹幹齊刷刷向南倒伏,剝落的樹皮露出青白的木質部,刮擦痕跡在晨光下泛著溼潤的光。“看那片灌木叢。”小王的橡膠靴踩過泥濘,指著河岸邊壓成氈狀的野薔薇,“車頭應該就是從這裡扎進水裡的。”

李睿蹲下身用捲尺抵住電線杆斷裂處,剝落的水泥層下嵌著幾枚銀灰色金屬漆碎片。“撞擊點距地面1.7米。”鋼捲尺的刻度在霧中閃爍,“普通轎車底盤高度約0.15米,就算剷倒樹木,車身也不可能抬升1.5米。”小王的相機快門聲突然停住,閃光燈映出他皺眉的模樣:“難道是側翻?”

風穿過倒伏的樹林發出嗚咽,李睿摘下沾滿泥點的手套:“只有車輛處於側翻狀態,後備廂才可能撞上這麼高的位置。”遠處傳來吊車作業的轟鳴,搶修工人已經開始吊裝新的電線杆,鋼絲繩摩擦聲與他們的腳步聲混在一起。

修理廠的龍門吊下,銀灰色賓士像頭受傷的野獸蜷在油汙地面。前保險槓脫落的位置露出扭曲的防撞梁,引擎蓋卻奇蹟般保持著弧面。“這車夠硬。”小王用指尖敲了敲車身,回聲空洞而沉悶。李睿蹲在後備廂前,變形的金屬板上有個清晰的半圓形凹陷,邊緣還沾著電線杆的水泥碎屑。

“撞擊瞬間應該是右後側著地。”李睿用粉筆在凹陷處畫圈,“後備廂撞擊電線杆改變了行駛軌跡,不然車輛沿鏟樹的軌跡滑行,未必會衝進河裡。”小王突然指著車尾反光貼——剝落的“變形金剛”字樣只剩“形金”二字,在灰塵覆蓋的漆面上顯得格外諷刺。

當李睿開啟副駕車門時,一股混合著河水與酒精的氣味撲面而來。儀表盤碎裂的玻璃下,安全氣囊的位置平整如常。“撞擊力不夠觸發氣囊。”他用鑷子夾起座椅縫隙的碎玻璃,“真正致命的是側翻後入水,醉酒狀態下沒人能解開安全帶。”

修理廠外傳來交警的對講機聲,小王突然抓住李睿的手腕:“駕駛員怎麼確定?”李睿望著後備廂凹陷處的弧度,想起現場電線杆上的漆片高度——那道痕跡像道精準的數學題,等著法醫給出唯一的解。“看骨骼損傷。”他擦掉鑷子上的水漬,“側翻撞擊時,駕駛員會下意識做保護動作,這具車裡一定有人的右上肢骨折。”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過修理廠的天窗,在變形的車身上投下鋒利的光斑。遠處的街區終於亮起路燈,搶修工人的歡呼聲隱約傳來,而李睿他們的工作才剛剛開始——在這堆扭曲的金屬裡,藏著四個醉酒者最後的秘密,和一個必須被確認的駕駛座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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