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琴音(1 / 1)
二人一路走著,也沒說話。快要到晚上了,沿途的坊市也都快關門了。也有不關門的,那是在準備開夜市。
最後的光輝從宋府的門前一掃而過,兩人才開始交談起來。走在平坦的道路上,腳下踩著厚實的黃土。
陳和先開口道:“一無所獲。從你家到泰寧坊,再至內城,我逛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看著有些垂頭喪氣的陳和,宋含章不禁覺得想笑,“沒有異常,便是好事啊!怎麼能說一無所獲呢?”
“起碼證明了你的推斷是錯誤的。即使真的有人想對付我父親,他也絕不可能在城裡,在街道上安插耳目。”
“整座外城被縱橫十九條街道分開,共計三百六十座坊市。每六座坊市設一衛所,每三個衛所設一府衙。每天早晚兩班,輪流巡邏。駐紮其中的是城防司的兵士。他們雖然比不上駐紮在內城的南軍三衛:威衛,驍勇衛,虎賁衛。但監督一般修士還是足夠的。”
“再加上城中修士與凡人混雜而居,若是派眼線時時刻刻監視,想要不被發現是不可能的。”
陳和聽了也覺得是這麼個理。可就是心裡有些不痛快。在池塘邊上聊了會,順道叫人煮了碗三鮮面吃。吃完了,時候也不早了。陳和回到院子裡,發現楚江正在樹下打坐調息。回到自己房裡,陳和也想打坐。可這架子都盤好了,心卻靜不下來。
往日裡,閉上眼,只需屏氣凝神,兩三息過後,便可以入靜了。如今過了大半個時辰了,別說凝神入竅了,連心神合一都不行了。
睜開眼,從床上蹦了下來。他從院子後門走了出去。這丞相府雖然佈置簡單,又比其它的府邸小了不少,但這後院卻別有洞天。
一百多間房子,幾十個小院子。院落之間以樹木為屏籬,樹林之中,丘壑為山,引水為池。水池大的很,佔了後園三分之一。
樹林裡有些菜地,都是府上的下人自己種來吃的。其它空地,配以松林草坪,竹林小築。沒有幾處亭臺樓閣,倒顯得格外的疏朗明快。
陳和躺在一處草坪上歇息,帶著青草味的河水從他的鼻尖流過,身下的小石子被壓的酥裂。耳邊的小草上悄悄彈出一隻螞蚱,一塊石頭從假山上滾落,驚跑了水中的魚兒。
就在陳和快要入靜的時候,這副美景卻被打破了。
三個穿著藍布短衫的僕人,正在不遠處的松樹下談論著什麼。陳和也不好意思去阻止他們,只能繼續躺著。
“候三兒,你跟我們說說唄,這中州來的戲班子唱的到底怎麼樣啊!我們倆今個倒黴,該我們去除草,看園子。快說說唄。”一個黑臉小子一臉羨慕地說著。
“你們自己昨天偷懶,活該被罰。這戲唱的也就一般,我要是練上一個月,也能上臺子。”這候三確實像個猴子,尖嘴猴腮的,瘦高瘦高。
“吹牛不打草稿,你這滿嘴的土味兒,一開口怕是要燻死一堆人。”旁邊的僕人不屑道。
“不好意思。我去看了幾個臺子,都是我這口土味。你們把耳朵擦乾淨了,聽好了。”候三譏諷道。他吼了兩聲,清了清嗓子。“坐龍車出相府悲憤恨怨,今日裡我顧不得閨閣端儀……”唱的倒是有模有樣的,就是這尾音太長了,而且有些地方音唱得太重了,沒有連音。“沒有中州的戲班子唱的正宗。雍州話音太明顯了。”陳和心裡評價道。
咔—咔,一個小石子裂開了。陳和猛地一個翻身,他終於明白那股不對勁是怎麼回事了。所有的臺子都是一個口音,都帶著雍州本土的方言。今天的班子加在一塊,至少得幾十個。本地的戲班子沒有那麼多人,也不可能全跑到乾陽城來。這夥戲班子是同一個團體,一個組織。
“我真是比豬還蠢!”陳和心中自嘲道。
呼—呼,陳和疾步穿行在朱雀大街上。他跑遍了今天的戲臺子,每到一個就找附近的人問道:“今天的戲班子在哪歇腳?”沒有一個人能回答他,這是些走穴的,到處串,沒有固定住所。一般賣藝的都在西市的一處百家房裡住,專供賣藝的住宿。便宜,住一晚,十文錢。可那裡也沒有他們的行蹤。
明明如月,皎潔生輝。除開夜市,其餘地方都很安靜。陳和獨自走在街上,這是最後一個地方了,東市的一家裁縫店門口。
店門虛掩著,還有些燈光露出來。陳和輕輕地敲了三下門。“誰呀!這麼晚了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啊。”一個尖細的嗓音喊到。
吱——,一個矮子,不足五尺。上身套著一件灰黃色的短棉衣,踩著雙麻鞋,臉上還長滿了麻子。“打擾了,掌櫃的,您知道今天在門口的戲班子在哪歇腳嗎?”陳和行禮問道。
這矮子沒說話,只是冷著臉瞟著陳和的腰間。陳和這套衣服是宋含章的,比他那套道袍要好看多了。心中瞭然,便腰帶裡拿出一小塊銀子來。
“好說好說。你算是問對人了。這群人這兩天都在這兒待著,一到晚上就沒影了。不過,我昨晚在綠柳河邊上,看見過他們中的兩個人,還進了香船裡面呢!”這矮子回憶道。陳和聽完立刻動身趕去。
綠柳河位於乾陽城東南角,以前是一處皇家園林,後來荒廢了。只留下這一處諾大的池水,變成了帝都的一處勝景。
岸邊綠草如茵,花木繁多。冷風吹著柳葉,發出瑟瑟聲響。一層層薄煙瀰漫著,罩著江面,籠著這片淡黃色的芒草。
河面上飄著幾十條小舫,周以雕檻,覆以翠帷。每隻船上有二十來個少年吹長簫,打短鼓,船頭掛上一盞紅燈籠。
幾十條小船用繩連在一起,首尾銜接,燈光火光匯作一處,遠遠望去,如燭龍游弋,光耀天地。
其中兩三艘有三層樓高,尖底船,吃水甚深。餘下的都是六丈長的小船,兩旁垂下了玄色的簾子。潔白的月光網住了船身的白紗窗。即使遮擋嚴密,也還是有絲竹管絃之音,靡靡浪蕩之聲,不斷從船艙中飄出來。
明明是晚上,船身附近的光亮卻遠勝過月亮。陳和站在江邊,取出魍魎衣披上。隱去身影,慢慢地接近目標。遊蕩了半個時辰,陳和把所有的花船都查遍了。
小船上就是一座精緻的小房間,枕頭被子一應俱全。花燭薰香,芬芳襲人。一兩個公子哥躺著當豬玀,等人餵食,著實無趣。大船上倒是花樣百出。
一群富家子弟在想著法的鬥富:珍奇異寶,奇珍異獸,什麼三條腿的蛤蟆,六尺高的血珊瑚啊!陳和只覺得該餓他們兩頓。
還有的就懂得享受了。以紫絲錦鋪勻地板,障十丈。以赤石脂塗牆,中艙裡點滿了魚油燈。燻爐滿地,香飄十里。味太沖,差點打了個噴嚏。
正中間,有一群黑髮異瞳的女子正在跳舞。他們風姿綽約,體態婀娜。最大膽的是他們身上只有一件紅綾抹胸,只有一條絲帶束腰。
手上戴著鎏金鐲子,腳腕上套著銀鈴。跳起舞來,腰扭得像條水蛇,細,長,軟。
正臉都沒瞅到,陳大夫子便默唸一句非禮勿視,扭頭就跑。
不怪陳和做作,只因他自幼修持,長在名山福地,早已氣盛神清,道骨已成。遇上這雜濁之地,身體會自動做出反應。
就在陳和想要放棄時,一條小船躍入了他的眼簾。那是一條很素靜的烏蓬船,沒有多餘的裝飾。看一眼就覺著這船不尋常。
陳和站上舷邊時,發覺自己應該是找對地方了。因為這裡很安靜,外面的那些花花綠綠全部被遮蔽了。這裡似乎是一片世外之地。
陳和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近船艙。每近一步,便運轉一次聽雨訣。等到陳和臨窗窺視時,他已經完全掩去了自己的氣息。
隔著朦朧的紗窗,陳和看到了一個男子正端坐著除錯琴絃。
一旁擺著一爐薰香,其人長髮及腰,一身天藍色錦衣。啵——,琴調好了。
只見他左手按弦,右手撫弦。初聽,若吟若猱,圓而無礙。以綽以注,定而可伸。
再聽,音調迂迴曲折,聽起來很鬆散實際上卻很緊湊。曲調抑揚起伏,似有中斷卻承聯而下。
陳和雖然粗通音律,可也聽得出來,這男子琴藝高超,絕非俗人。恍惚間,陳和看到了那弦外之意。
那是一片巍巍之影,高山相映。噔!意象變了,那是一條洋洋江河,流水浸潤。
意象一變再變,或是炎炎夏日,酷暑難耐。一變:空堂之上,虛空凝雪。二變:冰凍三尺,雪飄千里。
三變:草木流春,無窮生機。細微的琴音之中,山河四季,變化萬千。變化中透露出一股中正平和之氣。
陳和此刻不禁心曠神怡,只覺得這琴音真是美妙動聽,令人沉浸。沒見過宋含章之前,陳和不知道什麼是妙音。沒見到這人,陳和便不知什麼是玉音。
陳和一陶醉起來,不經意間便動了歡喜之情,這氣息便藏不住了。
“什麼人!”這男子幾乎是瞬間就移到了前艙。同時,一個結界籠罩了小船。這男子居然是虛境修士。
陳和心中警鐘大作。“麻煩大了!打不過,逃不了,等死吧。”
男子四處張望了一會,便看向陳和所在之處。
“賭一把了。”陳和開始執行他還並未掌握的天品心法—神河。雙眼垂簾,左右手放於下丹田。一息長存,勿忘勿助。這便是神河心法的訣竅。
慢慢的,陳和忘記了自己的四肢,身體。只剩下一個意識,或者說意識與身體融為一體了。他感到自己浸入了一條長河,自己變成了水車。河車運轉,虛一而靜。
男子到了陳和身旁卻完全沒有反應。又找了一會,結界便被收了回去,陳和逃過一劫,過了小半個時辰,有一個紫衣人來到了船艙。他與這男子交談了幾句便拿了一個冊子,離開了。當然陳和也跟著他一塊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