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幻滅(1 / 1)
陶然的臉上佈滿了驚恐和不敢置信,他的眼神開始凝滯,瞳仁漸漸縮小,這副傀儡之軀被他造的跟血肉之軀一樣,所以也承載著相同的身體痛苦。所謂感同身受,身受方能感同。軀殼造不好,元神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眼前的張畫像,畫的正是陶宏年輕時的樣子。
“如何,莫愁和這人確實有幾分相似,主要是眸子很像,也就是神似。若論相貌,你和他才是真的相似。畢竟他是你的父親啊。”陳和故意壓低了聲音,把字吐的很慢。
“你怎麼可能,你是怎麼會發現這個秘密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陶然說著說著,便癱軟下來,坐在地上。
“你當然知道,如果你不知道的話,現在不會是這個反應。你自己一個人獨處之時,也不會回憶起那些場景,還親口說出來。
“事實上,只要你稍微誠實一點,你早就該意識到這件事的。你所回憶的一切,根本不可能是你孃親能做到的事。你孃親根本不會騎馬,他甚至從來沒有打過你。”陳和像是親眼見到一般,細細道來。
“陶然,你一直在欺騙自己。你根本就不愛你的孃親,因為你早就忘記了她長什麼樣。你所渴望的,所思念的一直都是你的父親,那個在你年幼時,帶你騎馬,帶你划船,悉心教導,既嚴又慈的父親—陵州刺史陶宏。
不,你在騙我,你一定是給我下了什麼妖術,才讓我忘了我孃的樣子,一定是這樣的,我要殺了你,只要殺了你,我就會想起她的樣子。”陶然忽地一下站了起來,張牙舞爪地對著陳和罵道。
“噢,你要殺我。好事啊,那你動手啊。怎麼不忍心啊!”陳和兩腳並立,一下子蹦到陶然面前,兩人腳尖對腳尖,距離不足一寸。
陶然卻練練後退,不敢再多說話。像是個被發現錯誤的小孩,在家長面前只能沉默。
“繼續啊。怎麼不繼續了,你不是要殺我嗎?動手啊。要不然你先熱熱身,跑兩步看看,實在不行走兩步啊。別跟只王八一樣不動啊。”陳和挖苦道。
接著又道:“你現在別說動手殺我,就是在這方圓一畝地裡,跑上一圈都做不到。為何啊。你不是已經拿到了上回妖神祭祀的好處了嗎。你不是已經修為大增,境界也提高不少了嗎。為何才幾句話的工夫就變得這麼狼狽?”
陶然只是忍不住地躲閃著陳和,但怎能如願呢。
“你不說,那就我來說了。因為你的身軀是傀儡之軀,與常人不同。一身血肉皆是靈木,奇石所作。固然是堅不可摧,卻有著致命的缺點。你的身體和元神並不能完整相融,就像是在駕馭一架馬車一樣。
“元神就是車伕,身體就是馬車。常人卻是人車合一,不分彼此。你如今,心緒大動,元神震盪,久久不能平靜。就如同是車伕醉酒駕車,這馬車不辯方位,便已無用。你的元神震盪,根本駕馭不了傀儡之軀。現在的你,怕是連只野狗都打不過。”陳和雙手環抱於胸前,對著陶然哂笑道。
陶然害怕了,他此刻是真正地害怕了。甚至感到恐懼,他從未有此刻這麼後悔招惹到眼前這人。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寧願放棄原來的計劃,在妖族進攻錦蓉城時,就早早地躲得遠遠的,絕不會給陳和接近自己的機會。這傢伙根本不是人,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怎麼還想狡辯嗎?你的元神一所以會發生這麼嚴重的震盪,就是因為你我說的話對它產生了深刻的觸動,只有實話才會讓元神觸動。在真實面前,一切的心術模擬都沒有任何的作用,紙糊的窗戶而已,一吹就破。”陳和緩緩說道,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
陶然只想趕快逃走,逃離這個人,逃離這個地方。他發誓自己寧願隱姓埋名一輩子,當個凡人過活。他正在暗暗地恢復力氣,恢復對身體的控制,但不是為了別的,只為了趕緊逃跑。他已經失去了戰鬥的意志,甚至連敵視和仇恨都消失了,只剩下本能的恐懼。他不知道這個男人的嘴裡還會說出什麼話語來,但他的求生本能告訴他,他再不走的話,一定會被毀滅掉。
“那麼,你想不想知道,你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你不需要說話,因為你說的話全是空話,只是心術的建構罷了,雞蛋殼上畫圈的玩意。你應該說出的實話,只能藉由我的口說出來。”陳和低下頭去,對著陶然說道。
不料,陶然突然起地,向著陳和撲了過來,陳和輕鬆避過。陶然便一瘸一拐地衝了出去,陳和在後面慢條斯文地跟著。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一座懸崖前,此時太陽已經快要落山,崖下面一片漆黑,宛若噬人的魔窟。
“你別過來,再過來我就跳下去了。陳和,陳道長,我知道你們道門向來是貴生度人的。我求求你,別再說了,放我一條生路可好。我對著天道發誓,餘生隱姓埋名,絕不再作惡了。日後定當日行一善,為公辦事。”陶然苦苦地哀求著,就差跪下喊祖宗了。
“你是不是對道門有什麼誤解啊。沒錯,我們是貴生,可貴生不等於不懂殺生啊。生殺不二,一體同源。知生必知殺,反之亦然。道門反對的是害生而不是殺生。
“我們除了慈讓之外,還有一面叫做廣漠,你也可以叫鐵血。天道至公,你以後做不做好人,我管不了。只是錦蓉城死去的將士和百姓,甚至於被你騙進套的妖兵。你欠他們的債,怕是該先還掉才對。”陳和絲毫不為所動,冷冷地看著陶然道。
“而且,你自殺跟我有什麼關係。山上那麼大,偏偏跑到懸崖邊上。現在我不動,你愛跑多遠跑多遠。”說完,陳和轉過身來背對著陶然。
陶然驚了,不是為陳和的話語而驚,而是為自己居然又跑不了而震驚。
“你對你的從來沒有過愛意,因為她對你也沒有。她甚至對你有些冷淡。他與陶大人一晌貪歡,以詩詞為媒,以情意為證。有了你後,她也沒能及時轉變過來,變成一個母親。
“從小一直悉心照顧你,教導你的人是陶大人,而不是你的孃親。但當他回到錦蓉城後,這一切就不復存在了。他的時間被他的長子,還有錦蓉城的事務所佔用。他的目光再也不會只停留在你一個人身上。
“你的孃親下蠱害死了林夫人和他腹中的孩子,這件事你當然知道。可你當作自己不知道。從那天以後,為了逃避無所不在的事實,你就為你的孃親塑造了一尊神像,來掩藏替代你的父親。你騙自己,你愛你的孃親,你恨你的父親。久而久之,你的行為,你的身心都陷入了這個圈套之中無法自拔。”陳和只是輕言細語地說著,像是在說一個虛構的故事一樣。
“但是真實之下,一切遮掩都失去了作用。你說你殺了家中的僕人是為了替你孃親出氣,但那些人根本就不是林夫人的手下,相反他們是陶大人的所看重的僕人。
“你說你嫉妒你的哥哥,可全城的人只知道陶家二公子的大名。你和你哥哥的愛好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你不在意他,一個不在意的人是不可能去嫉妒的。
“你說你想讓你爹死於妖族之手,可錦蓉城有千機尊者留下的傀儡巨獸,那兩隻大妖來了也是送菜。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在欺人也在自欺。”陳和不禁微微嘆道。
“得不到陶大人的目光,便把他目光所及全部都毀掉。這也算是一個辦法吧。不過你不覺得可悲和可笑嗎?為了得到他的目光所做的一切,最終換來的結果卻是你們父子兩人恩斷義絕,永不再見。”
陶然聽到這裡,以為陳和已經說完了。他說的確實不錯,句句都八九不離十。不知怎的,聽完這一通,自己的元神竟漸漸平靜了下來。身體也開始放鬆了。
不過,就當他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陳和緩緩地轉過身來。
陶然看在眼裡,眼前人嘴角微微翹起,像是一個老朋友般地笑了起來。
但陶然卻一陣寒毛倒立,雖然他的身體沒有寒毛,但這不妨礙他直擊元神的這種感覺。
“或許還有一種解釋不是嗎。”
陶然的耳朵嗡地一下失聰了,他什麼都聽不見了。但這並不妨礙,他從陳和那闔動的嘴巴里,看出他最後這句話是什麼。
“這正是你想要的。”
轟地一聲,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某樣東西,某樣不可能被看見的東西被陶然看見了,那就是真實。
超越他的認知理解,超越他的身心承載能力之外的真實,降臨在此時此刻。生與死,愛與恨,一切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一切都化為了一片虛無的白色。
他突然仰面朝天,朝聖般地向著幾十裡遠的魍魎般的山峰走過去。他的身體瞬間輕盈了起來,什麼元神控制不了身體,全是狗屁。
他看見山峰上放出浩大的白光來,似乎近在眼前。他臉色慘白地奔向崖邊,含著希望的悲恐叫聲,若臨死前的蟬鳴,氣若游絲。
陳和站在此處,久久不語。然後轉身回去了。
“我不會阻止你報仇,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被仇恨矇蔽了元神,看不見真實。跳下去那個,就是最好的例子。”陳和邊走,邊對著一旁的樹林說道。
待他下山之後,莫愁便從樹林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