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秘密(1 / 1)
莫愁靜靜地望著山下,看見陳和越來越遠的身影,漸漸變成一個黑點,最後也遁去了。
濃密的樹葉,一片一片,從漆黑的樹枝上拔出,突起,匯合,搖擺。忽的,莫愁覺得有點瘮人,明明是夏天卻只覺脖頸發涼。
陳和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她發現自己似乎無法理解了。他的頭髮總是盤不齊,道袍總是一件素色穿到老。他是精通吃食的懵懂小道,也是錦蓉城義戰妖兵的志士,更是秘境之中破題解難,救眾人於危難之中的智者。又或者,是一個看破人心,無情無心的怪物。
莫愁看不透,也不願意去深究,對陳和的在意在這一刻甚至超過了對宋璟的仇恨。她不知道,今日之後,還能否有同行之時。
莎莎~,夜晚的雨淅淅瀝瀝地打在了莫愁的鼻子上,順著兩側滑過嘴角。雨的聲音是寧靜的,嚐起來像是汗液放在豆漿裡攪了攪。
另一邊,陳和已經抖了抖身上剛沾的雨水,也懶得換衣服,直接用僅存不多的真元烘了一會,便又貼身了起來。
“都說了你現在的真元是用一點,少一點,你是不信嗎?還在這浪費。”宋含章提前煮了碗姜泥湯,給陳和端了上來,專門驅寒用的。現在的陳和在宋含章眼裡就是大號的行走的孕婦,一不小心就會出問題。
“用完了便用完吧。反正也是遲早的事。還不如快點用完,好讓我重新回憶一把凡人的生活作息。”陳和不以為然,他並不贊同宋含章的說辭。既然不可避免,倒不如早做打算,早早適應了。
宋含章也不好嗆他兩句,怕給他氣出病來。只得轉移話題,問道這次的情況。尤其是陶然的結果。
陳和自然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包括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把真實揭露在陶然面前,陶然又是如何一步步潰敗,最後徹底瘋掉。
宋含章聽完,頓時啞口無言。若非這話是從陳和口中說出來的,他只會認為說話的人有毛病,異想天開地過分了。僅憑一番花言巧語便讓一個玄關境的修士發瘋自殺而亡。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沉默良久,他嚥了咽口水,問道:“你最後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陶然為什麼會那麼決絕地自殺呢。即使你拆穿了他的謊言,他也不可能發瘋成那副樣子。因為修士與常人的元神最大的區別就是在於,修士的元神會自動遮蔽掉過於強烈以至於危害自身的情緒。”
陳和什麼都沒說,只是對著宋含章笑了笑,他呼呼兩口,舔完薑湯後,才回答道:“如果,這樣東西沒有任何情緒呢?甚至於根本不是心識所能容納之物呢?”
“那當然是會直擊元神本身,可這世上怎麼會有僅憑言語就能只達元神的手段呢?”宋含章還是不信,他所學所修還有二十多年來的見聞都告訴他一個事實:心不如言,言不及行。僅憑言語產生的氣太過羸弱,即使是咒語之類若不憑藉修士自身內煉,也是不可能有太強的作用。影響到魂魄已經是極限了,直擊元神,不可想象。
陳和繼續道:“答案其實很簡單。我說的話就是他的元神所渴求之物,所欠缺之物。這便是實話的力量,只要符合真實的話語才能呼喚出真實的力量。最神奇的咒語就是言語本身。智者一言,可點醒愚人,勤而行之,功夫日進,最終逆旅而行,改變自己的命運。身居高位者一言,可定百姓之禍福,萬民之所安。
“所謂實話便是符合天道之言,非由我說,而是上天借我之口言說。天不自生故而長生,天不獨言故而能言萬物。口含天憲,自然言出法隨。只因其所言皆是真實,既是真實,焉有不中之理。
“恩斷義絕不是陶然所後悔的,恰恰相反是他所想要的。就像他借用了母親的身份來掩蓋父親的面容一樣。恩斷義絕只是另一張面紗罷了。或許這會很痛苦,甚至會絕望。但比起面紗之下的真實,痛苦和絕望也只是很普通的情緒罷了。”陳和說到這裡,便不再繼續,似乎是在刻意考校一番。
宋含章聽到這裡已然悟到了,陳和所言面紗之下,到底是什麼東西。也明白了,他為何不說完。
面紗之下,就是徹底的虛無。恩斷義絕總要有恩有義,若是從頭到尾都沒有情義,那麼找個恩斷義絕的由頭或許才能撐下去吧。
陶然所言的那個帶他划船,帶他騎馬的陶宏究竟存不存在,即使存在,又有幾分真實。這或許只有天知道了。
“你從一開始就在給他設套,你根本不瞭解陶家的事對嗎?”宋含章的眼神逐漸凌厲起來,在陳和身上細細地掃過。他感到有些害怕,眼前這人是他認識的那個陳和嗎?將人心觀察利用到這種地步,即使是對待敵人,真的合乎道義嗎?
陳和很自然地回答道:“沒錯。那副畫是我臨時刻上去的,照著陶大人和莫愁的相貌混了混。其實想想也該知道,沒有本人允許,誰敢給陶大人畫像。而且藏書樓所藏之書畫起碼也是三十多年前的玩意兒。怎麼可能會有陶大人年輕時的畫像呢。
“至於故事嗎,三成是我聽來的,三成是我推測的,剩下全是瞎編的。到底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就是他想聽到的。
“他的元神不止一次和肉身分離過,根基不穩。平日裡那個思念亡母的陶然只是第一層的面紗。他渴望有人看到第二層的面紗,因為人不可能看到自己的後腦勺,一層面紗的陶然也不可能看到第二層面紗。所以他會瘋癲,會自殘。這些都是保護自身不受傷害的手段罷了。
“然而追尋第二層的衝動,會一直徘徊在他的元神之上。所以,我一說出來,他就會自動地接受,遮蔽掉理智和識神的執行。這樣,他雖然會受傷,但只要緩和一段時日,元神就會更加穩固下來。這也是他的元神目前能自我修復的極限。”
“所以,你選擇了先予後取。剛開始一直朝著他內心深處所期望的方向探進,好讓他的識神退位,元神暴露出來。在他徹底放鬆,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給了他致命一擊。”宋含章盯著陳和的雙眼說道。
“人心者,私也,故危。道心者,公也,故微。陶然所修習的功法,分離身心,自以為可以隨意更換身軀,卻不知天人不離之道。忘身必危之理。計算人心非我所願,但對付他卻是同聲相應。修士修道,百折不回,九死不悔。若困於人心之淺薄,七情造作,身心割裂,焉能長久,焉能登玉京,朝天闕。”陳和也不躲閃,正色道。其辭振振,其言蕩蕩。
宋含章頓時鬆了口氣,他還真怕這人出去一趟就給邪魔附體,入了魔了。需知修士修到一定程度,就會有魔考之劫。或許是平日吃飯睡覺的小事,也有可能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一旦遇上,外人是無論如何幫不上忙。考過了,元神心性上一個臺階,還有氣運上的改善。考不過,廢功重來都是家常便飯。
現在看來,陳和並沒有因為陶然而發生什麼變故。只是自己以前沒有發現他的另一面而已。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陶然抓了莫愁,惹上你,這是自求招禍啊。今日之結果,在錦蓉城怕是已經註定了。”宋含章不禁感慨道。
“也不能這麼說,配命者何?天也。以人配天,方能求福。事物的結果如何,在最終結束之前無人可以真正地下定論。所預測的,只是在定天知人的局勢中,出現的最相似的可能。無論是我,莫愁,陶然三人之中,任意一人的身心發生了質的改變,那麼今日之結局也將不同了。可惜,人心易變,人卻難變。”陳和車軲轆話說了一堆,最後指著宋含章的心口,似乎在暗示他,是不是應該改變些什麼。
一道閃電刺過,驚醒了宋含章。他起身坐在床前,看著窗外的雨聲從淅淅瀝瀝變得鐘鼓震鳴。陳和的言語還縈繞在耳邊,他最後的動作也越加分明瞭。
那隻手指的方向,確實就是自己的心口。看樣子,他也發現了自己的秘密。也對,陶然那種人都被他拔得赤條條的,自己這點小事被他發現也很正常。
“師父說的確實沒錯,他就是那個能助我消除心魔,透過魔考的人。”想到此處,他不禁遙望向東南方,那裡是永安觀。他的師父親自監造的一所皇家道觀,專門用來給幼年的皇家子弟修習道法所用。順帶把大部分都法事都給包了。
那裡也是他的封爵的由來之地。當年永安觀建造完畢,皇帝想嘉獎蘇澄隱。蘇國師二話不說,直接給自己徒弟撈了個侯爵。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當場拍板:就用這道觀的名字當封號。
就在宋含章悶悶不安時,永安觀裡,有人很忙。
“行了,今日便先到這裡。天色這麼晚了,你快回家吧。再不回去,你家夫人怕是要罵我這個丞相剝削徒弟了。”宋璟看著這狼藉的桌面上面堆滿了稿紙,甚感欣慰。
不枉他幾日來,費盡心力,總算是要收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