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君子之慾(1 / 1)
“要滾,就滾快點。別打擾小爺我睡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宋侯爺,宋大公子內心到底在想些什麼,要不要我說出來讓大傢伙聽聽啊。”陳和高聲喧譁道。一副十分欠打樣子,以目斜視,嘴角高高翹起。
宋含章心中一驚,難得說,陳和真的已經發現了自己的心魔所在。
陳和咧開嘴角,從喉嚨管裡,發出絲絲聲笑道“宋大公子表面上對我悉心照料,給我施藥治病。實際上卻是巴不得我好不起來呢。因為,你嫉妒我。你嫉妒我師父對我好的不得了,嫉妒我明明境界沒你高,卻能學會這麼多玄妙的法術,瞭解這麼多高深的知識。當然你最擔心的還是我會搶走你在凌霄心裡的地位,對吧。一直心甘情願,屈居於人下的宋含章,宋公子。”
雖然聽完他這一番高論,宋含章是很想立刻把拳頭砸在陳和臉門上,但更多的是忍住自己那隱隱抽搐的腹部肌肉。這要是笑起來,怕是直接躺在這裡了。
不再搭理陳和,宋含章摔門而出。他還很用心地把門給鎖上了。
宋含章擺著一副死魚臉,低沉地說道:“記住了。從今天開始,看管好他,不准他離開房門半步。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能私自給他任何食物,他所有的吃食都只能在我的丹房裡去拿。聽明白了沒。”
“奴婢聽清了,定當謹記在心。只是,這位道長若是要強行出來,我們這些人,怕是攔不住他。”小丫環有些為難地說著。
“放心,他暫時失去了力量。論拳腳,現在恐怕連你都不如。”宋含章不禁嘖嘖笑道。一點都不在意,把陳和現在的身體狀況透露出去。
小丫環雖然不解,也完全想不清楚宋含章前後的言行差距為何如此之大。但是,這不妨礙她忠實地執行任務。畢竟這府裡的主子,是他們宋家父子。
宋含章又再吩咐了兩句,便一個人離開了。似乎是被陳和氣到吐血了,所以就給他下了禁足令。但,他在臨走前,若有所思地盯著陳和房前的這顆老柏樹。這柏樹似乎要重新抽枝發芽了,一片生機勃勃。
柏,有貞德者,故字從白。白,西方正色也。柏樹乃是辟邪之樹,魑魅魍魎懼怕。故而民間多以柏樹種於陰宅陵墓之上。
宋含章突然想明白了什麼,嘴角浮現起一絲笑意。慢慢地,眉頭也舒展開了。
柏樹乃是邪魔之剋星,柏樹既然未凋,那麼邪魔定然不會如此猖狂,徹底入侵陳和的心神。更何況,若是真的入侵了陳和的記憶,沒有理由猜不到自己的心魔。
剛才那番胡言亂語,表面上肆意編排自己和凌霄,但也未必不是為了逼自己走開。
“罷了,就當是暫時打個借據吧。陳和,這一回可是你欠我的。等你徹底好轉後,我得向你連本帶利,討回來。”宋含章自信已經猜出來事實的真相,已經開始謀劃著怎麼利用陳和,好敲一筆竹槓。
透過窗戶的縫隙,陳和確認宋含章已經走遠了。這才送了一口氣,用手揉了揉臉頰,再拍了拍腦門。拍著拍著,他突然發瘋似的朝著自己臉上狂扇了幾十記耳光。
打完了,還專門從床頭拿出一塊銅鏡來照了照。“哎呀。沒給打腫啊,沒用力,不行,得再來幾下。”說完,就加大力度,再往臉上來了幾十下。再一照,不行啊。左臉腫了,右臉還沒腫。繼續忙。
經過兩壺茶的奮戰,陳和總算是心滿意足了。兩邊都一樣腫了,像是長出了兩顆嫩紅的櫻桃。
“叫你嘴賤,滿口汙言穢語。這下算是把他們兩個都得罪了一遍。只能等日後,再來補償了。”陳和滿臉的疲弊,雙眼凹陷出來,那裡還有剛才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
其實他醒的很早,在宋含章餵給他第一勺湯藥的時候,陳和就已經甦醒了。
但是他不敢動彈,因為在他醒來的一剎那,他覺察到了,有一股奇怪的黑氣混入了自己的識神之中。
那股黑氣很特殊,不像一般的邪氣,煞氣那麼好對付。自己又暫時是個廢人,根本奈何不得。就在黑氣快要從喉嚨下落到心臟之中時,陳和突然想出來一個好辦法。
黑氣既然要入侵心臟,那就把心臟讓出來。識神的核心在於大腦和心臟,但這不代表身體其它部分就沒有用了。
整個身體共同發揮支撐,才產生了識神。所謂心生於性,情發於心。如果失去了身體的支援,那麼就算佔據了心臟和大腦,識神也不會被完全奪取。
所以,陳和立馬放棄爭奪心臟,直接入靜,將僅存的真元全部釋放。趁著那股黑氣入侵心臟,抓住機會佔據臟腑,留下自身的印記。這樣一來,等到黑氣回過頭來想要佔據其他地方的時候,已然是力不從心。
黑氣攻擊其它部位,不是像佔據心臟一樣,而是四面開花,兵力過於分散。陳和在每一處臟腑都留下了真元和印記,一旦感應到就集中優勢兵力包圍,這樣一來很快就把黑氣給逼退到心房之內。
當然,陳和自己也是無法再前進一步了。這麼做雖然暫時保住了自身的識神,不至於被弄得神智不清,但同時也埋下了禍根。鬼知道什麼時候,這黑氣又開始作怪。
當陳和聽見宋含章解釋自己的病因時,就大概猜到了這黑氣的來頭:魔考召來的六天邪魔,專門來毀滅修士的道途。
陳和很清楚,自己一向是很守規矩的。但魔考最怕的,就是自己這種平日裡守規矩的人。
一旦被邪魔完全佔據了識神,那他估計就廢了一半了。那個時候的自己很危險,光是靠一張嘴,就能把人給活活起死。更不要說,自己已經洞悉到了含章的心魔。
這是自己該遭的劫難,不能把自己的好友牽扯進來。秉承著這個想法,他剛才反過來利用了一把那股黑氣。
故意把識神分出一部分,在心口附近瞎轉悠。果不其然,這黑氣上鉤了。跑出來一小團指甲蓋大小的黑氣,它就像一隻縮小版的黑腹蛇,兇猛地發起進攻。
陳和將其引入腎臟之中,毫不費力地捕獲了這一小團黑氣。將其慢慢消化,引動自己內心潛藏的各種負面情緒,以及那些虛浮的,甚至有些奇葩的慾望。
所以,陳和剛才那番胡話,其實並非全是假的。情者,實也。或有意,或無意,陳和在盡力逼走宋含章時,提到了程凌霄的名字。
這說明,“我這滿腦子到底裝的什麼鬼東西啊。為什麼會突然想起凌霄來。難不成真是皮癢了,想被好好教訓一頓。”陳和以手扶額,痛苦地嚎道。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反覆。一會兒把木枕頭頂在頭上,一會兒又在床頭倒立。
陳和在想盡一切辦法來鬥閒。他很清楚,自己現在不能有一絲一毫地放鬆,更不能有片刻的空閒。
一旦閒了下來,身體的氣血流通就會慢下來。心火就會浮起來。若是平日裡,根本不用擔心,只需要運轉兩次心法就好了。
只是如今,真元少的可憐,全部用來抵禦邪魔侵入了。根本沒辦法運轉心法。再加上由於陳和的元神被刻下了印記,導致靈根無法生效,就連一般的真氣都沒辦法生產出來。
此刻所做所為,只能勉力支撐罷了。等到體內僅存的真元耗盡,仍不過是徒勞。
“撐不住了~”陳和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圓潤地滾了下來。陳和開始了極致的個人表演。
只見他把臉緊緊地貼在地上,慢慢地摩擦著地面。四肢著地,手腳並用。就這樣,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動。
他就像一隻大大的鼻涕蟲一樣,緊緊地貼在地面上。這是把臉給當成抹布用了。
這可不好玩,需要一定的技巧,不然給堵住鼻子就麻煩了。
陳和一邊拖著地,一邊感受著地上的涼意和溼氣。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個讓自己安心思考的辦法。
“邪魔入侵的根本原因不在於魔考。而在於我本身出了些問題。最大的可能是慾望的問題。欲者,谷欠一也。代表著地勢低窪之處,也是自身精氣心力容易流向的地方。說白了,就是刻印在識神,心性之中的微型河道。河道越深,越難改道,越難動搖。所謂慾壑難填,便是此理。
“慾望越重,越是不可能說改就改。因為慾望的根本在於心性之中的刻印。這種刻印是由無數次錯誤的行為產生了雜氣,汙氣,最後融入到識神裡。也就是所謂的惡習上身,怨構多端。所以,根子出在心性上。只能從心性入手,但又不能空談心性,必須靠集義立志方能從根本上戰勝這次的邪魔。”
想到此處,陳和立馬就興奮地跳了起來。後果就是,臉皮差點沒扯下來一塊。
“我真是蠢到家了。慾望來自於心性,本來是沒有所謂好壞善惡之分的。這就是一種自然的規律而已。只是平日裡都是害生,誰說他不能保全其身,幫助修身的。
“以志氣為統帥,以精行為嚮導。慾望就會變成可以受我控制的河道。這樣的河道,非但不會阻礙我,反而可以成為我修行路上的資糧。
“此欲非是雜濁禽獸之慾。而是自然率性的君子之慾。”